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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闲日 他第一次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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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楼月明卖人已过去了两日,这两日方钦与李哲言是在云梦大船上度过的。
客舱内李哲言正闭目冥思,盘坐在床上,方钦瘫成个“大”字,枕在李哲言的大腿上,一手举着黄皮的《名医风流传》,一手从床边三条腿的矮几上捞出几个大枣子吭哧吭哧的啃着。
那矮几本是李哲言放在床中间的,意思是一人一半。到底是没算计方钦的厚脸皮,还是头一日晌午,方钦看书乏了一个蹬腿将它踢下床,差点送它见了老祖宗。方钦自是有了借口不再将矮几放在床上。于是两人间没了障碍,方钦躺着看书时翻来覆去扭作一团的身子也就顺水推舟地扭上了少年精实弹力十足的大腿。李哲言本是拒绝的,但方钦枕着他的大腿后就不再动来动去,发出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他自幼是深居简出的,只每月十五的夜晚义父会带他出去猎狼,二十年来耳边的噪音还没方钦一日发出的多。两相权衡之下,他也就眼观鼻鼻观心,只管自己冥想调息。
方钦吐出嘴里的枣核,稳稳的从舷窗的缝里飞了出去,他伸手去捞果盘却摸了个空,不满的哼了一声,草草翻过最后几页书将它顺手塞在矮几的断腿下。不过短短两日已是六七本书惨被垫脚,这本《名医风流传》塞进去刚好严丝合缝。
方钦坐起身来推开窗子,一阵江风卷起他的几缕乌发,最后一丝殷红的余晖描摹着他的眼眉。
李哲言睁开眼入目便是一副丹青的慵懒美人,直叫喉头干涩,一时不知想些什么,只错开视线看向窗外。
残阳没入西山头,江面最后的粼粼波光也在一刹那失去了颜色,薄雾轻烟袅袅,不知何处来,不知何处去。
方钦没来由的一股淡淡哀意自心底突然喷涌而出,一时间喉头一热,一口乌血吐在了地板上,将地板噬去了薄薄的一层。李哲言吓了一跳,连忙将趴伏在床边的人扶了起来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方钦抹去嘴角的血,笑了笑道:“没事,我都习惯了,生来的病根子,有事没事吐两口就好了。”见李哲言眼中神色狐疑,他指着地上的血说道:“我在鬼医谷里可惨了,也没人替我试毒,就只好自己嚼啦,积少成多,我的血里也就都是毒啦。楼月明那老王八叫我毒虫倒也不过分,只是我可比那虫子好看多了,你说是也不是?”
李哲言仍是眉头紧蹙,一脸担忧,不理方钦调笑,问道:“这病没得治吗?”方钦伸手将他的眉头抚平,摇了摇头,轻笑了一声道:“或许我那师傅如今有了办法。”李哲言一听这话,没来由的生了闷气,磨了磨牙道:“老鬼医都去世一年了,你是在拿我取乐子吗?”
方钦与这少年相处不过两日。这两日李哲言像是个闷葫芦,上船后也不曾说过几句话,每日都是面无表情的冥想打坐,今儿初见他这气鼓鼓的样子,只觉得有些好玩。方钦笑了,露出两颗好看的虎牙,佯怒道:“还不是你,若是那顾家的小子到了我手里,指不定我就解了毒呢!”
“啊?”李哲言语塞,嗫嚅道:“那······我替你去把他抓回来?”
方钦咯咯咯的笑出声儿来,似是想到些什么,一把抓住李哲言的手打着赤脚就下了地,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
走廊里只三三两两的乘客倚在栏杆上吹着晚风,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红衣鬼拽着另一个披头散发的黑衣鬼一阵阴风般卷过。
一路的借过借过,方钦带着李哲言跑到了船尾的甲板上,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两根鱼竿,从甲板上抠搜出两根干硬的小鱼干,上好了饵递给李哲言。
李哲言接过鱼竿,不由得怀疑方才吐血的人到底是谁,只见方钦走到甲板边坐下,两腿夹着栏杆,下巴垫在横杆上,老神在在得钓起鱼来。他走到方钦身边坐下,见着时不时的浪花打在那双不安分的晃着的脚丫,说道:“待会可别受凉了,晚上你若是发烧了,没人照管你。”
方钦撅了噘嘴,“可舒服了,你也试试。再说我,我可是个名正言顺的郎中!你这么质疑我的医术,小心我晚上给你下药。”李哲言摇了摇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十几年来除了义父,他也不曾和人说过几句话。
方钦见他木讷不堪,笑着说道:“我唱歌儿给你听好不好,晚上你给我捶背。”也不待李哲言有什么表示,他便轻轻地哼了起来。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夜色渐深,江岸与远山都愈发模糊在苍蓝的天幕下,方钦原是温婉的歌声随着半轮皎月的出现变成求而不得的幽怨。李哲言想起古籍上写的一段话,书上写道:“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对月而歌,勾人神魄,船遇则触礁,生死不顾。”
他第一次明白,为什么会生死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