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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伊莲失魂落魄地站在天桥上,身后的霓虹灯正一盏盏亮起。
      冬天的雨总是来得无声无息,薄薄地粘在头发上,外套上,仿佛风一吹便能散了,却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寒入骨髓。待你回过神来时,已经不自觉地打个冷战。
      对面“身残志坚”的乞丐拍拍屁股大步流星地走了;寥寥几人经过天桥,也都是行色匆匆直奔公车站。
      夜起来越黑,天越来越暗,雨越来越大。先是雨丝,后是雨点,等她也跑进候车亭里,已经连成了雨线。
      等车的都是加班的打工族,一个个又是跺脚又是打呵欠,裹紧衣服骂这该死的天。看她一团湿气蒙头蒙脑闯进去,头发还在滴滴答答地滴水,众人皱眉忙不迭挤作一团。
      伊莲自顾自地捡个角落坐下,面无表情。

      已经多久没有淋过雨?已经多久没有试过在寒风里打战的滋味?
      似乎是,六年了。
      那时大学生涯只剩最后一期。自入学便被导师赞“有天分”,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大展拳脚。
      华人圈就那么点大,漂亮女孩永远是话题;漂亮而又眼角略高的,那自然是评头论足的不二人选。
      “知道伊莲吗?”
      “谁?”
      “就是那个只吃螃蟹的伊莲。”
      问话的跟答话的便齐齐笑起来,多少有点酸葡萄的意味。
      她的暴发户作风与她的坏脾气一样闻名;她的坦率与她的冷淡一样叫人又爱又恨。她自知风评不佳,但也懒得去管,冷眼一笑便又拿起画笔。
      后来,父亲破产;后来,双亲离异;再后来,父亲说:我只供得起一张机票,你要么打工要么回来。
      她不甘心。接了三份工,没日没夜地干,刚够画布颜料跟生活费,于是只有尽力省钱。买菜时目不斜视,每餐都是鸡肉鸡肉鸡肉。
      某天赶车上班,跑得太急,外套被栏杆勾住也不知。脱下时看见拉了长长一条口子,不知道能不能补,心里愁得要死。上班时恍恍惚惚地走神,竟然还收错钱。
      一件破外套穿了半月,总算等到圣诞大减价。下班时运气欠佳一路红灯,赶到商场眼睁睁看着电闸降下,当场就哭了出来。
      终于知道了什么叫一穷二白:只有两件衣服来来回回地穿,日子久了自然洗得发白。

      那天也是等车,坐在一个人的车站。湿透的头发贴在发青的脸上,牙齿抖得嗑破了唇,一双手却又肿又亮,热得发痒。
      时间已经过去,末班车却没来。恐惧轰地炸开。零下十度的夜,三面透风的候车亭,湿透的自己……这一夜怎么能熬得过?
      后来,坐在姗姗来迟的电车上,她嚎啕大哭,一路哭到抽气。
      后来,碰到冼清。
      再后来,如愿以偿地穿上学士服。
      毕业后,冼清问她想去哪里。她说:我想去一个有很多阳光及拥抱的城市。
      初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遇见凌冽。
      暮春,与他告别。
      那时才知道:阳光再好,也照不到心底的阴暗。才知道,比贫穷更可怕的,是对贫穷的恐惧本身。

      环住指间的光圈,她的手滑进口袋。
      有二十八个未接电话,通通来自冼清。她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一直漂移不定的心却慢慢沉静下来。
      “冼清,是我。”
      冼清气急败坏的声音飙出来:“死到哪里去了?打电话也不接!”
      “我没听到嘛。”语气不自觉便软下来,心也软软的。
      “你在哪里?”
      “我……等我看看站牌……苏眼井。”
      “别乱跑,我马上过来!”
      “快一点,我全身都打湿了。”
      “啰嗦!”

