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瓶记》舞出一片梅

28、老照片 那老人听得

　　那老人听得林怡的话，微微一笑，也不作答，只是看了林怡一眼，神色略有些萧瑟，目光中大有深意，仿佛无意间想起了什么。他转过身，一瘸一拐的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窗户。
　　“吱呀”一声，陈旧的玻璃窗随手被推开，一缕淡金色的艳阳透窗而入，带着几丝露水的气息，说不出的清新。
　　“昨天晚上有场小雨！没想到今天的天气，还不错！”老人有些瘦弱的身体靠在窗边，朝阳在他发迹淡淡的抹上一缕金黄，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汉子，如同影子般站在他后面，犹如沉默的大山中，一块千年不语的石。

　　“我叫王德志！”老人回过头来，半眯着眼睛，看着林怡，轻轻的说。
　　“王德志？”林怡皱了皱眉头，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她继续保持着沉默，只用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对方。
　　王德志有些嘲讽似的的笑笑，淡淡的道：“林小姐是富家千金，我只是个做小生意的，想来林小姐也没有听过我的名字！不过，我不是B市的人，我和林小姐是老乡！”
　　“老乡？”林怡从他口音里听出了自己城市的味道，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扭头看了看窗外。窗外是这几天一直和自己纠缠不休的大山，王德志说的对，昨夜小雨，今日朝阳。一片片肉眼可见的迷蒙水雾在窗外飘荡，那阳光透过雾气，竟有种七彩般的光华。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仔细向外打量。她的这个动作很突兀，那黑衣汉子明显的肌肉一紧，却被王德志的眼神制止住了。

　　走到窗边，林怡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片厂房。轰隆隆的机器声从远处的厂房内隐隐约约的传来，有种闷雷般的感觉。无数的野树和山坡在四周张开怀抱，将厂房紧紧拥在怀中。苍翠的山林上方，有淡淡的水雾和粉尘在飘荡。更远处，可以勉强看见A县弹丸般的县城，几幢楼房，远远的看下去，不过是几个黑点。那条日夜奔流不息的大江，也不过是一条细细的黑线。
　　“这里是哪？”林怡有些困惑的问道。
　　“一家小瓷砖厂！”王德志指着下面那片厂房说道，“这里地方穷，什么都不出，只能靠山吃山，搞些瓷砖啊，水泥厂什么的。”说到这里，他仿佛有些自豪，“我在这里有四家瓷砖厂，两家水泥厂，职工一共超过五千人！”
　　“哦！乡镇企业家啊！”林怡撇了下嘴巴，很是不屑。
　　“也不算，这些厂都挣不了什么钱！”王德志轻笑了一下，老皱的脸皮上带上了一丝狡谲的表情。他摸出一张名片，递给了林怡。
　　林怡随手接过，看了一看，上面写着金锐电力有限公司董事长—王德志。
　　“哦！”林怡恍然大悟，“我知道你是谁了！”她有些无奈的摇了下头，“你那么有钱了，干嘛还搅进这件事里来？”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大老远的跑来这里开工厂吗？”王德志认真的看着林怡，面上带了一丝严肃，“这里交通不发达，根本赚不了什么钱。你以为我真的是钱多烧的，投几千万来这里给县政府解决就业问题？”
　　“那为什么？”林怡下意识的反问道。
　　“为了你正在找的那个东西！”王德志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为了这个东西，我在山里翻了七年！每一个可能的地方，我都会在附近想方设法的建一个厂！结果，还是没找到！”
　　“投资够大的！”林怡白了这个老头一眼，冷冷的说，“说了半天，还不是为了钱！你年纪那么大了，早点休息的比较好！”
　　“钱？”王德志笑了笑，“如果钱可以换到那个东西，那东西也不值得我费了这么多年的精力！”
　　“那为了什么？你还真相信那东西有起死回生的功能了？”
　　“起死回生？”王德志明显愣了一下，“对不起，林小姐，我不懂你的意思！”
　　“当我没说！”林怡摆了下手，“说吧，你把我绑架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绑架？”王德志摇了摇头，说道：“林小姐你搞错了，昨天晚上我们厂的保安在山上看见你昏迷了，将你救了过来。这可不是绑架！”
　　“哼哼！”林怡从鼻子里发出了两声闷笑，指着桌子上被翻的乱七八糟的小包，说：“那这算什么？”
　　“为了确定你的身份，不得已而为之！”王德志咧嘴笑了笑，笑容里仿佛带着几丝嘲讽。林怡忽然觉得，他的笑容非常的找打。她逼问道：“那，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走了？”
　　“当然！”王德志指了指门口，“你随时可以走！非法禁锢的事情，我不会做。我只是个守法的商人，不信，你可以去问问你们家小冯！”
　　林怡不说话，径自来到茶几边，将自己的东西扫进包里，大步的向门外走去。

