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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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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澡、吹头、化妆、更衣,方晨对住镜子慢慢夹上耳钉,然后说:“走吧。”
冼清突然焦燥莫名,说:“你别去了。”
方晨有些意外,当然也有些感动:“不是答应了黄伯伯吗?”
“靠老婆谈生意算什么男人!”冼清牙一咬,“不去了不去了,我也不去了。”
“太失礼了。你要怎么跟人家解释?”
“就说我有事;对了,干脆说我拉肚子,拉得稀里哗啦不亦乐乎。嘿,保证他食欲全消。”
“怎么不干脆说你要生孩子啊?”
“要生也是你生呀。”冼清拿眼偷睨方晨。
她心头剧震,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走吧,我可不想当冼家的罪人。”
饭局并没有想像中的艰难。
这位黄姓股东年轻时走南闯北,颇有些可供谈资的经历。说起各种珍闻轶事来更是一套一套,外加引经据典,唬得两位小辈将信将疑。
酒过三巡,冼清有意无意提到了股息分配的事。
黄先生大摇其头:“我只有百分之七的股份,就算我肯支持你们,持反对意见的还是占大多数。我倒可以给你指条明路:为什么不去找凌家呢?只要凌家点个头,这事便是铁板钉钉了。”
冼清不禁苦笑:“别说了。才跟爸爸提了这么一句,就被骂得狗血淋头。”
“你爸爸的心结无非是凌慧。听说凌家现在主事的是你弟弟,只要你能绕开凌慧说动他,凌慧也没有办法反对。”
他笑着摇摇头:“要说服凌冽我倒有些把握。但是,我不想让爸爸难堪。以他的脾气,只要我主动去找凌冽,就代表他向慧姨认输了。那简直是当面抽他的耳光。”
“这就难办了。”黄先生摸着双下巴,“自己筹不到钱,为什么不找别人一起合作?”
“短时间内哪有合意的对象?”
黄先生兴致勃勃地蘸着酒在桌上写了个“郭”字:“听说印尼的郭氏橡胶有意向中国投资。郭氏资金雄厚,但缺的是人脉跟资源。郭家的考察团现在还停在本市,这也算一个机缘。”
从听到“凌冽”两个字开始,方晨心里便乱糟糟的。接下来只看见冼清的嘴兴奋不已地一张一合,自己心里除了叹息,还是一声叹息。
冼清第二天便去拜访了郭氏的考察团。屡战屡败,连负责人的面都没见到。他反倒越挫越勇,天天带着计划案去报道,几番软磨硬缠终于打听到了郭家二公子的临时下榻地。
事后听冼清说起来,方晨也觉得这位郭公子真是个趣致人物。
那处虽然只是暂住之所,但也颇见排场。管家说得一口标准国语,粤语与潮汕话也相当精通。
冼清说明来意。管家的回答极有分寸,只说先生正在游泳,让冼清稍等。
冼清在屋里等了两个钟头,喝光了三壶茶,不得不问一旁熨报纸的管家还要再等多久。
管家的回答仍然彬彬有礼,却险些让冼清厥过去。原来这位二公子竟然一度是奥运会的游泳健将。
幸好冼清最后横下心来,老僧入定地等下去,终于见到了这位千呼万唤始出来的传奇人物。
他梳洗出来,头发微卷,肤色黛黑,笑时一口整齐的白牙:“冼先生还没用过早餐吧?”