      “方小姐,你是二十五的老女人了,做事能不能长点脑子?”
      “我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担心’两个字怎么写?”
      “笑?居然还敢笑……”
      伊莲垂眉敛目,嘴角却弯弯。终于忍不住破功,大笑出声。

      一出机场,凌冽把车直接开到伊莲楼下。仰头望去,一格一格的灯火,那么温暖,离得那么近又那么远。
      深吸一口气拨通电话,凌冽想不到那头会是一把如此云淡风清的声音:“好久不见,过得好吗?”就如逛街时偶遇昔日同事,那么漫不经意地寒喧几句。
      “我……”如砂砾刮过喉咙,每个字都说得分外艰辛,后面几个字便含含糊糊带过了。然后问:“你呢?”
      “托赖,还不错。我要结婚了。”
      “是……吗?”
      那头沉默,而后凌冽听到“滋”的响亮一声:“抱歉,我在煎羊排。冼清说我该学些家务了。要是哪天回大宅,请你尝尝我的手艺。”
      “会有机会的……”说到这里已经哽咽不成声,匆忙丢下一句,“我挂了。”
      “嗯,以后再聊。”伊莲正要收线,突然听到他清清楚楚、一字一顿地问:“你这个女人,没有心的吗?”
      像一个耳光狠狠扇下,脸立时麻了半边。一滴泪掉进煎锅里,“叭”地炸开;来不及抬手去擦,又 “叭叭”爆了一串。打开水龙头,哗哗冲着烫红的手,又是冷又是热又是麻,一颗心也又像火焙又像冰冻。

      他的手指一直停在那红色的小按键上,迟迟不敢按下--这一断就真是天涯殊途了。
      打开车窗,冷风灌满酸涨的鼻子,眼泪刷地冲下来。霓虹灯影在泪光里晕成团团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光点,眼珠一转,它们便像萤火虫一样散开,顺着眼泪滑过脸颊。
      “我抓过萤火虫呢,那时候还小……它们喜欢巴在丝巴藤下……”
      “你看,人类多渺小……”
      “我等你……”
      两个人的街,灰暗的海,夏日的阳光,怀里的马蹄莲……记忆里的影像如流光掠过。当她的声音再响起时,他几乎有时光回溯的错觉:“凌冽,你方便打开收音机吗?”

      “今天收到一封听众来信。看笔触,应该还在为爱伤神的年纪。她说此时在听这个节目的,有一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有些话,一定要借助第三人才能说出来。所以今天,她恳请我当她的口。”
      “冽:
      原谅我第一次,也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这个字曾在舌尖百转千回,如利刃割心,然终不能启齿。默念你的名字,想象你的样子,死水般的光阴里也还有一点悠长余味。
      人皆有心,岂能无念?旧日时光,不过清清淡淡,却点点入心肠。而你的心意,虽未言表,我又怎能不知?
      只是,由小至大,但凡越想得到的东西,越是遥不可及。学业、亲情,皆是如此。而关于爱情,我早已非自由之身,故而连渴求都是罪过。
      沉沉夜色,暖暖灯火;浅浅花香,懒懒阳光。感激你予我以一季暖春。贪恋你的珍视,眷恋你的温度,却不敢奢念偕子之手,与子白首。
      有人活至耆耋,依然纯真如故;而我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却已耗尽了一生的勇气。
      风太大,雨太急,而我已经习惯了安逸。所以,只能对你说声‘对不起’。
      原谅我的懦弱,我无力与生活抗争。
      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不是个至情至性的人。
      没有你,太阳一样朝升暮落,月亮一样阴晴圆缺--日子依旧会过下去,只是,也只能叫日子了……”

      DJ的声音淡下,背景音乐扬起。配的是大提琴曲《缠绵往事》,压抑的音色,一声声都是叹息。
      凌冽黯然一笑,泪却疯狂落下来。不觉得心痛,只是苦,苦到了极致,苦得连骨头都在痉挛。

      叫我说什么?祝你幸福?
      生活逼你,你是个无力抗争的小女子,只能低眉顺眼地说声抱歉。感动、感激、挣扎、放弃、诀别,贪念、眷恋,却不敢奢念,这些话如水一般流出你的嘴,多么地顺畅。说得太好了。
      从头到尾,只似是而非地说过一句:“我等你”,而我竟以为这就是承诺。
      从头到尾都是我的独角戏;你站在幕边,又像戏子又像看客,堪堪维持着一段绝妙的距离。最后,你云淡风清地挥手作别:“原谅我,我不是个至情至性的人。”
      原来,只有我是那个唱戏的疯癫客,而你一直是看戏的聪明人。
      你何、其、残、忍!!!

