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First of All 起先(9) ...

  •   火马车径直把他们拉到了一家俱乐部门口,兰斯抬腿下了车,一手为卢辛撑开车门,一手斜斜戴上帽子,嘴里叼着根未燃的烟。俱乐部门口的伙计见状有眼色地递上火,兰斯微偏头,火光立即附着于烟草上,他呼出一口,在烟雾缭绕中转头催促卢辛:“下来啊?”

      俱乐部内聒噪嬉笑声隐约传入卢辛的耳朵,他迟疑一下,起身,刚躬腰想从车门处跳下,身体却突然腾空——兰斯一把将他抱下地。像抱个下不来车的小娃娃。

      卢辛没料想到他这动作,下意识就揽住他脖子,于是二人一时间近在咫尺,柔软的金发倏忽扫过卢辛的脸,一股香甜的佛手柑味钻进鼻腔。卢辛突然涨红了脸,挣脱开他,不大自在地理了理整齐无比的衣领。“磨磨蹭蹭的。”他小叔抱怨。

      等他们一前一后进了门,音乐声、谈话的喧嚣声几倍般放大,吵得卢辛皱起了眉头。而里边的人看清来人之后,皆热情招呼,有几个喝着酒的男人立刻吹了声口哨,兰斯闻声望去,两指并拢放在额前微笑回应,那几人则举了举手中的啤酒;中间是个舞台,没见着兰斯口中的吉他手,倒是有几个露着大腿的姑娘跳着舞,时不时有人往台上扔钱;角落有张绿呢台,围坐几个人面色严峻地在玩牌。

      父亲知道了,要把我打死。这是卢辛进门后的第一个念头。

      他开始万分后悔为何鬼使神差地就跟了来,明明本就清楚这小叔是个什么货色,还天真地以为会真的带他来正儿八经的餐厅,来个俱乐部就罢了,还是这种披着俱乐部羊皮、暗地里是个酒馆的少儿不宜之地。卢辛不敢细想那里屋内还有什么项目,只想即刻打道回府,心里正盘算怎么诓兰斯回去,突然发现周围围了群人正打量他。

      “……”卢辛缩了缩,紧张地看着小叔。

      “我说兰斯……”为首的一个络腮胡男人神色怪异,对着兰斯说话却盯着卢辛看半天,“这……你儿子?”

      此话一出引来几处惊叹,有甚者怜爱地想过来逗逗他:“今年多大了?”又有七嘴八舌道:“妈妈叫什么?”“倒不肖父。不过模样也不差。”“一副少爷像,可怜是个私生子了……”
      卢辛脸霎时青了,正要出口反驳,头上却被一阵乱挠,他听见他小叔清朗大笑道:“又乱说。这是我侄儿!”卢辛脑袋一甩,撇过他的手。

      众人见状,皆哄笑道:“你怎么把你侄儿惹了,快赔礼道歉!”

      打趣一阵后,众人渐渐散去,兰斯这才转过头,眼里含笑问他:“没生气吧?”

      卢辛心里气得要命,绷着脸摇摇头。

      兰斯也是个没眼力的,见他摇头,便放心在前边带路,一面介绍道:“这家的松露鹅肝堪称一绝,腌牛肝菌也算鲜美。有想吃的不必客气,只管点。”说完自觉是个潇洒长辈,满足地吐一口烟圈,正待他转过头想继续说几句时,倏忽瞥见卢辛已落下一大段路,于是只好又倒回去。

      “走路也慢……”他无奈道,却突然止住,因为卢辛正眉头紧锁,一脸不快。
      “……”
      “你说什么?”他向下凑了凑耳朵。

      携着些许委屈的郁郁童音在他耳边含糊不清:
      “我想回家。”

      兰斯一愣,半晌答不出话,只心情复杂地看着那张苍白小脸——是了,十二岁也还是小孩子呢。本不该带他来酒馆吃饭,但为了遂自己私心,又看卢辛一向早熟老练,想必不会出什么岔子。然而他忘了,卢辛与他是不一样的,从小被父母养在深宅,规规矩矩的,哪里来过这种地方呢。

      平时这个点也该准备上床睡觉了吧。他一扫窗外已全然黑下来的天幕,俯身悄声道:“那我们现在就回家,好不好?”