冼清耐住性子陪他吃完饭,他转头吩咐管家将合同取出来:“印尼反华情绪甚嚣尘上,郭氏已有抽身之心。只是我听闻冼大公子行事浮躁,故此特意稍加试探。正式自我介绍:我的中文名是郭槐。”
冼清心下大呼好险,笑容满面地与他握手。当然冼清没告诉他,郭槐是狸猫换太子里的那个公公。
这次的危机便算是圆满解决了。冼清满意,冼杰满意,凌慧更满意。
冼清与郭槐的握手出现在大小财经板块上,照片上冼清的笑容似足牙膏广告。
凌冽谓叹:“单纯的人比较容易幸福。”
凌慧却说:“幸福的人比较单纯。”
依照华业与郭氏的协定,第一期工程由双方共同注资;自第二期起,郭氏出资,华业出力。预期在三年内完工。
像是为了扫清前段时间的非利好消息,小小一个工地奠基礼居然引来了十余家媒体,不知情人还以为是电视台开机仪式。
冗长的各方致词后便是破土动工。诸位大佬执了结红绸的铁铲,装模作样地扬起一捧土,对住镜头傻笑。
为凌董事准备的道具却没有派上用场。林筝焦急地四处搜寻,听到一名助理说:“好像说太阳太大,晒得不舒服。已经先回去了。”
与凌冽共事这么久,这却是林筝第一次来凌园。
巨大的花坛与环抱的车道,以及三人合抱的参天古木,都容易让初访的人震撼于财富的威慑。
林筝却叹息:富贵泼天又怎么样?不快乐的还是不快乐。
屋外艳阳满天,屋内的光线却幽暗谥静。
床头的水晶瓶里插着将谢未谢的白色花束,香味也似在渐渐枯萎。隔着垂花累累的窗帘,偶然有麻雀扑啦啦振翅的声音传来。
凌冽轻轻翻个身:“林筝?”
“怎么?因为没有带礼物,所以不受欢迎吗?”
“岂敢岂敢。”凌冽笑着坐起。
刚从睡梦中醒来,凌冽的神情带着三分困顿。浅蓝色的睡衣映得他眉目温润,叫见惯他一身黑色的林筝微微笑道:“难得看见你迷糊的样子。”
他的笑声仍有睡意朦胧的软糯:“你是不是想说:这家伙总算有点正常人的样子。”
毛毯顺势滑下,林筝帮他拉起,略带点犹豫:“以前的你也常常走神,像是想到了什么快乐的事情。”
凌冽似乎打了个呵欠,倦意更浓:“现在呢?”
现在已经看不懂你了。林筝这么想着,便记起了初识时的他--骄傲、含蓄。体贴,却耻于承认;温柔,却连自己都不曾察觉。
再见时的他已经改变了很多:深思、理性、克制、隐忍……而他急剧的消瘦更是叫人触目惊心。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似乎又睡着了,一只手搭在黑白斑马纹的毛毯上。手指微微屈起,像是要抓住什么又使不上力,只有不甘又委屈地半握着。
像是一个温柔的魔咒,林筝不由自主地握住了那只委屈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因为修长而显出脆弱的削瘦。她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些。
他似乎觉得不舒服,孩子气地皱了皱眉。
她眉毛一跳,倏地松开手。
他迷迷蒙蒙地转着眼珠子,问她现在几点。
她一面回答,心里突然觉得悲哀:如果刚才没有放手,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天气预报说今日晴转中雨,十二到二十三度。到半个下午时,雨还没有落下来,却有烟雾样的灰色被风吹得一团团四下扩散。
林筝从工地匆匆赶来,除了一个皮包便两手空空。凌冽于是说:“我让司机送你。”
两人站在门廊下,等车开过来。
“今年的雨水好像特别多。”林筝说。
凌冽正要接话,耳边突然响起一记炸雷。雪亮的闪电撕裂黑幕,豆大的雨点子噼噼啪啪便砸下来。