　　“我有张照片！”王德志在窗边，看着林怡的背影，轻轻的说道，“是林国正的，你要不要！”
　　这句话很轻，但是很清晰的传进了林怡的耳朵里，轰隆隆的机器声并没有掩盖住这句话，她明显停了一下，手放在门把手上，一动不动。
　　“他不是我爸爸！”沉默了片刻，林怡轻声而坚定的说。
　　“那不重要！”王德志看着林怡，“重要的是，这张照片，能告诉你，林国正是怎么死的？是谁杀死了他！”
　　“与我无关！”林怡的话很冷，她拉开了门，迈了出去，但是一句话还是硬生生的留住了她。
　　“我知道绑走于建的是谁！”王德志手里拿着一张照片，一晃一晃的看着林怡，眼里充满了得逞的笑意。“如果可以，我能够帮助你解决这件事情！”

　　房间里沉默了下来，场内静寂的有些可怕。王德志手中的照片在不停的摇晃，牵动着地上的影子，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远处的机器声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林怡略带些急促的呼吸声。
　　“我怎么相信你！”她转过身来，死死的盯着王德志的眼睛，一字一字的说。

　　“坐！”王德志微笑了一下，瘸着腿，来到太师椅内坐下，指着沙发，对林怡说，“坐下来慢慢谈。”
　　林怡呆了一下，眉头紧锁，仿佛在心中努力的挣扎着。她叹了口气，实在无法抗拒这个条件的诱惑，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如果你说的解决办法是让我把图交给你，那不用再谈了！”她坐下来，冷冷的对王德志说，“只要能解决这个问题，我不介意将画轴和地图的照片公开来，让你们抢个你死我活！”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王德志慢条斯理的说着，脸上又浮现出了一丝微笑。“你先看看这张照片！”
　　他将手中的照片递了过去，放在了林怡的面前。林怡愣了一下，还是伸手拿起了照片。照片有些旧了，但保存的很好。看样子这张经过了翻新，还没有发黄！照片的背景是一片极大的草原，夕阳略微有些斜了，淡金色的光线笼罩着一颗很突兀的孤树，三个男人提着刀或者枪，或站或立，有些像动物世界里的场景。

　　“那是墨西哥！”王德志很简单的介绍着，“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林怡没有说话，只是很安静的看着照片。照片正中，一个带些瘦弱的男子，提着一把极长的刀。那刀几乎和他的身高一样，细的如同一根风中瘦竹，如果不是短小的刀柄，和还在闪光的双面刀刃，林怡一定以为那是支长枪。
　　她抬头看了看王德志，那男子的相貌和他有些相像。也许是看出了林怡的疑惑，王德志淡淡的笑了笑，道：“你没看错，那就是我！”
　　“真的是你？”林怡有些不相信，“那个时候你多大？”
　　听到了林怡的问话，王德志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庞，有些感触似的叹了口气，道：“我今年五十四，那一年，我三十一！”
　　“五十四！”林怡有些吃惊，她不由仔细的打量了一下王德志，那满脸的皱纹，略微佝偻着的腰，以及花白的头发，和照片上那个带着些彪悍气息的男子，真的很难联系起来。只是，那五官，还有那双戴着一丝狡谲气息的眼，还有着面前这个老人的影子。
　　“看不出来吧！”王德志苦笑了一下，“有些事情，能让人年轻；有些事情，能让人衰老！”他看着窗外的朝阳，眼神里有了一丝怪异。“那几年，我遇到了很多事情，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这一切，都是一个人带给我的！”
　　“谁？”这一刹那，林怡的心中已经浮现出了答案，她还是有些困难的张着嘴，问出了这个有些蠢的问题。
　　“照片后面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你爸爸，林国正！”

　　沉默，继续沉默。
　　这句话一出口,便如一块沉重的石头压上了林怡的心头。她无语，老王也不说话，只是半眯着眼睛看着她。林怡张了下嘴，仿佛想努力说些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出来。一段被尘封的历史，已经在她眼前若隐若现。她低下头，仔细注视着照片右下角树下那个戴眼镜的男子，想来心中竟有些酸楚，父亲出国后，就再没有见过他，关于他的容貌，已经毫无印象。有时想要回忆起父亲的样子，便不得不在模糊的记忆和那几张已经发黄的照片中，苦苦搜寻。如今再次看见他，却是在这种情形下，这，便是我的父亲么？

