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宝前戬心）》南侠

4、存疑

　　杨戬说不准自己到底是等了很久，还是只有片刻——
　　敖寸心终于又回到杨戬生命里。
　　这是杨戬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随后他才想到：“她瘦了，脸色苍白，是不是过得不好？”直到这时，他才恍惚觉得，他好像等了很多年，终于可以再次拥抱自己的妻子。
　　“寸心！”他激动得上前几步，伸出手臂就要拥住她。
　　敖寸心未语先笑：“杨戬，恭喜你。”恭喜你如愿以偿，改了天条，放了妹妹，认了外甥，完成了理想，又一家团圆。
　　“寸心，你……”杨戬忽然词穷，他专注地看着敖寸心，伸手握住她的柔荑，“我接你出海，我们回家。”
　　敖寸心一愣，又笑道：“你说什么傻话，杨戬，我现在就在家里。”
　　“不！是回我们的家！我接你回去，你嫁给我好不好？”杨戬的手开始颤抖，他没想过敖寸心会这样直接的拒绝，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好像又回到当年的灌江口杨府，对外可以舌战王母不落下风，回家面对妻子，却不清楚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敖寸心挣了一下，察觉杨戬的手不再发抖，却将自己的手握得更紧，当下微微用力，慢慢将手从杨戬掌中抽出来。
　　“杨戬……”
　　“真君，坐下说话吧。”敖听心打断了敖寸心的话，扶着妹妹退后一步，斜着身子插进二人之间。
　　杨戬眉头一皱，看了敖听心一眼。
　　敖听心装作没看到，回身扶着敖寸心坐下，趁机整了整脸色，才又转头对杨戬道：“真君和寸心也是旧友重逢，叙一叙旧吧。”她看敖寸心对自己点头，微微一笑，临走前，还是没忍住在敖寸心手臂上捏了一把。
　　杨戬没留意这姐妹两个你来我往打什么哑谜，只看着敖寸心，听着敖听心脚步声远去了，才松了眉头，面对敖寸心坐下。他略一沉吟，正色道：“寸心，我是真心想接你回去。你若是有什么顾虑，说出来，我会想办法处理。龙王那边，我已经备好聘礼，也请了月老，准备过几日就来提亲。”
　　敖寸心收在袖中的双手猛的握住，她不敢抬头看杨戬此刻的样子，只觉得一颗心好像泡在醋中，又酸又涩，涨的难受，眼睛也开始发酸，她不敢抬头，怕杨戬看见她的眼泪，更怕看了一眼杨戬，自己就会心软，她更不敢低头，怕眼泪一旦掉下来，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会扑倒杨戬怀里。她原本以为，这一生最难熬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但是现在，她才知道，以前的难熬相比之下太轻松了。现在，她必须控制自己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不能泄露自己的心思，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她想了那么多年的人就在眼前，却连多看一眼也不敢。她不能让杨戬看出端倪，她必须要控制自己，等杨戬走了就好……
　　杨戬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敖寸心。她依然是一身粉色衣裙，但是比起他记忆中的样子，清减许多，也许是刚刚在休息的缘故，此时也并未戴着什么首饰，只是简单的挽了头发。
　　“杨戬，我没有什么顾虑，我现在这样很好，至于你说的话，我会当做没听到，提亲之事，就此作罢。”
　　“寸心！”杨戬脸色一沉，语气也加重了几分，“你信我一次，我这次绝不令你在西海和杨家之间两难。”
　　敖寸心似是没有听到，低头不语。杨戬又添了一句：“寸心，我会对你好，你相信我。”
　　过了好一会儿，敖寸心才慢慢摇头。
　　“寸心？”
　　“杨戬，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而是，我不嫁。”
　　杨戬猛地起身，一步跨到敖寸心面前，看着她的头顶。
　　“你说什么？”
　　“杨戬，过去的事情，是找不回的。现在，你的理想已经实现，我的生活也过得很好，我们……没必要为了弥补过去的遗憾而成亲。”敖寸心依然不肯抬头，只是看着自己的衣袖。
　　杨戬一阵头疼，用力捏了捏扇子，深吸口气，才道：“寸心，我不是为了弥补过去的遗憾才来提亲，我想娶你。”
　　敖寸心回答得很痛快：“我们不适合做夫妻。”
　　“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们不适合？”
　　“一千多年了，你还看不出我们不合适吗？”
　　两人都是一句接一句，语速越来越快，丝毫不肯让步。杨戬忽然觉得这种情况似曾相识，好多年前他曾经为此焦头烂额，因为他对于这一切束手无策，现在，那种感觉好像又回来了……奇异的是他居然觉得怀念。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敖寸心怒气冲冲的话语，唤回了杨戬飘远的思绪，他才发觉到自己居然在微笑。
　　“寸心，”杨戬看敖寸心终于肯看向自己，心情更好，笑着坐在她旁边，“我带了宝莲灯来，给你用一下如何？”
　　敖寸心立刻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来向后躲去。
　　“我不用！”
　　“寸心！”
　　“你别过来！我不用宝莲灯！”
