1、第 1 章 ...
-
黄昏里红霞满天，水仙马蹄莲桃花早樱不分季节热热闹闹地开了，被阳光蒸腾了一天，香味馥郁得让人喘不过气。
新出炉的面包盛在纸袋里，鱼松的咸香让鼻子都要感叹。伊莲穿着工装裤，白衬衣，头发用根铅笔乱糟糟地盘起，抱着满满一袋面包走在洒满金粉的路上。
“afternoon。”
“afternoon。”老远便看到阿祖牵着大白熊过来了，伊莲大声地笑，又伸出手让它舔。大白熊这种狗并不是很讨喜，体型太大，毛也太厚，给这种狗洗一次澡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许多人养的大白熊都是全身臭烘烘，摸一下便沾了一手毛，难得老阿祖这么喜欢。听说阿祖的太太在世时，是很宝贝这条狗的。
伊莲喜欢这种白头到老的感情故事，想到白发苍苍的依偎便觉得满是亮堂堂的幸福。快乐地挥挥手，她一路吹着口哨回到家。
嗯，心情很好呢。伊莲捋起袖子，决定现现厨艺。
半个小时后，一盘软趴趴的蛋炒饭出锅了。很好，没有烧糊，也没有半生不熟。虽然因为加多了盐而倒进了半碗水，但就外观来说还是比较接近炒饭。虽然胡萝卜丁仍然是生的，但起码鸡蛋是熟的，而且是金黄色。总而言之，这是她烹饪史上一个里程碑。伊莲拿了锅铲得意洋洋的笑，下一秒冲下楼抓起相机，从各个角度全方位抓捕这个历史性的时刻。
拍完，收工，伊莲拈起筷子扒了几下。
好吧，我承认这盘东西的可食用性有待怀疑。她做个鬼脸，倒杯果汁，开始享用新鲜的、带来视觉嗅觉与味觉完美享受的面包。
“因为面包的卡路里过高，所以我会像吹气球一样鼓涨。”
“因为营养不均衡，我会瘦成具骷髅架。”
“那么我到底会变成橡木桶还是吸管？”
算了，这么高深的问题应该留给诺贝尔生物或是化学奖来解决。伊莲叨着面包走到壁炉，捞下一大迭信。垃圾邮件、银行账单、话费明细……呃，这个是？
她跷着脚偏过头，看这封收件人为Mr。 Lie Lin的信。
列宁？哈，伊莲翻个白眼，是谁这么无聊，距愚人节还有半年好不好？
慢着，虽然我的拼音有够烂，虽然我到现在还念不完一段绕口令，但以我有限的语文知识，牛肉跟流肉是分得清的。
所以这个不是愚人节玩笑喽？所以这封信应该是寄给一个名叫列灵或是凌烈的男人？伊莲抓抓头。
从拼写上来看，应该是位中国同胞。反正就在隔壁，让我好好发扬敦亲睦邻的传统美德吧。
她跳下沙发趿着拖鞋冲出门。
“乔，是我。”凌冽偏头夹住电话，熟练地旋开药瓶，“我已经到了。”
那边不知说了句什么，他大笑起来：“没有骗你，我真的回来了。谢谢你，你把玫瑰照顾得很好。我明天就去接它。如你如愿，我现在真正告别了以前的生活。”
“身体报告？不，我不是担心那个，只是想换种生活方式。”
“门铃在响。我不多说了，下次再聊。”临挂电话时又匆匆补上一句，“乔，真高兴有你这个朋友。”
“先生，这是你的信，我想他们弄错了信箱。”伊莲的笑声像夏夜的喷泉，有透明的畅快。
凌冽接过信：“谢谢，要进来喝杯咖啡吗？”
伊莲背着手摇头。舔舔唇，小心翼翼地问：“请问，你是中国人吗？”
凌冽疑惑地打量她。她的牙齿小巧洁白，让她的笑容看来无比清新。他点头。
伊莲大笑：“我不要咖啡，要茶。茉莉的。”
“抱歉，没有茶了，果汁可以吗？”
“给我一杯水就行了。记得乔以前喜欢喝茶。”
凌冽微微讶异：“你认识乔？”
“当然。他的小甜饼做得一级棒。我常过来偷师。”说到这里，伊莲舌头一吐，“忘说了，我住在隔壁，十二号。”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凌冽。”
伊莲再吐舌：“又忘说了，我叫伊莲。”伸出手跟凌冽摇了两下，“列宁先生，如果你肯收下我这个中途被踢出师门的不成材弟子，我想乔会很高兴。”
