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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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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铃声在沉沉昏哑中突兀地响起,他循着那一点白光过去,在一蓬野棉花下找到了自己的外套。
一声、两声、三声……等着对方挂断,那头却显然是个性格强硬,或者说不懂知情识趣的人。
他叹气。
“凌冽凌冽,过来跳舞,喝酒。”久安娜是个妙人。妙人的意思是,能最理直气壮地做最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说--在半夜两点,挨个翻电话簿,找人喝酒跳舞。
“我寂寞,我空虚,我无聊。我需要酒精和男人。我孤单得像根电线杆。爱我的男人我不爱,我爱的男人抱着别人抵死缠绵。”
听她越说越不象话,凌冽失笑:“我不在国内。”
“你骗我。我今天看见你的车了。”
“好吧,好吧。你过来,带上酒。”
妙人通常都有几把刷子。凭着凌冽乱七八糟的指示,久安娜还真摸到了这荒郊野岭。
当她的车开到时,天居然还没亮。凌冽懒得上去抬酒,她把木箱一推,听它叮叮哐哐地滚下护坡,站在公路上掴掌大笑,然后自己也兴高采烈地滚下来。
“宏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干!”久安娜很有架势地与凌冽碰瓶。
久安娜显然是有心事的,半瓶酒下肚便安静下来,然后很不高兴地捅凌冽:“如果你是个男人,这时候应该问:美人啊,你何故叹息?”
凌冽醉蒙蒙地翻白眼:“我又不爱你。”
“难道你不觉得我漂亮吗?”
“要乔觉得你漂亮才算。”
久安娜发恨咬了他一口:“好男人全是你这个死德性,知情识趣的通通都是玩家--逼得我不明不白便成了□□□□。”
凌冽扮木头眉也不皱一下,抓起外套盖住脸:“我要睡觉,别吵我。”
久安娜不满地又擂了他几拳才收手,然后开始哼歌。
睡在满地的枯草里,她居然哼的是“小放牛”:“三月里来桃花红,杏花白,水仙花儿开。又见那芍药牡丹全已开啊,依得依唷嗨……”
开始有模有样,后来便带了鼻音。
“睡着”的凌冽不得不出声:“只不过是没人爱,又不会死。”
“要是不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生不如死……那家伙真不是个东西,这边跟我眉来眼去地拖着,那边跟别的女人风流快活……”
“乔不是这种人!”
她冷笑:“真是好兄弟啊。”
凌冽不答话,久安娜也不再开口。
寒风似蝮蛇鬼鬼祟祟地拨动衰草。躺在草里,看月亮像枚鸡蛋渐渐被撕了膜,露出皎皎玉色。那么好的月光,却叫人无端端发冷。
久安娜叹口气:“如果他不是心里有鬼,为什么不一早说清楚?”
“我最美丽的时候就要过去了。对住镜子时,我已经开始发慌:如果在我最美的时候都不能抓住一个人,以后,就只能任人挑拣了。”
“我等不起,我迫不及待地想结婚。你可以说我庸俗,但我确实需要一只戒指、一张婚书。”
凌冽讶异:“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
“有句话叫:独立多出自无奈。没有女人是不一样的。有一段时间我们会需要爱情,很多很多的爱情;但过了那段高热般疯狂的时期,我们便只渴望稳定。”
凌冽沉吟,而后问:“你多大了?”
“二……讨厌!”难为久安娜还能保持警觉,掐住凌冽的脖子作谋杀奸夫状。
凌冽哈哈大笑:“看来你还不需要安慰。”
久安娜在车里醒来时,时针赫然指向十点。晴光大好,通通亮地洒进车窗,干涩的眼睛几乎要被刺出泪来。
她身上搭着凌冽的外套,而他却站在车外抽烟。
“怕熏着女士吗?真是体贴的绅士啊--如果你抽的不是我的烟,我的赞美可能会更诚恳一点。”
凌冽笑:“这是什么世界?女人比男人还凶,头发比男人还短……”
“‘女人自己抽烟,竟还不许男人抽烟’,这才是你想说的吧?”她踢着那一地烟头,“我的医学知识有限,却还知道吸烟对你的健康无益。”
“尼古丁对所有人的健康都无益--而且,酒精对健康也无益。”
“别指望我到你的坟前哭泣。”她招手,“上车吧,我们去喝早茶。”
“脸不洗,牙也没刷。你确定要这个样子去喝茶?”
