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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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冽在家休息了两天才去公司。车开到半道，看见一道人影吹着口哨施施然走在街头。他叫司机停车。
“事情解决了？”他明知故问。
冼清大大摇头。
凌冽坏心地提醒：“明天就是最后期限。”
“我知道。”
“你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冼清双手一摊，大字形瘫倒在长椅上：“我已经尽力了，问心无愧，爸爸也不会再怪我。”
凌冽有趣地看他：“你不为自己的前途担心？”
冼清仰天吹了两句口哨，对凌冽睐眼：“你不知道吧？其实在念大学前，我的志向是当体育老师。”
凌冽捂住嘴笑得咳出声：“你真是个混帐！”
冼清面有得色地继续道：“教书也是有学问的。两袖清风的穷教书匠当然当不得，像我这样衣食无优又胸无大志的倒不妨找间三流大学，闲来无事误人子弟去。苦海无边，早早上岸。善哉善哉，阿弥陀佛。”
阳光下冼清的一口白牙刺眼无比，凌冽陡然火起，一拳照着他砸去。
“你吃错药了？”冼清捂住眼睛呱呱大叫，“喂喂喂，再来我就翻脸了。”
“妈的，你整天阴阳怪气我看着已经很不爽了，再打我真跟你翻脸。”
冼清被他揍得眼圈乌青，忍不住也动了怒气，西装一甩迎上去。
车子箭也般地射回凌园。
冼清心惊胆战地看着医生护士进进出出，吞吞口水：“他不是很能打吗？”
凌慧这时接到消息回来，冷笑道：“真是好本事。”
冼清缩着脖子：“我想跟他道歉。”
“架打输了，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丢脸的是凌冽自己。你请回吧。”
见冼清离去，管家上前：“夫人，印尼的电话，问下一步要怎么做？”
凌慧起身、踱步，切齿咬牙地笑，最后无奈：“就按凌冽的意思。”见管家欲言又止，不耐烦道：“还有什么？”
“医生怀疑他已有多个脏器功能衰退，希望将他移往医院。”
“问问医生有没有办法，如果没有就给我闭嘴！”
管家犹豫：“如果他肯做手术，不是还有希望吗？”
“希望？”她咬着牙冷笑，“他连墓地都订好了。”
今日是筹资最后期限，冼家上下静心等待董事会结果。该做的，能做的，通通都已试过。现在只有等待。
“好消息。”冼杰松开领带，大口喝茶，“郭氏的款子居然在最后一分钟到帐，简直比小说还精彩的收尾。”
苏颖微笑：“应该庆祝一下。方晨，我们去厨房。”
方晨也松一口气。
冼清这时方有胆子招供：“我跟凌冽打了一架。”
冼杰不出声。苏颖笑着说：“难怪你肿得似猪头。”
冼清咳嗽一声：“凌冽……好像被我打出事情了……”
冼杰与苏颖“啊”地张口，难以置信。论身手，冼清比凌冽差了何止一个格次。
冼清抓头：“是真的。我离开凌家的时候，医生护士还都没走。”
苏颖果断起身：“打个电话去问问。既然是冼清做错了事，一定要当面跟人家赔礼。”
帮厨阿娟从后门进来，轻呼道：“方小姐怎么蹲在地上？”
“盘子打碎了。”方晨深呼吸，站起来。
凌冽取过大衣，走出医院。
路边有个小小的公园，孩子们尖叫着从滑梯溜下。他的神情带点怅惘，低声对司机说：“先别回家。我想去个地方。”
穿过忍冬青夹道的小路，丛丛松柏巍然屹立。夕阳如守财奴，万分不舍地洒落一点金粉在墓园里。鸟儿在匆忙寻觅最后的晚餐，时而从松尖跳到老槐上，叫声此起彼伏。