      凌冽恨声冷笑一脚踩下油门,车子在三秒内蹿到极速。霓虹、隧道、高速道通通被甩在车后。最后开上一条废弃的公路,除了车灯便是漆黑一团。
      指标慢慢归零,心跳却还在砰砰乱窜,像只拳头一下下捶着胸口。这时有数道大灯从后打过来,他咬牙睁开眼,迎面只见一根钢管劈头砸上车窗。
      但听“哗”的一声,玻璃碎成蛛网。虽然没有受伤,却叫凌冽动了真怒。打开车门刷地拖进那人,曲腿撞上他的下阴。
      外面一干飞车党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打头那人已经被丢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凌冽铁青着脸站在圈中。
      十几号人不待招呼齐齐扑上来,他不怒反笑,避过当头的匕首抓住一人顺手甩出去,正迎上偷袭的钢管。
      劈、擒、格、退,速战速决。不过几分钟的光景,几个飞车的小流氓齐齐瘫作一团烂泥。
      凌冽撑住钢管摇摇欲坠,满头冷汗水也样冲下来。待缓过气来,慢慢向那堆人走过去。
      首当其冲的那个唬得脸色煞白,见他蹲下身来在自己茄克里乱摸,颤抖着嗓子问:“你要干什么?”
      他摸了半天找到一支压扁的烟,找出打火机点着了,猛力吸进一口。劣质香烟瞬时燃掉四分之一,令他呛得咳出泪来。
      离他最近的那个飞车党眦睚瞪住凌冽,却看见他掏出皮夹,抽出几张大钞塞进自己的茄克:“抱歉。”而后拾起外套摇摇晃晃地走上公路。

      离开车灯的光圈,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荒废的公路两边,风干的茅草苇杆如标枪影影绰绰直指玄墨的天,只有脚下的水泥路面虚弱地晕着灰白色的光。
      猛然有汽笛长鸣,火车高啸着辗过铁轨,雪亮的白光刷刷从背后掠过。灯光已从前方消失了,车轮碰撞铁轨的“咔嗒”声还清晰可闻。
      凌冽背上一阵冷一阵热,眼睛渐渐对不准焦距,脚下也忽重忽轻。他骂了声“Shit”,一脚踩空便从公路上滚下去。
      “劈劈啪啪”也不知压断了多少苇管,身体终于落在实地时,发现自己正躺在铁轨边。
      身下传来铁轨轻微的撞动,“咔嗒咔嗒”声又由远及近。
      两盏大灯已经出现在弯道尽头,强光逼得人睁不开眼。
      “呸”地吐出嗑破的血水,他刚站直身便像片树叶轻飘飘地倒下。四肢软绵绵地像触不到实地,挣扎几次要爬起还是徒劳无功,热汗一滴滴滚出来。
      他抬手遮住眼睛,神经质地大笑。
      铁轨的震动如急鼓越来越密,单调的“咔嗒”声如死神的脚步步步紧逼。
      月亮已经出来了,却模糊得像被橡皮擦过;干燥的风笨拙地撼动光秃秃的树枝;茅草如贫穷的老妇人瑟瑟发抖,吟咏着苍凉的曲调。
      这便是生命谢幕的场景吗?
      真不甘心啊。活了二十七年,不敢爱,不敢恨,得不到的也不敢争。
      “我不甘心!”凌冽右手一支,左脚一蹬,如绷紧的弓“倏”地弹起,“砰”地撞上护坡。
      五脏六腑都似被冷汗掏空,他望住前方惊魂未定地喘息,却看见--迎面驰来的火车在十五米远处拐了个弯,慢慢消失在山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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