还不到下午五点,天空却像胶着的浓墨。车子正向这边弯过来,灯光里可以看见麻线粗的雨柱。
“我走了。”
“路上小心。”
林筝点头。
正这时,客厅的电话陡然铃声大作,夹在风雷声里有惊心动魄的意味隐隐而来。
郭槐消失了。
整个投资考察团凭空蒸发。
发往印尼的质询石沉大海。
最重要的是,郭氏允诺的巨额追加投资迟迟没有到帐。
冼杰竭力封锁消息,但震怒的股东已经纷纷将矛头直指冼清。
紧急董事会于次日召开。作为投资案的直接负责人,冼清被要求列席会议。
坐在主席位的冼杰心乱如麻,冼清如丧考妣。
担心股东的集体反弹,台下诸位董事人人自危。两个小时毫无建树的讨论之后,终于有人提出,冼清必须引咎辞职。
凌冽的声音不温不火,却压住了喋喋不休的争议:“与其急急推出替罪羊,不如想想怎样亡羊补牢。”
冼清胸脯一拍:“好!给我一周时间,找不到第三方融资我便主动辞职。”
凌冽望住冼杰,冷冷笑道:“七天后看不到资金入帐,我会提议召开特别股东大会。到时要离职的可能就不止冼总经理了。”
“凌董,总裁到了。”
凌冽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对冼杰的焦头烂额似乎颇为受用:“请坐。”
叫冼杰气苦的是,他的手边赫然是杯新泡的君山寿眉。
凌冽微笑:“我猜你也该过来了。”
冼杰缓缓摇头:“从你进入公司的第一天起,华业便事故不断。要相信这纯属偶然恐怕很难。”
凌冽走到窗前:“我很喜欢这间新办公室,从这里望下去有一角海景。听人说,总裁办公室的视野是整栋大厦最好的,我一直想亲眼看看。”
“我已经五十七岁,要退休又有何难?但冼清还有大好的前景,你怎能处心积虑地对付自己的哥哥?”
凌冽怜悯地摇头:“总裁的记性真是退化了。你不是说,在DNA报告出来前,你都不能肯定我姓冼还是姓佟吗?”
冼杰语塞。
“作为一个年收益过亿的大企业接班人,冼清居然天真烂漫至此。叫我不得不为华业的几千员工忧心。”
冼杰冷笑:“比起满腔城府心思叵测,我宁愿他一直善良平庸下去。”
“我只是善意的提醒。”凌冽笑笑,“当然,如果你不介意将绵羊丢进狼群里,我也乐见其成。”
冼杰冷哼:“凡事适可而止,见好就收。”
“我只是依照公司章程办事。如果总裁对我的工作表现不满意,也大可以依照章程提议将我罢免。”
“冼清昨天去了哪些地方?”凌冽接过行事历,信口问道。
“两家投资银行,一家信托公司。还跑了几家材料供应商,希望他们可以将付款期限延长。”
凌冽饶有兴趣地翻着材料:“建材商天天让他碰钉子,难得还这么有恒心。”
助理也点头:“本以为他最多坚持两天。真是人不可貌相。”
“戏演的精彩,看得才有意思。继续跟下去。”他撑住椅子站起来。
助理作势去扶,他摇头:“不用。”
凌慧解开外套递给张嫂,转头看见正在擦车的司机,不由一愣:“凌冽回来了?”
“中午就提前下班了,好像说头晕。医生来过了。”
凌慧匆匆上楼。
微凉的夜风从大开的落地窗灌进来,窗帘似濒死的蝴蝶无力地振翅。
凌冽半坐在床上,看见母亲进来微微一笑。
“张嫂,把窗户关上。”
“不用。我想清醒一点……”
“一直都讨厌冼清:做人无原则,做事无责任。很多时候,我甚至是看不起他的。今天突然有个想法:我对他这种本能的厌恶或者只是因为不甘心,或者说,嫉妒。”
凌慧嗤鼻:“冼杰那个混帐又放了什么屁?”
“要真是屁,臭过就算了。说过的话却叫听的人一辈子记在心里。”凌冽合上眼睛,像是在叹息地笑。睫毛垂下的阴影像两片枯槁的叶子。
凌慧心中烦躁,抬高声音冲张嫂道:“你是木头做的吗?还不关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