　　“好！好！不用宝莲灯，你别激动。”杨戬看着敖寸心脸色煞白，撑着桌子也站得摇摇晃晃，急忙过去扶她。这一搭上手，又是一惊，记忆中玲珑圆润的小臂，竟然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不知哪里来的火气，冲口一句：“西海竟然是这般照顾你的吗？”
　　“要你管！又说西海不好！”敖寸心反手推他，推了两下，扶着自己的铁臂依然纹丝不动，心底不知怎么的冒出一股说不出的委屈，眼圈一下子红了，看着杨戬，眼泪要掉不掉的好不可怜。
　　杨戬已经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是好了，只扶着她不放，一叠声的安慰：“寸心，寸心……”
　　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惹得敖寸心噗嗤一笑，眼泪随之掉下来。
　　她这一笑，总算是让杨戬松了口气。他定了定神，看着敖寸心的样子不像是普通的生病，正欲开口询问，忽的察觉到一丝不对，立刻拉起她的手，挽起袖子，定睛一看——
　　细瘦的手腕，苍白的肤色，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一丝丝水汽在皮下蜿蜒游走，每每走到脉门处，便被一串晶莹剔透的佛珠拦下、消解。这串佛珠宝光隐约，显然并非凡品。
　　杨戬任司法天神以来，过眼的三界奇珍、仙家法宝难以计数，一眼看出这串佛珠已有灵光，亲近佛法的时间只怕是远远超过小白龙，这下子更是想不通。那些水汽到底是什么来路，敖寸心身佩佛珠，居然还不能完全消解掉这些败坏她身体的祸首，当下打开天眼……
　　“杨戬！住手！”
　　“寸心？”杨戬看着她脸色大变，手腕也开始发颤，以为她是害怕，温言安慰，“我不会伤到你的，只是看看这些水汽是什么。再者，你有佛光护体，无碍的。”
　　敖寸心拼命摇头，手臂挣了又挣，总算等到杨戬松开，立刻缩回手，马上退开几步，站的远远的。
　　“我不看，我不看！你不许用天眼！！”
　　敖寸心一时激动，提高声音说了两句话，就已经站立不稳。杨戬见状，一个箭步抢上前去揽住了她，与此同时，敖听心也从推门进来，见两人这般情形，连忙过去扶着敖寸心。
　　“寸心！”
　　“寸心！你怎么了？”
　　“四姐……”
　　“寸心，你不要激动，顺顺气，”敖听心急的不得了，扶着敖寸心坐下，搂着她连连安抚，杨戬上前想要帮忙，被她一挥手臂，赶到旁边去了。
　　“四姐，你让他走，他要气死我……”敖寸心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看也不看杨戬。
　　敖听心没有理会她的话，张口吐出龙珠，悬于敖寸心顶门。金色龙珠缓缓转动，放出柔和的光芒，笼罩敖寸心全身。敖寸心闭目不语，默默调息。杨戬在旁看着姐妹二人这番举动，手中的宝莲灯拿起又放下，满心疑问，却一个字也问不出。
　　过了好半天，敖寸心面色终于恢复，敖听心收了龙珠，松了一大口气，点了点妹妹的额头：“你啊，又开始使性子了是不是？怎么见了真君也不知道收敛点？反省了这么多年，现在就是这般待客的？”
　　“四公主严重了，”杨戬听得刺耳，“反省”“待客”这些词让他一口气堵在喉头，忍不住出言打断，“多谢四公主仗义出手，相助寸心。”他绕过敖听心，从另一边走到敖寸心身边，手轻轻搭上她的肩，略略弯下腰，仔细打量，见她脸色好了些，只是脸上的冷汗打湿了额发，当下拿出手帕，要替她拭去汗水。
　　敖寸心侧了侧头，躲开杨戬的手，轻轻扯了扯藏在敖听心的袖子。
　　敖听心瞥了杨戬一眼，清了清嗓子，吸引了两人注意：“真君，天色已晚，寸心也该休息了，真君若是无事……”
　　“有事。”杨戬这一路下来，都在压着火气，现在又被敖寸心避开，那股无名火烧的是越来越旺，他在天庭这些年练出的是三界少有的本事，不是忍气吞声的窝囊。“杨戬当日交还西海的是健康无忧的妻子，此来是为了再次迎回发妻，没想到发妻抱恙，四公主还要遮遮掩掩，不肯明言？”
　　敖听心还没说话，敖寸心先嚷起来了：“杨戬，你也不要太过分！谁是你妻子！西海怎么样都是西海的家事，容不得你指手画脚！”
　　“寸心，天条已改，你我夫妻重聚是应有之事，你别任性了。”
　　“杨戬，我问你，一个女人，不愿意嫁给一个男人，是任性吗？”
　　“寸心……”
　　“敖寸心不愿意嫁给杨戬，就是任性了？”
　　杨戬猛的攥紧手中的帕子，一言不发。
　　他双唇紧闭，面沉如水。敖听心即便久经沙场，在杨戬气势下也忍不住心惊，扶着敖寸心的身子，才能强迫自己半步不退。反倒是敖寸心丝毫不惧，直视杨戬。
　　杨戬看着敖寸心，她满眼认真，神情坦然，并无半点言不由衷的样子，显然也不认为自己说了什么假话。
　　杨戬不由得无声苦笑，这一刻，他忽然灵光一闪，明白敖寸心所想。敖寸心或许还爱他，可是她不想要他，不希望生活中再有他。
　　他一直都知道，敖寸心有自己的想法，努力想要得到自己满意的生活。灌江口的一千多年，她一直在强行让杨戬明白这点，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毁掉了杨戬的生活。永禁西海的这些年，她显然已经有了自己满意的生活。或许敖寸心的心里也像杨戬一样，空了一块，但是她会不会为了眼前的生活，而不愿意再去回想，西海边，那只无法握紧的手，那些随风散去的感情？
　　或许她也会和杨戬一样，渴望有些可以握在手中的感情来填满空洞，但是——
　　她不希望这块由杨戬来填满。
　　敖寸心这里什么都不缺。她的生活也不缺少杨戬。
　　有些东西，不是杨戬心甘情愿的给出，敖寸心就会欢天喜地的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