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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凌冽已经很久没有进过冼家。按他自己的说法,虽然都是两点水,冼是冼,凌还是凌。
      今天的冼家的两个男人都不在。女主人苏颖正跟花王一起整理苗圃,对凌冽歉意地展示满手的泥:“给我五分钟。”
      “不用在意。我只是来拿份文件。”
      “你爸爸还没回来,恐怕你还得等一下。”
      凌冽听到“你爸爸”三个字倒颇新鲜,然后笑了:“没关系,他说正在路上。”
      “太阳很大,你先坐到藤架下吧。我叫人沏壶茶。”

      “凌宅的植物都是怎么打理的?”
      “好像请了专门的园艺公司。”
      苏颖摇头:“其实打理花园有很多乐趣,看到开花结果都有种成就感。我还打算去郊外种一块菜地,可惜冼杰死活不肯……我去洗手,呆会有客人要来。”
      你看,苏颖毫无疑问是个聪明的女人。面对这个不伦不类的半子,无论真假,她表现得落落大方而且似乎真不拿他当外人。

      早上凌冽收到了乔的传真。算算时间,他也该打电话过来了。
      “凌,两栋房子的照片你都看过了吧?邻居警告说,如果再不清理花园,我们将会收到投诉。”
      “那就都卖了吧。”
      “你舍得?听阿祖说,你在这边有过许多愉快的回忆。”
      “梦游的人因不知在做梦,故而容易有单纯的感动。”
      “你昨夜可是梦见了苏格拉底?”
      “我只是开始思考并且缅怀一些事情。当然,如果有足够多的时间,或许我真会成为哲学家也说不定。”
      “你还会回来吗?”
      “回?回哪里?这才是我的家。”他深深吸进一口青草的气息,“况且,这里已经春天了。”
      乔在那头低笑:“好吧,那我把Ethel上的两栋房子都卖了。”
      “上次那间Wilson不动产便不错,可以找他们当代理。呵,一处房产便赚了两次佣金,他们会敞开怀抱迎接这样的客户。”
      “两处连号的房产应该可以卖个不错的价钱。当然,前提是我们把它弄得够干净。那些腐叶杂草可真够瞧的。”
      凌冽笑着念了很长一句话。乔问他那是什么意思,他却说:“伙计,好好学中文吧。”

      “我以为只有在古装剧里才听得到这种对白了。”林筝拂开枝条。
      凌冽取过一只茶杯:“古人许多话都是醒世恒言啊。”
      “恐怕你得再斟杯茶,外面还有一位小姐。”林筝粲然一笑,“方晨,你还没见过凌冽吧?”
      凌冽手似乎一抖:“方小姐请坐。”

      “正好四只杯子,加我一个刚刚好。”苏颖拉开椅子,“不知我还听不听得懂年轻人的话题。”
      “我们在聊……”方晨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付予断井颓垣。”
      苏颖大奇,不由笑道:“果真是有代沟,或许我再老个二十岁能跟你们有共同语言。”
      凌冽慢慢地喝茶:“我只是看了些书,发现有些曾认为刻骨铭心的经历,其实结局几百年前便写在书里。突然觉得生活真是索然无味。”
      苏颖扑哧一笑:“你从出生便知道一定会死的,那么是不是就都不要活了呢?我们来做些古人没干过的事情吧:姑娘们,婚纱运到了!”
      “那我先失陪了。”
      方晨刚刚喘过一口气,却听到未来的婆婆大人说:“一起来吧,我们需要男士的意见。”

      苏颖与方晨一早翻了目录,又去店里亲身试过几回,但一直拿不定主意。这次送来的三件婚纱都是刚刚抵埠,连棉纸都没来得及拆开。
      一件古典,提花金葱布与金葱纱,层层迭迭的大蓬蓬裙;一件唯美,镂空的蕾丝头纱一直拖到脚踝;另一件简约,一根绣线也无,连裙摆也只长及鞋面,做工却极为考究。
      婚纱店助理见她对最后一件特别注意,便托起裙摆:“这件婚纱样式最简单,但每根线条都是用缎子数次折迭后拼出来的,用料反而最多。”
      “那就这件吧。”方晨迫不及待地逃出去,“我去试试。”

      她举高手臂,由婚纱店的员工将繁备的配件一样样套在她身体上。她听到门外的对话:
      “凌冽,你认为呢?”
      “我认为好的她不一定这么认为。所以,婚纱不用漂亮,只要新娘满意就好。鞋子合不合脚,也只有脚知道。”
      她们正逐寸拉上拉链,方晨深吸一口气,厚重的缎料便像盾甲一样卡紧她的胸骨,她不得不挺直后背。
      助手边拨弄裙角边吩咐道:“转身跟后退时要尤其小心,否则裙子的重量会把你的身体向后拉开。”
      她点头,套进白缎的高跟鞋。当她迈出第一步时,随着身体的起伏,白缎像有自己的生命力一样银光流转。裙子很重,鞋子很高,马甲很紧,与其说婚纱,毋宁说是铠甲。她不得不时刻警醒,每一步走得分外小心。
      她在穿衣镜前站定,镜中的女人高昂着头,像被众神祝福过般,优雅美丽令人不可逼视。
      这十步路让她想通了很多事情。当婚纱将荣耀与束缚的份量齐齐加在她身上时,她终于明白,该真正向过去说告别了。