墓园被整齐切割成数块，有庄重、典雅、朴素各种不同风格。墓碑也不是千遍一律，除开长方椭圆十字架外，也有别出心裁的书本状，嵌在终年青葱的草皮中，摊开的书页上简单镌刻着生卒年月。
前方有四尊小小天使石像，环住一个圆形喷泉。喷泉顶部被塑成执水瓶的少妇状，秀丽隽美。几条原木铁枝长椅三三两两散落在石像旁，凌冽走过去时，一条长椅上孤伶伶地坐着个黑衣女人。许是刚扫过墓，她的双眼仍有哭过后的浮肿，低着头怔怔发呆。
远处有人匆匆赶来：“对不起，有事耽搁了。请往这边走。”
“就是这里？”
“对，从那株洋槐到水杉，环境不错吧？”
凌冽看看左边的邻居，上面一帧小小照片，女孩双瞳似葡萄圆滚滚：“囡囡，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他似有所触动。
房里暖气开得很足，适宜的温度哄得墙角的栀子迷迷糊糊绽出了花苞。一盆热带木长势也相当喜人。
张嫂正在铺床。
凌冽刚洗过澡，换上睡衣。新衣服总有一种独特的干净气味。
白色棉袜也是新的，要穿上时却有点小麻烦：躬腰的动作对他来说有些困难。
“我来吧。”
接过袜子的手戴着一只蓝宝石戒指，那只手居然很暖，这叫凌冽意外－－他一直认为他的母亲是没有温度的。
他低头看着母亲：“妈妈，你也会永远爱我吗？”
凌慧没有回答。
张嫂忙着给那两盆植物喷水，只听得到“扑扑”压壶嘴的声音。针芒样的水粉落在叶片上是没有声音的，但会结成很大颗的泪珠簌簌滚下来。
“你要告诉父亲吗？”
凌慧直起腰：“为什么要告诉他？哭哭啼啼唱悲情戏吗？”
“我也是这个想法。我的父亲是冼杰吧？”
“怎么猜到的？”
“看你对易小姐的态度。你说凌家绝不会要一个品行不端的女人，自己又怎会不洁身自好？”
“居然能把他的名字念得这么没有感情。这个父亲，对你确实也没有意义了。
”岂不是要恭喜你得偿所愿？“
凌慧淡淡一笑：”你现在也可以去找他呀。“
”那就不是悲情，是苦情戏了。“
”我很高兴你没有再跟父亲纠缠。“
”只是中场休息。哪天兴致来了，再跟他慢慢玩下去。“
他捏住母亲的手，脸颊微微泛点血色：”帮我跟医生订时间吧。“
凌慧惊疑，鼻子猛然泛酸：”你愿意做手术？“
凌冽温柔地威胁她：”若没有相当好的理由，真不想再受这份开胸剖腹的辛苦。所以，你要对我好一点。“
苏颖偕方晨来访。
冼家气氛很不寻常。人人卖力奔走，将行李大堆搬往车房。
”请坐，“管家招呼她们，”我这就去请夫人。“
医生正交待事宜：”你现在体重远低于标准，呼吸系统功能衰退，身体对药物的吸收能力也在下降。手术风险会比以前高上许多。“
凌冽咋舌：”听得吓坏人。张嫂，我不去医院了，叫他们停手……“
果然凌慧一记眼刀杀向医生，凌冽哈哈大笑。
管家敲门：”冼家的访客。“
凌慧点头：”我下去。“
前妻与现任的会面相当平静。
”有人要出门吗？收拾了这么多行李。“
凌慧简单点头。
”我代冼清专程来致歉。可以见见凌冽吗？“
”恐怕不行。他马上要进医院。“
方晨悚然一惊。
苏颖急急追问：”伤到哪里了？要紧吗？“
凌慧双目似有悲愤：”要手术后才知道。“
苏颖大惊。
凌慧端起茶杯：”这位是冼清的未婚妻？“
两位客人都似三魂丢了六魄。苏颖勉强一笑，算是答应。方晨眼神张惶，面孔刷白，膝盖都在发抖。
凌慧难得有了聊天的兴致：”婚礼订在哪天？准备得如何？“
”就在后天。“苏颖下意识回答，叹气，”没想到冼清这么不知分寸……“
”要说声恭喜了。方小姐？方小姐？“
方晨恍恍惚惚站起来：”我去一趟洗手间。“腿麻得没有了知觉，差点被椅子绊倒。
”新娘很漂亮。“
苏颖挤出一个笑：”方便借用电话吗？“
”请便。“
放下话筒，苏颖说：”冼杰马上带冼清过来。“
