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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这场雨拖了很久,断断续续地下到了画展开幕那天。
      天气很坏,所幸气氛还不坏。
      神通广大的林筝找到了几位时尚杂志的锋头人物撑场面,有歌手也有先锋诗人,有行为艺术家也有颇具争议的美女作家。
      大小冼先生与凌董事通通有份出席剪彩,花篮沿走廊一路弯到临街,真正给足冼家未来新妇的面子。
      方晨身着芥末黄长裙,配珍珠耳坠。曾经只穿球鞋衬衫的她是愈来愈习惯这种装扮了,那服饰熨帖得像她第二层皮肤。
      来宾形形色色,却谁也压不过她的光彩。只只香槟杯上捆着粉色缎带,她一路与熟悉与不熟悉的人碰杯,寒暄,点头,礼貌微笑,交谈。她进退得宜举止有度,笑容得体至无可挑剔。
      不用打招呼,镜头已经齐齐对准了她。有人摇头,在背后议论说只能看见技术,作品没有生命。可是对媒体来说,这又有什么重要呢?
      她有一张足够上镜的面孔,一份足够高尚的职业,以及日后足够高贵的身份,这些理由已经足够将她的名字放在封面。
      才华?不,我们不能够指望一个美女通常又是才女。浪漫主义者认为,上帝创造女人时连带创造了鲜花、香水与珠宝。因此,比起浓烈的松香,淡雅的香水更适合眼前的女人。

      放眼望去,一切都很完美,除了她低落的心情。
      一个个人画展曾是她大学时心心念念的全部梦想。在她看来,那是一道门。通过这道门,她能看见更广袤的世界,到达云上的殿堂。
      可是今天她看见了一个完美的时尚派对,仅此而已。
      出国前她以为跨出国门,世界便会不一样;人生最低谷时遇见了冼清,她以为那会是个转机;毕业后她想逃离这有着灰暗记忆的城市,以为阳光与拥抱会给她温暖;她一心一意渴望着婚姻,认定那会结束所有的动荡与飘移。
      因为对痛苦的焦虑而将希望寄托在看不见的远程,总以为到了那头便能结束跋涉。后来才发现,山这头跟山那头,其实都是一样。
      那么婚姻呢?会不会也只是一个虚幻的彼方?
      她不敢想。
      她突然明白凌冽为什么会告诫她:“永远不要后悔”。

      她的视线在人群中张惶地搜寻,隔着衣香鬓影,上百人中却一眼看见了那个黑色的身形。
      隔得这么远,才能看清他原本这么瘦;心里这么乱,千头万绪结成厚厚的茧子,沉沉的,坠坠的,压在胸口叫人窒息。
      然后她看到了林筝。
      林筝与他说话时仰起脸,淡雅的面孔居然散发出惊人的甜美。方晨认识那种羞涩与甜蜜,当伊莲对着梳妆台时,她在那张脸上见过无数回。
      她又想起在凌宅时,林筝与凌冽闲话家常似的谈笑;更久前,林筝落寂的语气:“值得我动心思的人已经不在身边”……
      原来,没有什么会停在原地等你。

      今天兴致最高的人却是冼清。
      林筝看他笑得嘴直咧到耳根,不禁莞尔:“真是个活宝。”
      凌冽叹息:“这家伙,是员福将。”
      林筝点头表示赞同:“他好像只用端住盆子坐在树下,自有果实从天而降。许多人似工蜂扑来扑去疲于奔命仍一无所获,跟他一比,简直要被活活气死。”
      他苦笑:“说得再正确不过。”

      冼清将方晨簇拥着推过来:“帮忙看住我老婆,别让她偷溜了。”说完便扎进人堆里。
      林筝为冼清的土匪作风咋舌,万分同情地望住压寨夫人:“现在改嫁还来得及。”
      林筝的笑话显然失掉了一贯水平。方晨勉强牵动嘴角;凌冽则一心一意地看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趁着助手找人的当口,林筝摸摸鼻子趁机下台,侧厅的角落里便只剩二人。
      “怎么样?”她问的是画。
      “我是外行。”他如是回答。
      “不要紧,我也是外行。”然后两人都挤出一个笑脸。
      等冼清再摸过来时,他们已经友好地讨论到了天气。冼清大大地翻个白眼:“多么杰出的外交人才!”
      他一把抓过凌冽:“来来来,我们来谈点男人们的正经事吧。”