      门后清清楚楚地传来惊艳的抽气声。凌冽的嘴角微微抖动,点烟的火便烧到了指头。他俯下身去捡烟,差点一头栽到地上。
      一只白缎的银跟鞋停在他眼前,银白的裙裾降下来,波浪状倾泻一地。
      他借着方晨的手坐起,看她擦亮打火机,为他点烟。身后是穿窗而过的阳光,她披着深深浅浅的银蹲在他身前,黑发像野兽的皮毛服贴地匍匐在背上:“我打发她们去找簪子了。”
      凌冽看着美丽的新娘:“我们认识有一年了吧?”
      她的唇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濡湿的眼晴是温顺的鸽子灰色:“不,刚刚六个月。”
      凌冽扶住额头低笑:“我只记得是去年春天见到你的。”
      “是那边的春天,九月。”
      “呵,真正是春梦了无痕。”凌冽弄熄烟头,“你转过身。”
      手指梳过长发,握住发尾随意一绕。茶几上,清水中供着一捧白玫瑰,随手取过一支,权当发簪插过:“好了。”
      她仍旧背对着他,衣料却像流水籁簌作响。
      凌冽像是自我解嘲地笑道:“有时我宁愿记性坏一点。”
      方晨似乎也在笑,声音却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也希望自己的记性坏一点。”
      “那时,我是真的。我不该奢望,但我无法控制。”她的泪珠滚圆剔透,像有生命力般的滚烫。
      凌冽将脸埋在掌心,嘶哑地笑:“谢谢你成全了我一段记忆。”
      纷乱的光影已经出现在转角,交谈声越来越近。
      凌冽站起身,最后诚心诚意地向她说了一句:“永远不要后悔。”

      苏颖接过冼杰的外套,低声嗔怪道:“就算堵车也该先打个电话回来呀,叫孩子等着多不好。”
      冼杰回一声“知道了”,便转向凌冽:“你到书房来。”

      印象中最后一次来书房是七岁的事,两个月后凌慧便与冼杰离了婚。
      在那之后的数年里,也来过冼宅,却与冼杰次次剑拔弩张。两人的关系不要说家人,连路人都不如。
      凌冽握住门把,黄铜球锁下的小凹痕依然在记忆中的位置,墙上依旧挂着那张惨白的面具。
      那张脸孔曾是儿时的梦魇,长大后就知道,那是日本能乐“蝉蜕”中使用的面具。讲的是被火灾毁容的皇太子,因为怨忿而杀人的故事。
      许多零乱的记忆浮上来,直到冼杰开口才拉回了他的思绪:“我不觉得冼清的计划案有什么问题。”
      凌冽合上眼,像在整理思路,然后开口不紧不慢回答道:“我不是不赞成参与政府的城区改造计划,只是现在时机不对。去年华业的经营状况并不理想,如果股东大会决定按往年的盈利率派发股息,可供动用的资金将会相当有限--而这个工程的一期投入便不低于一千四百万。在看不到可行的融资方案前,我对冼清的计划持保留意见。”
      冼杰斩钉截铁道:“四月底有两笔应收款到期,刚好能赶上五月的一期工程。华业绝对拿得出这笔钱,完全不需要依赖别人。”
      凌冽淡笑:“我只是例行提交一份备忘录。公事谈完,我也该回去了。”走到门口时他像想起了什么:“对了,其它几位执行董事向我委婉地提过意见,觉得公司不该将稀缺的资源用在不当的投资上,比如说办所谓的画展--尤其是当有公器私用的嫌疑时。”
      “我自有分寸。”
      凌冽点头:“希望如此。”

      苏颖正端着果盘上楼,见凌冽正带上房门,她不由一愣:“这么快就讲完了?”
      “只是些公事。我这就走了。”
      看他步下楼梯,苏颖推开书房:“凌冽难得回家一趟,父子俩为什么不好好谈谈?”
      “话不投机。怕越谈越糟,又砸了我一张书桌。”
      苏颖摇头:“我倒觉得你对他有成见。我跟他聊了会天,觉得他很懂礼貌,也比冼清有想法。”
      冼杰冷哼道:“我就是怕他想法太多。”
      “这哪像父亲会说的话?难怪凌冽不亲近你。这孩子瘦得吓人,你有没有关心过他,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我怕无所不能的凌女士会误会我在暗讽,说她是个不称职的母亲。你还是把时间放在你的花花草草上吧。”

      凌冽自然没有听到这段对话。
      他歪在车里,睡得昏昏沉沉。一觉醒来竟然已在床上,而且睡到了半夜。
      他加了件长褛下楼,张嫂听到动静忙探头出来:“要拿什么东西吗?我帮你。”
      “我想喝酒。”
      张嫂慌慌张张还来不及阻止,一把脆冰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陪你喝。”

      “啵”是软木塞被拔出的声音,“汩汩”是酒液滑过杯壁的声音,“叮”是碰杯声。
      头顶两盏小灯是昏暗的橙色,之外的整个世界隐在暗黑里,窗外有细雨沙沙敲打木叶的声音,这是个适合谈心的夜晚。
      两个人都是不大会说话,良久才由凌冽找到一个话题:“好像父亲陪儿子喝酒会比较常见。”
      凌慧显然没有过这种促膝长谈的经验,只简单地“唔”一声。
      雨声由淅淅沥沥转为哗哗啦啦,又由哗啦啦转回淅沥沥。
      凌冽摇晃着酒杯,黯然笑道:“谢谢你没有逼我--我不想象货物一样一次次被打开又缝合,我不是张皮子。”
      “我自己都不是个好母亲,怎么能逼你当个好儿子?太晚了,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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