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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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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段老师那里上小课。他的单身宿舍里到处都干干净净,看得出他很会收拾。我去的时候,通常会带上一个西瓜,或是别的吃的东西,因为他就是不肯收我的学费。上小课对我来说,无非就是跟琴唱《红莓花儿开》《红梅赞》《送别》这些歌曲。《红梅赞》的高音部分我死也上不去。段老师边弹琴边对着我大嚷:用气发声,用气发声!我每次看到他着急的样子就泄气了,捂着肚子笑。过了几天,他彻底的放弃了对我声乐这一项的培养。我说老师我不喜欢音乐。他饶有兴趣的看着我,问我喜欢什么。
我喜欢的?无非就是每天胸无大志的混过这些日子。连理想都没有。
相比之下,我倒是更乐意坐在他柔软的沙发上看段老师扎着围裙在书房里做糖醋鱼。对,他就是一个小男人。在音乐上,他才华横溢,出过自己的唱片,被称为钢琴王子。而他想要的,不过是有个人和他在一起过一些平淡的日子,吃他做的糖醋鱼。
因为女朋友的决然远去,于是在他家混吃混喝的人是我。
那天吃完晚饭,我就到体育馆去看老简排练。老简实际上并不老,他有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根根竖起的头发,穿咖啡色的硬牛仔。他不像何云那么温文尔雅,也不像小喜那样嬉皮笑脸。他总是冷着脸的。喜欢低着头。如果你叫他,他就扬起眉毛偏着脑袋用眼神问你干什么。这种样子,让人觉得邪气十足。
那段时间我热爱金庸。我把金庸的小说放在背包里,走哪看哪。老简在台上排练,我在他舒缓低沉的歌声里看完了《雪山飞狐》。合上书本以后,我趴在桌上看他,昏暗的灯光罩在他的脸上,我的心里一紧,第一次有了心痛的感觉。
人越长大,离忧伤越来越近。我毫无波澜的度过一些日子,除了偶尔的为自己的无思无想感到羞耻之外,基本上还是乐于享受。可上我知道我在不断的寻找,找到一件让我可以为之狂热的东西。我可以为它,接受鞭打,唾骂,鄙视,羞辱,直至遍体鳞伤。
后来我知道,唯有爱情,可以让我变成飞蛾,去扑那让人毁灭的火。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对一个异性有了心动的感觉。在那个空旷的体育馆里,在那忧伤的歌曲里,我看到一个少年硬朗坚决的脸。他无动作,他无表情,他浅浅呤唱。
我因为这种感觉而紧张,那天我没有和老简说就直接背着包走了。从体育馆出来觉得冷,我把穿了一个星期的牛仔棉衣扣扣上,把围巾塞进衣服里,往小左班上的画室里走去。穿过操场的时候,看见几个在暗处拥抱的孩子,明明什么也看不清,我还是低着头快速的走了过去。
那个时候我觉得感情是一件特别耻辱的事情,我说过,如果有什么能让我觉得害怕,我想就是感情,因为我无可控制。尽管我没有恋爱过,可是我看过那些被男人弄得五迷三道的同学。班上的同学虽然口口声声的说着鄙视早恋的女孩,但是到了三年级的时候,还是不少人自己往自己脸上打了个耳光。这个时候我和班上同学的关系已经不像开始那么僵硬,但也只限于平淡交往。
画室里照例只有小左和何云两个人,他们班筹备在学校里办一个小的画展。小左看到我就问我老简呢?我说还在排练呢,我先回来了。
“今天怎么不等他啦?”
“我挺累的,想回家睡觉去。”
我眯着眼睛做出累的样子。小左对何云说:“那我就先和橙子回去睡觉啦!明天见。”说完拉着我的手回到我们租住的小屋里。路上小左花两块钱买了两张雪里蕻大饼子。我没接。小左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没洗脸就直接躺到床上去了,小左用脚踢我把我踢下床。
“洗脸去!”
“我今天挺累了啊,可以不洗么?”