      “华业拿到了旧城区改造工程。消息一公布,公司股价上涨了三个百分点。”这也是他情绪空前高昂的令一个原因。
      相对于冼清的兴奋,凌冽答得很有点事不关己的淡然:“这事本来便毫无悬念。”
      “商场上哪有什么十拿九稳的事?”冼清得意一笑,笑嘻嘻地箍住凌冽,“不是我自吹,这门应酬打点的功夫你还得向我多学学。”

      早上七点正是阳光由桔红转淡金的时候,空气也似被梳滤过犹带一点露珠的清新,方晨留下好梦正酣的冼清,带上零钱包出门买早点。
      半个小时的来回,一个人走在这样的清晨,有时会想起很多事情,有时什么也不想。但自己清清楚楚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比如说以前的伊莲从没见过十点以前的太阳。有些东西却还没变,她依旧失眠。但她掩饰得很好,弯在他的胸前,她的呼吸均匀似计数器。
      推开虚掩的院门,将热气腾腾的早餐盛出摆在桌上,叫醒床上的人。曾以为这份清晨的呢喃温语会幸福得令人发晕,现在只不过是例行的公事。

      今天发生了小小的意外。
      当冼清正在梳洗时,她接了一个公司打来的电话。冼清接过话筒不过三秒,脸上便变了颜色,抓起车钥匙便飞奔出门。
      这一去将近二十个小时,直到半夜他才一身酒气地回来。
      方晨问他是不是碰上了麻烦,他一面与她的衣扣纠缠一面含含糊糊地说:“客户那边出了点小问题,一时收不到货款。”
      虽然说是“小问题”,但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即便入睡后,也会断断续续地翻身,皱眉,说些语焉不详的梦话。
      方晨隐隐约约闻到了危机的味道,但有意无意间,她选择将头埋进沙堆里。直到财经版上公然刊出对华业金融状况的质疑,她才不得不正视冼家并不乐观的前景。

      冼清这天又翻腾了一夜,方晨忍不住叹气:“如果不打算告诉我实情,就请你不要在我的耳边唉声叹气。”
      冼清翻身坐起抽了支烟,又恢复一脸泼皮相嘻皮笑脸地说:“夫君办事,娘子尽管放心。”
      第二天一早,他梳洗妥当后又用了三分钟来整理领带,然后对她说:“来吧,我需要胜利女神的拥抱。”

      方晨的拥抱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好运。中午她从苏颖那里得知,华业几位高层奔波了一个上午,却没有任何一家银行愿意提供贷款。
      方晨十分好奇:“华业集团不是一向信誉昭著吗?”
      苏颖摇头:“前阵子接二连三出意外,公司已经元气大伤。我听冼杰说,去年若不是有几个子公司在支撑,合并报表上的亏损额会相当惊人。”
      方晨震惊:“那公布的盈余……”
      苏颖苦笑:“都是做出来的。听说大企业里都少不了做帐的专业人才。”
      “难道就无计可施?”
      “也不全然是。”苏颖仔细回想冼杰的话,“就算没有得到银行的帮助,只要能及时收回被拖欠的货款,又或者股东愿意暂缓派息,公司便能筹出足够的资金。所以,冼清跟他爸爸已经去找几位大股东了。”

      凌园。
      书房里灯光静谥,墙角一盆半人高的墨兰挑出十几朵紫花来,满室幽香。一幅玉版宣横过书案,“事缓则圆”四字墨渍犹新。
      “夫人,黄先生他们在客厅等了几个小时,你还不打算见他们吗?”
      凌慧抬腕收笔:“还不到时候。凌冽呢,还在睡?”
      “他回来的时候看起来很累,吃了药才睡下的。我让张嫂别吵醒他。”
      凌慧拧眉:“叫他起来吃点东西吧。”