久安娜另有一套哲学:“脸是给别人看的;不刷牙,美食还是猪食也还是能分得出的。”
“比起美食,我更需要一个舒服的枕头。现在拿东西硬塞进我的肚子,我怕我会反胃。”
“那更要去了。吐在别人的地头总比半路吐在我车上好。”
看她轻车驾熟地直奔相熟的茶楼,凌冽笑她:“我以为只有老人家才有喝早茶的习惯。”
“错。喜欢喝茶的有两种人:时间不值钱的跟享受生活的。而我非常幸运,两者皆是。”
“听说阁下在易氏也身居高位?”
久安娜很大气地挥手:“商人不过是搬运工,把银货东家搬西家而已。真正值得敬佩的是科学家:把不存在变成存在,不可能变可能,多么伟大!”
“商人,嘿!讲个笑话给你听:张三与李四同行,路遇大便一堆。张三对李四说:吃了它,给你一万块。李四得一万块,心有不甘。续前行,再遇大粪一堆,于是对张三说:吃了它,我也给你一万。张三正在肉痛之际,于是不假思索,将一堆大便悉数落肚,得回一万。”
“两人突觉自己奇傻无比,空吃了一堆屎,什么也没捞到。经济学家听了他们的故事后,拍案大叹:哪里是白吃,你们创造了两万的价值啊!”
她眉飞色舞滔滔不绝,直到被门童挡下来才回过神。
那人皱眉听着她的哲学演讲,将门口的铜牌指给她看:衣冠不整,谢绝入内。
久安娜慌慌张张地对住玻璃一照,满头的干草化开的眼线,骇得她几乎跳起来。
凌冽气定神闲立在门后看戏,除了微青的胡渣与稍嫌憔悴的脸色,他整个人看起来大体正常。
幸好易小姐极具个人风格的短发这时帮了大忙。悻悻地被大堂经理迎进去,她犹不忘自我解嘲:“我本想抽一迭钞票砸过去,却发现自己只有信用卡。”
我们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场所碰见不想见的人。
靠窗第三桌,阳光最好的位置,那个黑衣女人的背影凌冽异常熟悉。
久安娜已经惊喜十分状地奔了过去,这份自来熟的本事自然也是练出来的。她一口一个“凌伯母”,冷口冷面的凌慧居然拉不下脸来。凌冽无奈跟过去。
“麻烦加两套餐具。”她自动自发地发号施令,又假惺惺向凌冽兴师问罪,“这么好的阳光,却叫母亲一个人吃早餐,太不孝了!”
三分钟后,“凌伯母”已经变成了“伯母”:“伯母,像你皮肤这么好,穿什么颜色都合称……”
“啊,这只戒指真是漂亮!我在杂志上见过:是矢车菊蓝宝石吧?我当时就喜欢得不得了……”
好不容易捱过这顿饭,自然分道扬镳。关上车门时凌冽与母亲居然齐齐松口气。
凌慧瞥见他手背的牙印,嗤笑他:“别把这个女人弄进来。”
凌冽奇异:“我以为你会叫我今晚便向她求婚--嫁妆如此丰厚的女人并不多见。”
凌慧厉色道:“我管不了自己的儿子。但至少我能决定,凌家绝不会娶一个品行不端的女人。”
“真不像凌女士会说的话呢。倒像一个母亲--虽然是个霸道的母亲。”
凌母正要还以颜色,凌冽扶住椅背,一口酸臭便喷了出来。他抱住纸巾盒还能笑出声:“在听易小姐一口一个排泄物时,我就一直忍着呕吐的冲动,准备让她洗车。”
凌慧上午本打算去公司,所以当管家看见她的车驶回来,心里不是不惊讶的。当看见凌冽居然笑容可掬地与她同座时,更是险些惊呼出声。
她横眉怒眼地甩掉手套,脚下马不停蹄,连声叫人放热水。
凌冽生平从未笑得这么欢快:“快给夫人准备新外套。”
管家打开车门。他笔直跌出来,且笑着说:“情绪过度激荡的后果就是全身脱力。”
两个大男人架住他惊险万状地站直。他的身体像暖气片一样呼呼喷着热气,管家连叫不好,他却笑得十分可爱:“怎么会不好?真烧成傻子才要谢天谢地呢。”
早就听说凌冽回来了,但林筝见到凌冽却是一个月后的事。
她在他顶楼的办公室见到了他。那时他已经接替了凌慧在董事会的席位,更叫她惊讶的是,他瘦得出奇。所幸精神倒还不错。
新办公室有着极佳的海景。虽然不是下午茶时间,但还是有可口的栗子蛋糕与红茶。
“这是只招待朋友的。”凌冽说。
蛋糕是新出炉的,香味在舌尖妩媚地舒展。
林筝一脸意犹未尽,凌冽于是将另一碟也推了过来。
“非常棒啊,错过的人绝对是傻瓜。”
“美食应该留给懂得全心赞美的人品尝。我不想将它糟蹋。”他十指交迭往后一靠。
林筝突然觉得食不知味,放下叉子:“你有些不一样了。”
“哦?”