“列宁？”
“你的名字还算好。我曾有个同学叫严涛，倒过来就是‘讨厌’。每回叫他时，他不知多郁闷。”
凌冽想象着那位可怜的男生，事实上，被这么漂亮的女孩子 ‘讨厌讨厌’地叫时，谁也不会觉真的觉得苦恼吧。他笑笑，又摇头：“抱歉，我对厨房完全是门外汉。”
伊莲哇哇叫：“可是乔说你会接手LYRE。”
凌冽有些苦恼：“我也不想，乔硬塞了这个大包袱给我。”
伊莲摇摇手指：“先生，LYRE的下午茶是很有名的，请不要用‘包袱’两个字来形容这个充满鲜花与香气的可爱天堂。”
“对一个外行人来说，它就是包袱。我想我需要好运。”
伊莲坏笑：“我同意你的观点。”
“下午好！”伊莲抱着大束的马蹄莲推开橡木门，“有没有可爱的红豆派及伯爵红茶欢迎我？”
凌冽睐眼：“当然，如果你肯自己动手的话。”
老阿祖从高脚凳后转出来，手里高高举着咖啡壶：“可否请这位美丽的小姐喝杯咖啡？”
“阿祖，你认识凌？”
“当然，三年前我们一起溜狗。”
伊莲指住凌冽怪叫：“你以前就住在十四号？”
“只住过几个月。房子一直都是乔在看着。”
“那玫瑰也是你养的？”
“嗯。我明天去西区接玫瑰，你要不要一起去？”
伊莲找了个透明的大玻璃瓶，把一捧马蹄莲细细地插进清水里。退过身打量几眼，头也不抬地说：“好啊。”
“九月十一日，凌晨三时四十六分。”
“认识了新邻居，一个看起来极清爽的中国男人。很高，有些偏瘦，戴无框眼镜。不是很爱笑，但看得出是很好说话的人……他的锁骨及腰线异常性感。”说到这里，伊莲捧着脸轻轻地笑，低头拨弄水瓶里蔫掉的马蹄莲，补上最后一句，“今天，依然失眠。”
关掉录音机，伊莲倒出磁带，在卷标上写上“二零零五年九月十一日，凌晨”。叹口气，把磁带收进一个密密匝匝的大盒子里，再端起牛奶大口大口地喝－－书上说：多喝牛奶，有助睡眠。
可怜的伊莲，书上可从没说：多喝牛奶，可治失眠！
“早上好！”伊莲光脚穿着球鞋，湿头发张牙舞爪地披在肩上，乒乒乓乓地跑去敲门。
凌冽叹气：“伊莲小姐，你左手边那个白色小按钮叫做门铃。”
“我知道！”伊莲理直气壮地皱鼻，“但是对于我这种精力充沛的年轻人来说，按门铃不符合我华丽的登场方式。”
凌冽按着额角走向客厅。伊莲不屈不挠地问：“有没有觉得我的出现如第一缕晨光照亮大地？”
“是是是，顺带照亮我灰暗的人生。”凌冽有气无力地答道，“请这位朝气蓬勃的小姐稍等五分钟，我这个人生灰暗的老头子要洗脸刷牙。”
新车还没运到，所以伊莲权充司机。车一停稳，凌冽迫不及待地拉开门：“玫瑰！”
记忆中的如箭一般射出的压倒式拥抱并没有出现，狗屋里传来低低的“狺狺”声。
伊莲摇头大笑，走到狗舍边拍拍手：“玫瑰，来这里！”
一只老年拳师犬宽宽的鼻子响亮地打个呼噜，摇着金棕色的脑袋慢吞吞地踱出来。琥珀色的眼珠子半开半闭，带着爱理不理的懒惫，似在怪人打扰了它的午睡。
“过来！”凌冽上前走两步，欣喜地张开双臂。
玫瑰半眯着浑浊的眼打量他几眼，伸出头在伊莲的牛仔裤上蹭了蹭。
伊莲摸着玫瑰的下巴，看它惬意地眯起眼，转过头向凌冽解释：“拳师犬的平均寿命是十二到十三，玫瑰能活到十四岁已经很不容易。现在它的听觉跟记忆力都开始减退，恐怕活不到今年冬天了。”
凌冽黯然地蹲下身：“玫瑰已经这么老了吗？我走的时候她还强悍得似头公牛。”
“你慢慢感叹吧，”伊莲挥挥手，“我去倒车。”
正在直播橄榄球赛，广播里全是震耳的喇叭声。伊莲抓在方向盘上的手不停打着拍子，扯着嗓子问：“怎么会把它叫做玫瑰？”
“是上一任主人取的。那是个头发淡金色的小女孩，就住在我们那条街上。后来她出车祸死了，父母移民去加拿大时把玫瑰留给了我。”
伊莲沉默下来，耸耸肩：“有时想想，做人还不如做狗。就这么被主人养着，高兴的时候摇摇尾，不高兴时哼两声。只要撞上个好主人，十几年也就过去了。”
