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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檀香 人命的买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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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钦才上到二楼,就闻到一股沁人的幽香,淡淡的烟雾缭绕里,只着了单衣的楼月明背对着他抱琴席地而坐,身前是张燃香的矮几,不远处是方才的玄衣少年,他正抱着双臂倚在窗上。
方钦绕过楼月明一屁股坐到矮几上,毫不客气的从宽袖里捞出来一个精致的兽耳玉壶,单手扶膝仰头喝起酒来,末了还对着玄衣少年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悄声道:“兄台可要来一点?这是我亲手酿的。”
玄衣少年泥菩萨似的仿若未闻,只静静闭目听着楼月明的琴声。
方钦扭过头来看着楼月明一手按着琴弦,一手或挑或播或轮。
琴声正是幽咽之间,如同一股山溪穿过幽暗的狭涧,而后急转直下,是山涧穿出黑黢黢的暗道,一霎从山崖上飞出,路过青云,化作珠玉溅碎在山谷的青苔滑石之上。。
正值方钦听得胸中块垒郁结,将要长舒一口气之时,听到琴声戛然而止,他面色变得极为难看。楼月明起身将琴安置好,笑道:“你个学艺不精的小东西倒也是有几分天赋,才一会便入了迷。”
方钦老牛鼻子似的喷了口气,道:“那是,我说入定就入定,若是去了少林,要不了几年便是个大师了。”
“啧啧,少林那玄方老秃若是知道鬼医进了少林想来也是会很开心呢,你说是也不是?”楼月明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酒壶,顾自喝了一大口,对着那少年道:“阿言,尝尝,鬼医谷的美酒可是不多得的,他们个个都是毒虫子,这酒可是祛毒的好东西。”
方钦一把夺过酒壶,拍着桌子道:“楼月明你个老王八蛋,还想拿我的东西做人情。我且问你,我要的人呢?”
楼月明拿起案几上一把雕龙刻凤的银剪子来,揭开狻猊炉的盖子,将猩红的香头掐灭,他轻声笑道:“也都二十五六年了,这一时半会到时猴急?”
方钦闻着那香,觉得煞是好闻,想着待会走时得顺一点回去,喝了一口酒,含含糊糊地说道:“呸呸呸,什么叫也才二十五六年?你又不是不知我师父给我发的阎王帖是而立之年。我近来觉得身子是越来越乏,想来再不解了这病根子,怕是要早早地去见师傅了。”
楼月明收拾完案几上的东西,与他并肩坐着,拿过酒壶来,却倒不出一滴来,又丢了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说道:“反正我瞧你也是活的神弃鬼厌的,早早地下去找你那师傅报仇不是更好?”
方钦将玉壶丢回宽袖里,笑了笑道:“倒也是,反正活着也就如此,还有几年可以快活快活。”
那叫阿言的少年此时才睁开了眼,与他义父并肩而坐的人一身张扬红衣,灼灼逼眼,脸庞温润且带点未托稚气,但两人身上皆是有着浓浓的死人气。他知道义父如今活着只是为了一个愿望,若是愿望了结了,义父怕是立时自绝。但这红衣男子明明鲜衣怒马的年纪,却像是活了几辈子,无欲无求。不知怎的,他竟是心下微微一紧,有些说不出的苦涩。
楼月明和方钦的师傅是旧识,他知道方钦被收养时尚是个襁褓里的孩子,却天生了怪疾,每过七日便全身经脉逆行,血中生出无根之毒,发作时如万蚁噬心,也不知这二十五年来他是如何熬下来的。不久前,方钦从南疆跑来找他,说是找到了解救的法子,让他帮忙绑一个人回来,此人便是那顾小山了。于是他问道:“你这沉疴痼疾的,自己都治不好,找那顾家的人做什么。”
方钦竖起食指晃了晃,说道:“你有所不知,我前几日整理师傅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本古籍,上面提到了凤凰血,师傅在旁边提了个顾的注子,当然,我也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楼月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笑道:“我看你也是病急乱投医,凤凰血不过是个无凭之说,你倒好就这么扰了人家安定。”
方钦见楼月明一副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样子,啐了一口道:“我怎么不知杀人如麻的明月楼楼主竟是个悲天悯人的菩萨呢?若不是你楼里拿了人家的钱,我哪里请的动你去帮我抓人。”
“哈哈哈,我若是菩萨,这人间应是我的地狱道场了。”楼月明大笑三声,指了指窗边的少年道:“既如此,我算断了你半条生路,父债子偿,我这螟蛉子就送你做个贴身侍卫了,他叫李哲言。”
方钦和李哲言目光缓缓相接,一人眼里是满是打量,仿佛初一集市肉摊前的妇人,一人眼里满是惶惑,像是锃亮屠刀下的猪。
一阵风来,卷起火光摇摇晃晃,灯光明明灭灭里,三个影子在地上跃动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