小左用被子蒙着头,不理我。我只好慢腾腾的钻出被窝,去卫生间里洗脸。手放进滚烫的热水的时候,我居然发了一个抖。整整一个晚上,我被忧伤的情绪笼罩着,失去了往日的生气。我坐在椅子上小小的发了会呆,回到房间的时候,小左已经睡着了。
那个时候我多羡慕小左和何云。这两个我喜欢的人,他们在一起。他们在画室里旁若无人的接吻,他们为了一起筹办班级的画展,他们多么的志同道合啊。而我呢?我喜欢音乐,我是音乐班的学生,可我唱不完一首完整的歌,五线谱加了升降号就变得面目全非。从踏进学校开始,我一天坐在教室里的不会超过两个小时,除了班主任和段老师,很多老师连我什么样子都记不得。还有那些同学,她们当着我的面做出友好的样子,一转头就开始说我坏话。说我怪,说我清高,说我烂七八糟和别的班的男生混在一起。天可怜见,如果她们知道橙子为了一个男生在这里彻夜无眠,不知道会怎么的看轻我。
当然这个问题过了一个晚上我就不去想了。爱和不爱,既然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事情,那就什么也不想,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我照例每天早早起来,去体育馆打上两个小时羽毛球,提着衣服回家洗澡。中午和小左四处骗吃骗喝,下午三点准时到段老师家里上小课。他新买了一支萨克司管,我的身份已经不是学生而是陪练。诸如执着,沉迷这类的词儿非常适合用在段老师身上。音乐是他唯一的爱情。晚上因为没去老简那儿看排练,我便无处可去。天越来越冷,操场上却处处还是情人的影子。这些学生,他们恋爱,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只好夜夜在瑟瑟的寒风里拥抱着取暖。这未尝不是一种幸福,让我好生羡慕。
我还是觉得无事可做,不明白身边的人怎么打发一天又一天。而我却每日带着茫然的目光在校园里东晃西晃,无所事事。这种情况下,我学会了自嘲,对着天空中飞过的雁阵对自己怀着最彻底的鄙视。我找不到方向。
这种情况下,我开始学抽烟。对烟这东西,我有着惊人的领悟力,没有觉得呛,比我在车上闻到的烟味好上很多。通常,在某个角落里,我狠狠抽上几支,带着满身烟味走进教室的时候,她们又用异样的眼神看我。我昂着头,坐到自己座位上去黄磊。同桌燕子凑过来说:橙子你抽烟啦?我朝她笑笑,没说话。她低低的说一声:“女孩子抽烟可不好,会变坏的。”
我不知道坏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妓女流氓风月场所?那离我远着呢!我只是想让自己一个人有事可做,没想那么多。至于别人怎么看,呵呵,难道是我能控制的么?抽烟算个屁大的事!这些话我没和燕子说。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她是班上唯一一个把我当小妹妹看的人,虽然我们平时话都很少说,但她常常在上课的时候塞两个家里煮的鸡蛋给我,令我心存感激。
如果晚上没什么事可干,就显得特别漫长。我在教室了看了一小半《苏菲的世界》,就转到小左的画室里去。画室在四楼的最边上,推开厚重的铁门,我看到小左何云老简在那里叽叽咕咕的说些什么。看到我走过去,小左就说:“橙子,我们正在说你呢?”
“又说我坏话了吧你们这帮人。”
“哪啊,我们还会说你坏话?老简叫你去看他排练呢,今天是最后一次排练,明天就得表演了。”
对了,明天就是元旦了。1998年的元旦。日子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分不清楚哪天是哪天。何云拉拉我的长头发,说:“你们去吧,我和小左也要准备一下明天的画展,晚一点再过去。”我看了看老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拉着我的手往门外走,“我们就先过去了。”他朝何云说。
我被他拉着走出门外,想甩开他的手,他牢牢的握着我,一边用眼睛瞪我。我乖乖的被他攥在手里,穿过操场,看到一对一对的恋人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老简偏着脑袋看我,也笑。他一笑,我就感觉轻松多了。有什么啊,关于心里的那点小困惑,谁也不知道。他把我带到体育馆里,指着第一排的座位对我说:你就在那坐着,我们得排一个多小时呢。我说好。他松开我的手,去和他的乐队的朋友打招呼。
那天唱了些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老简的表情,时而狂野时而忧伤的在我的眼前闪动。有时候会出先自己的影子,我坐在第一排昏暗的灯光下,眼神茫然的看着他。想起那个不经世事的女孩子,我的眼泪潸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