      凌冽迷迷蒙蒙中被摇醒,看张嫂端来一个托盘。他接过毛巾擦把脸:“天黑了吗?”
      张嫂将帘子拉开一线,映出满天的星子。
      凌冽走到窗前,正看见几辆房车沿着弯弯曲曲的车道驶出大宅。
      “有客人吗?”
      “是常来的黄先生,另外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
      凌慧刚送走客人,顺手推门进来。凌冽于是问:“几位股东来过了?”
      凌慧点头:“冼杰希望他们在股东大会上赞成暂缓派息,你说他们会不会赞同?”
      凌冽哂笑:“可能吗?一是一,二是二,他们从来将公司利益跟自己的利益划得泾渭分明。其实何必求这些人?只要你肯投赞成票,表决权便已是压倒性的过半数。”
      “现在代我行使股东权的是你,他应该求你这个儿子才对。”凌慧冷冷一谑,“我倒希望他有点骨气。”
      目光落在未动的碗筷上,她皱眉:“如果觉得辛苦,就别去公司了。”
      “家里太闷,出去找点乐趣也好。”

      方晨在凌晨六点等回了冼清。他带着一身湿冷钻进被窝,方晨本能地将身体转开去。
      她似乎听他叹了声气:“晚上你有空吗?”
      “什么事?”她当然不会认为这会是一个约会的邀请。
      “黄伯伯……我想你见过的……他很欣赏你的画……”
      “为什么不说下去?我正洗耳恭听呢。”
      冼清嗫嚅:“这只是一个平常的饭局,你不愿意去也没关系。晨,你不要生气。”
      方晨却笑了:“我哪敢生你的气?方晨一生一世都忘不了:这个所谓孤高的艺术家是用冼家的银子堆出来的。”

      下午三点,方晨还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她买了一打气球,喂了一堆鸽子,看一个瞎子拉了十五分钟二胡,最后又用气球换了一个小孩子的棒棒糖。
      她知道自己应该去买衣服修头发做脸修指甲,把自己打换得像个晶莹剔透的薄胎花瓶,但她坐在四面阳光的广场上,吹着风,眼泪便慢慢流出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屈辱?不,食不裹腹衣不蔽体债多如虱想卖身都找不到买家,那才叫屈辱。失望?不,自己已经知道,生活就是这个模样。已经不抱期望,又怎会失望。
      她甚至不觉得伤心,只是莫名的悲哀。似乎在为过去,又更像为将来的数十年。她并不想哭,只是眼泪有自己的意志。像是被风吹得全身都麻木了,只有泪腺在不知疲倦地分泌。

      凌冽刚从医院出来。那些仪器恨不得将肠子肚子通通翻出来晾晒一遍。这种例行的检查说不上痛苦,只是辛苦,叫人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他半坐半靠在车窗上,等着交通灯,忽然睫毛轻轻一扬:“把车靠边。”

      刚学骑车的孩子哇哇大叫,贴着花坛惊险万分地骑过去;长凳上有接吻的年轻人,纠缠的十指握住火红的玫瑰;肥壮的鸽子们在满地玉米粒中踱步,“咕咕”地叫个不停。
      凌冽走得快了些,有些微微的气喘,脸上却带着一丝红润。他站在她面前,递过手帕:“你后悔了吗?”
      她的脸埋在两个膝盖间,先是沉默,然后平静地接过手怕。“不,”她的声音很轻,却依旧听得出坚定,“人总得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好或坏,我都懒得再变心,以后也就这样了。”
      牺牲了两个人的幸福,只换来一句无可奈何的责任。
      希翼安定的茫然失魂,渴求爱情的孤孑一身,只剩一个傻子懵懵懂懂地快乐着。
      凌冽陡然觉得扑天盖地的悲凉。
      像是明白他在想什么,方晨笑得淡如烟丝:“是情皆孽,无人不冤。”拍拍裤子站起来:“我回去了。”
      “我送你一段。”

      “谢谢你的手帕。”
      凌冽默默接过,对住她突然笑道:“脸上沾了点糖。”
      “哪里?”
      “右边。再上面一点。”他终究忍不住伸手,隔着手帕在她面颊上按一下,“这里。”
      方晨心里陡地一跳,忙说:“我自己来。”
      他的手帕是方格子的亚麻布,沾了淡淡的来苏水味道,心静下来就闻得出。
      “你去过医院吗?”
      他点一点头:“有些营养不良。呵,别不相信,这不是穷人的专利。”
      “不要太挑食。”
      “好吧,只要不让我吃塑料袋。”
      两个人隔着中间的座位轻轻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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