”不用了，我们马上就要出发。“
苏颖还想说点什么，管家惊惶下楼：”凌冽不见了。“
四月没有什么节假，火车站的售票厅廖廖几人。
窗口有人问：”去哪里？“
”最远的列车到哪里？“
”有到乌鲁木齐的，全程五十一小时。“
凌冽买了往返票，牵起她的手：”走吧。“
方晨咬唇，狠下心来：”我要结婚了。“
”我知道。还有一天，不是吗？“凌冽笑得淡定，”我们都需要一个告别仪式。“
她跌跌撞撞地随他过检票口，下地道，上楼梯。桔红的列车卧在眼前。
一路走来，他有些喘息，握住她的手不由松开了。
他的手下一直没有用力，只要轻轻一挣便可以逃开。但她神差鬼使地跟他一路走到这里。
什么神？什么鬼？不过是心里的魔障。她自嘲一笑，鼻子又开始生涩。
”你不来，我一个人也可以去的。“他残忍地逼她，”你自己决定。“
她从他手里取过票，交给列车员。
买了四张票。关上门，便不会再有任何人打扰。
空间很小，所幸还整洁，并且没有什么异味。
因为是始发站，寝具都换过新的。床单浆洗得雪白，细蓝格子的被套与枕巾，桌上一支细颈花瓶。风从窗缝细细地吹进来，光影随窗帘的舞动在桌上变幻着身姿。
没有人说话，扑扑的风声里，阳光也带了时日悠远的韵味。这样安静的黄昏，会叫人想起很多东西。
比如说，一堵半塌的围墙，或许有皮肤糙黧的老人蹲在墙根，眯起眼睛晒太阳。
比如说，幽深的巷子，在你看不见的岔路口，传来孩子踢毽子的声音。
都是一些懒散的影像，都是一些发白的光阴。
方晨突然想笑。跟冼清在一起时，她时时焦虑如铁皮屋顶上的猫；和他在一起时，她的心异常安定，如河床下一任流水潺潺漫过的小小鹅卵石。而她却选择了冼清作归宿。
开车前的等待格外漫长。若不是偶尔有轮子滚动声穿过走廊，会叫人以为时间就此凝固。
车厢如蜇服的巨兽重重喘息，猛然一震。站台渐渐消失在视野后方，车开了。
已无路可退，方晨起身：”我出去抽支烟。“
”你怕了？“
”是。“她坦坦荡荡地承认，”再跟你多呆一秒，我怕自己会变心。“
这支烟一抽便是几个小时。
她坐在过道里，身体贴着窗户。车身微微的震动，像母亲的手推动摇篮的节奏。
绷得似根弦的神经徐徐松弛，冷漠、孤高或是尖锐都奇异地转成忧伤的平静。
窗外的田地、果林被黑夜严严密密罩住。车灯亮起来，窗上映出的脸清丽秀美，另有一点厌世的忧悒。
她摁熄烟蒂，去了一趟餐车。
回来时推开门，屋里没有一点光。凌冽裹着被子，身体微微起伏，像是睡着了。
她不敢开灯，和衣躺下。
本以为这夜一定是痛苦的煎熬，没想到几乎是一沾上枕头她就呼呼大睡。
半夜里听到”咚“的一声，她睁开眼。
对铺猫腰坐着一个黑影子，一只手揉着额角。
她啪地打开灯：”撞到头了？“
”我晕车，想去洗手间。“这该死的灯光昏昏蒙蒙，睡意朦胧的他居然又该死的温顺，她叹气，投降：”坐好，我帮你找鞋子。“
从下午到晚上滴水未进，他扶住面盆，呕出的全是清水。
濡湿的睫毛是浓重的黑，映在素白的脸上有些荏弱的意味。明知道这男人沾不得惹不得，她的心又该死地揪了起来。
无边的暗里有了寥落的灯火，前方是一个老旧的月台。八十年代千遍一律的格式：绿漆、石灰粉墙、生锈的栏杆。
”下去走走吧。“她裹紧他的外套。
四十五瓦的灯泡下，蛾子一团团乱飞。柱角的蜘蛛睡了，风有一阵没一阵地扯动它的网子。
戴白帽的老妇人睡眼惺忪地推着餐车，兜售着夜里的最后一笔生意。
”我们就留在这里吧。做点小生意，养点花，生个孩子……“
方晨无奈地笑：”你在说梦话。“
他揉着鼻子：”呵，被你看出来了。“
怕他又说出什么来，方晨三步并做两步：”我帮你买点吃的。“
列车员站在门口喊：”车要开了，快上来。“
”走吧。“这一次换方晨拖着他离开。