凌冽抱着玫瑰坐在后座，好笑地看着伊莲。这个女孩随时像刚电力指数满格的超大容量电池，居然也有烦恼？
主持人的声音高昂起来，声带尖锐至发颤：“现在进攻的是老虎队……”伊莲颓容一扫，大腿一拍：“老虎，冲冲冲！”
凌冽头埋在玫瑰驼色的短毛里低低地笑：真是个小孩子！
“新的面包师还没有到？”伊莲从前厅窜到库房，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
“进来吧。”
她大摇大摆地迈进来，摸摸精光锃锃的烤箱，捞起打蛋器掂掂又放下：“乔把这当圣地，从不让我进来。”
“可以想象得到。”凌冽忍俊不禁，想起那天，乔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凌，向你慎重介绍我的领地……”
“真怀念烤面包的香味啊。”伊莲深吸一口气，“金黄色的，像秋天的阳光。一口咬下去，每颗味蕾都在幸福地叹息……”
凌冽作无奈状：“你这是在变相地指责我。”
“当然！LYRE这个名词，曾经能让我想起音乐鲜花美食爱情……所有所有美丽的东西。但也只是曾经了。”
“没有厨艺天赋不是我的罪过。事实上，像乔那种对厨房如此痴迷的人才是异类。”
“这点我也同意，尤其是对一个像乔那样的美男而言。”伊莲舔唇，“这么说，乔到底去哪里了？”
“听说是要去寻找他的肋骨。”凌冽一本正经地回答。
“哈，他总是不停恋爱，然后不停失恋。”
“但他似乎乐此不疲。”
伊莲突然想起一件事：“你跟乔，”她的手无意识地乱指，“你们怎么会成为好朋友？”
“你是否想说，他像国家地理杂志，而我像教科书？”
“不，你像谜语。而且封面装帧得不错。”伊莲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以行家的口吻评价，“事实上，我的说法已经相当保守。”
“你的架势似足奴隶贩子。”
“奴隶？我以为是牲口！”伊莲大笑。
黄昏时太阳很好，天空一半橙黄一半银白。
凌冽开了罐新的狗粮倒进食盘：“排骨味儿的，喜欢吗？”玫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黑黝黝的鼻子满不在乎地嗅嗅，似乎不感兴趣，耷拉着耳朵又趴下了。
“新口味，多香啊！就连我闻着肚子也会咕咕叫呢。”
玫瑰不满地白了他一眼，意思是：你很吵！凌冽失笑。
揉着它细密的短毛，给它套上项圈：“天气很好呢，我们去散步吧。”
街的尽头是条单行道，蜂蜜色的阳光一直铺到尽头。不宽的道路，两边植满一种高大的乔木，满树白花嚣张地开到近三层楼高。
乍暖还寒的天，风时紧时慢，细细的白花漫天飞舞，落到地面又不甘心地打个滚，最后静静地堆在路沟旁。
“你看我没说错吧？这么好的天气，”凌冽遮着眼看天，“那朵云像不像骨头？”
玫瑰终于有了兴趣，冲着天空应景般地叫两声，声威犹存。凌冽大力赞扬：“好样的！”
进超级市场时被礼貌地阻止：“先生，除非背在包里，宠物是不能进卖场的。”
“玫瑰不是宠物，她是我的家人。”凌冽义正言辞地答，趁工作人员发愣的功夫，扭头进了商店。
“你想吃什么？自己随便挑。”一人一狗半蹲在货架旁，煞有介事地讨论，“特别添加鸡蛋与香菜，令你的爱犬毛色油亮？”
“合理调配蛋白质、碳水化合物、纤维素、矿物质的比例……玫瑰，你确定这是狗粮？”
“你应该发表一点意见，这是你的菜单。你以前可是个大胃王呢！”玫瑰似乎想起了什么，它歪着头慢慢靠过来。凌冽搂住它狠狠地亲两口：“努力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