　　她看着照片上那个有些矮小的男子，心里略略有些怀疑。那男子穿着绿色军裤，黑色衬衣。坐下一块大石下，侧对着镜头。看不见他的脸，只是看见他脸上眼镜的发光，还有那只和自己一样，高挺的鼻梁。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他在想什么？他又在干什么？

　　“一九八五年！你父亲到了墨西哥，开始召集当年出国的兄弟，重组青帮。墨西哥是第一步，然后是哥伦比亚，澳大利亚，加拿大，美国……！”王德志在旁边轻轻的述说着，那段故事。“我是幸运的一个，在认识你父亲的第二个年头，也就是一九八六年，我回了国，脱离了青帮。为了重组后的一些事情，我付出了很多，比如说身体，比如说妻子，比如说，母亲。”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仿佛在述说一段属于别人的故事。只是眼角有了一丝很怪异的光芒，那光芒在他有些浑浊的眼眶里，显得略略有些温润。
　　“看清楚你父亲背后那个男人，他是杀死你父亲的凶手！”仿佛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很突兀的将话题一转，继续回到了对照片的述说上。
　　“恩！”林怡轻轻的应了一声，看了一下照片。那个很普通的男子站在父亲背后，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在树下的阴影中，虽然阳光普照，但他仍然如同一个黑暗中的影子，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只能从身材上判断出，这是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只是，他的发型有些怪异，很长，却又不是如同常见的马尾般梳在脑后，而是高高的堆在头顶，仿佛盘了一个高高的发髻。
　　“他是个道士！他属于一个很特殊的组织。我们管那个组织，叫清风！”王德志详细的和林怡讲解着，“清风里，大多数都是道士。这个组织，为了青玉扳指，和你们林家，已经纠缠了很久。”他看着林怡，很严肃的说，“相信你已经知道了很多事情，当年你爷爷林鸿曾经和这个组织打过交道，并且和他们有过一些协议。”
　　王德志的话说的很不清楚，这段秘密让林怡有些迷茫。她睁着大眼睛，看着王德志，问道：“能不能说详细点！”
　　“详细点？！”王德志笑了笑，将目光投向了窗外一株高大的梧桐树上，火红的朝阳透过有些迷蒙的烟雾，将树叶上一粒露珠照的光芒四射。他的声音渐渐有些迷离，有些飘忽。“很多年了，有些事情，我已经忘了，忘了！”
　　林怡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满老王这些带着玄妙的话。她追问着：“当年陈老爷子和我爷爷曾经在山上和一个能空手抓住子弹的道士打过交道，那道士是不是清风的人！”
　　“哦？这事你也知道。”王德志略略有些惊奇，他苦笑了一下，“看来年纪大了，嘴巴也不是那么严了。对，你猜的没错，那个道士，就是照片上的这个男人，他叫杀猪的！”
　　“什么？”林怡有些吃惊，“那他那个时候，多大了？”
　　“多大了？”王德志伸出手，张开五根手指，比了一下，又比了一下，“五十五岁！今年，他老人家七十八岁，马上过八十大寿了！”他看着林怡，口气有一些涩，“你知道为什么叫他杀猪的吗？在他眼里，世上的人，都是猪！他杀的人，也许比你认识的人还多！你见过他杀人么？他杀人不用刀，只用指头！”王德志比出一根枯瘦的如同放了许多年的纸烟般的食指，在空中虚戳了几下，“一指出去，直接刺入对方的胸膛，刺断对方的肋骨，刺穿对方的大血管，刺进对方的心脏，整个指头都伸了进去，然后再一搅……！”他的神色里带着一丝疯狂，一丝恐惧，仿佛那冷血的道士，就站在他的面前。那杀人的手指，还在他眼前摇晃，带着或白或红的污物。
　　林怡忽然觉得一些恶心，她深深吸了口气，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是青帮中人。为了当年林鸿给他的一个很虚幻的承诺，他帮助青帮在海外打了十八年的江山。当承诺不能兑现的时候，你可以想象他的愤怒！在他的心中，杀一个人，和杀一头猪，没有什么区别！”
　　“什么承诺！”林怡继续追问着。“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讲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