半夜里居然买到了热腾腾的稀饭跟包子，凌冽笑：”估计是当早餐卖的。“
方晨问他：”在过道还是包间里吃？“
”我只想睡觉。“
”吃饱才有力气做梦，乖。“
他不满地吞下一勺稀饭：”这么好的耐性，为什么不帮我养玫瑰？“
不过吃了几口，鼻尖跟额头都是细汗，也不知是烫的还是累的。
方晨抽掉勺子：”不想吃就算了。凌家的独子居然营养不良，传出去叫人笑死。“
他苦笑：”吃饭是件力气活。“
第二天是个阴雨连绵的天气。
在梦里听到雨声，方晨第一个反应是：空调忘关了。醒来后便悻悻然，笑自己也是个塑料人。
凌冽还在睡。方晨找齐了洗漱用具，去洗脸刷牙。
天色阴阴沉沉，大部分人好梦正酣，车厢里尤其安静。
有早起的乘客在过道里伸展身体，旋开小收音机。电台正播着廖莎的老歌：”艳阳天，艳阳天，桃花似火柳如烟。又早画梁间，对对对对飞春燕。女儿泪涟涟，奴今十八正华年，空对好春光，谁与奴作伴？“
那把幽怨的嗓子低低唱着，雨声稍稍大点便被盖过去了。
方晨一手执牙刷，满嘴泡沫，定定听了半晌。
回到车厢，关门时手脚重了点，凌冽翻了个身：”到了哪里？“
”不知道，反正出省了。你再睡一下。“
到了半个上午，整节车厢全是人声，时不时有乘务员推着小车叫卖。
凌冽还没有醒，但睡得一直不安稳。方晨伸手一摸，果然有些低烧。
她这才记起，如果没有这场出逃，他现在应该在医院里。
”凌冽，醒醒。“
他眼珠子悚然滴溜溜一转：”要回去了吗？“
像一拳正中面门，鼻子又涨又木。方晨的头慢慢低下去：”是的，该回去了。“－－明天就是婚礼，她居然忘了这件事。
凌冽拍一拍她，神情非常自然：”我这就去问转车的事。“
在中转处换了车票。方晨叹息：”真可惜，我们一直买到了终点站呢。“
他笑，然后咳嗽：”我想坐到终点。可是时间不够了。“
”世事岂能尽如人愿。“她说。
”我于愿足矣。“他紧一紧她的手，”只要有这么一天，已经足够。“
真的满足了吗？那你为什么要流泪？
”伊莲，谢谢你。“他轻轻将她拉进怀里。
春涝，路上有桥梁被冲毁。晚点的广播一次次响起。
侯车室空气很坏，不断有人抽烟。孩子尖锐的哭闹像锥子扎着神经。
凌冽的脸色越来越坏。方晨试着碰了他的手，果断地说：”我去买药。“
”要是火车突然来了呢？“
”不会的。“
火车果然还没有来。方晨买回一堆药，逼他吞下形形色色的药片胶囊。
被柜台小姐吹得天花乱坠的退烧药对他似乎全无作用，他的脸上浮起滚烫的艳红。
他抬手碰一碰她的脸：”不要哭。凌冽说，他不会这么死的。“
”我们去医院。“
”如果车来了呢？“
她哑然。
凌冽暗叹。
等待越来越长，时间越流越快。许多人开始大声谩骂，四处扔烟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如果列车继续晚点，明天将会有个新娘缺席的婚礼。
”不要紧，这个城市应该有机场。“凌冽挣扎着去掏手机。
”算了。“她突然破颜一笑，紧紧搂住他，”这是天意。“
凌冽巨震，泪盈于睫。
列车到达的广播响起。凌冽忐忑，强笑着说：”要走还来得及。“
她吻他苍白的唇：”天意是为了让人们看清心意。“
他痛哭。
”嘘，你是男人。“
”我们做点生意，养点花，生个孩子。当然，你想养狗也可以。“
”好。“
”我喜欢男人高大健硕皮肤金棕色，你要把自己养胖点。“
”嗯。“
”每天跟我说早安。很爱很爱我的时候，记得告诉我。“
”唔。“
”每天大声说一次：伊莲是世上最美的女人……“
”住嘴。“他回吻她，”凌老师教你：接吻的时候要专心。“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