“你似乎变得……沉稳了。”
凌冽不以为然:“我不觉得自己有不沉稳的时候。”
“你这个样子,像是对什么都不在乎了。”
“那不是好事吗?”
“或许吧。但我比较怀念从前的凌经理。”
两人交谈时不断有人敲门,陆陆续续地搬进来一些杂物:书、盆栽、整套的茶具……
“看这架势,这回是要定下来了?”
他答得很简单:“一个人住久了也会厌:安静是安静,但有时静得可怕。”
“你肯回家,凌董事一定十分高兴。”
他呵呵地笑:“以后要改口了。”
林筝也笑:“听说凌女士另签给你一份股东授权委托书,这是不是说,你们之间已经没有心结了?”
凌冽笑得平和:“到了一定的年岁,只要想到她只有我这一个儿子,什么心结都能解开。”
他是越来越沉静了,她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只得说:“我该去工作了。”
凌冽点头:“慢走,有空上来喝茶。”
林筝说有事倒也不是借口。眼见画展开幕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公关部的新闻稿迟迟未交,几家平面媒体也还没有最终敲定。方晨这个主角偏偏比谁都沉得住气,报了一个烹饪班,似乎立意要做个贤妻良母。
林筝忙得焦头烂额,有些事少不得打个电话请示正主,她倒是笑得好:“你说什么都好。你做主。”
今天她更是匆匆甩出一句“手机没电了”便挂了电话。
与林筝通电话时,方晨正一手搭着大衣一手抓着支冰淇淋。
从烹饪教室出来,她在外面游荡了很久,才知道春天早已经来了。
滨江公园里,柳树懵懵懂懂地冒出了芽尖;放风筝的人多了,风筝线拉得很长很长,一只只蜜蜂蝴蝶苍鹰蜈蚣在风里自在飞扬;顺着风筝线望上去,天蓝得像一块宝石,白云像新絮的丝棉,被弓子弹得又松又软。
她在太阳底下走了一会儿,身上便微微地冒汗。于是脱了厚厚的冬装,又从一个五岁的小男孩手里,抢走了小卖部的最后一支冰淇淋。
橱窗里的颜色也亮起来了,粉的碧的鹅黄的,都是新鲜的水灵灵的气息。她看见了很多精致的东西,有她曾经找了很久的古董八音盒,也有最新款的餐具,还有一幅湘绣的小猫扑蝶也让她很中意。
她曾经很热衷于装扮自己的屋子。为买一个放毛线的藤筐,她曾经驱车三个小时。现在看着这么多可爱的小东西,她却丝毫没有购买的欲望。
冼家送给新人的礼物是一栋小巧的别墅,秀美的枫树下里有日式的spa pool。灯光是经过设计的,水池是碧蓝,花园是翠绿,露台是浅栗,卧室是桔黄。一格一格的色彩填满整栋屋子,夜晚望去简直不像人境。
搬进去了半个月,她的行李箱却至今没打开。或许在她心里隐隐约约觉得,她随时带只牙刷拉起轮子便会走人。
一想起这便是后半生的“家”,她便莫名的惶恐。在那个“家”里,她连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摆,怎么摆得下这些小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