      卢辛一听巴不得立马出门,当即就要朝外走去,此刻一阵欢呼声却如平地惊雷般爆发在中央,他回头一看,不敢相信般瞪大了眼——竟是比利·凯尔抱着吉他坐在台上。

      卢辛早把他那本吉他谱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了,那几页插图更是快被盯穿,他甚至私下里偷偷模仿比利·凯尔埋头咧嘴的招牌动作(还挺像模像样)。既然比利·凯尔都出来了,卢辛自然是不想走了,可又碍于刚刚臊眉耷眼使脸色非要闹着走,一时不好意思再提出留下,于是直楞楞地杵在门口,向舞台张望。

      兰斯看他一副眼巴巴模样,当然知道他心中所想,试探道:“饿不饿?”见卢辛微微点头,便径直领了他向离舞台最近的桌子走去,安排了菜单后,一个响指给自己点了杯杜松伏特加,又给卢辛点了杯甜牛奶。

      卢辛沉默地闻着热腾腾的奶腥味,没提自己一喝牛奶就肚子疼的毛病,只捧了杯子,屏着呼吸啜饮一口,一股甜美的温暖困意席卷全身,他抬起朦胧的眼睛,等待比利·凯尔开始演出。

      比利·凯尔调好了音后,一双蓝眼环视场内一周,沙哑着嗓子道:“晚上好,女士们先生们——”他眼神停在离他最近的卢辛,突然低头咧嘴一笑:“以及小少爷们。”

      他清了清嗓,右手五指一扫弦,沉声开口。

      此时场内火把皆吹灭了,只留每桌的烛光,以及台上的蒸汽灯,全场皆静,似乎只比利·凯尔一个活物,一把琴声,一点光亮。卢辛望着他起伏喉头的阴影,金发白肤使他更易染上蒸汽灯的暖色,而那侧脸垂下时与那本吉他谱封面人像简直如出一辙——我深爱的——台上那人唱道。忧郁的黑暗完全吞没了卢辛,在泪腺不可抑制的汹涌来势中,他有幸因为胃里一阵绞痛而分了神,昏然中他转头去看兰斯,却在流溢的微暗烛光火苗中发现了二人的相似之处。他难以置信地恍然大悟——竟然是因为肖似兰斯的封面才致使他阴差阳错取下吉他谱,又是因为这本吉他谱才使得他现在如梦一般痴痴望着他的歌神,身旁还是极为相似的兰斯。

      兰斯安静地听,眼睛注视着舞台,严肃时候再不见恼人的散漫,反倒是堆积着庄重的柔情;台上的微弱灯光给他的挺翘鼻尖镶了边,下颌稍抬,唇上沾了酒,醺人的烛光在其中闪动,他轻晃手腕,杯中透明的琥珀色液体便旋涡出一串气泡。我的小叔,卢辛突然想,的确算上乘了。他就那么怔怔地看着他。

      然而那好不容易冒出头的一点柔软情绪即刻就被打断——微暗中一个女人走来,随手就夺了兰斯手中的杯子,兰斯抬头看她,只见她满目的艳媚,身形一转,作势要往他怀中坐,嗔道:“来了也不说一声。”

      兰斯虚托她一把,没让她坐下来,笑道:“别,带着孩子呢。”

      那女人听了,直勾勾地望向卢辛,卢辛则冷冷回视,上下打量她之后,得出这是个风月女子的结论,虽在意料之内,但卢辛尚处在纷繁心绪的余热中,对于这不请自来的客人显然没有好脸色。可那女人也毫不在意,移开了目光,只一个劲拉兰斯起身:“坐这儿干什么,弟兄们今天都在玩儿大的。”

      兰斯没有注意到阴郁的小侄子,低声哄她道:“等这曲听完了来。”他话音刚落,琴声就停了,一时间掌声四起,那女人便更不由分说拉他往绿呢台子走去。卢辛只得跟在他们身后,酝酿着冰冷的愤怒。

      “唷,菲家公子来啦。”站在绿呢台子后头的男人说,手里翻动着纸牌,“来一把?”

      旁人立马将兰斯怂恿到桌边,同时不忘给卢辛也端了个小椅子挨在他小叔身边。

      “玩什么?”兰斯懒洋洋从内袋里抽出一叠钱,往桌上一甩,“21?”众人见他出手,皆笑了,哄道:“好好,你说什么是什么!”

      于是那站着的男人便开始发牌,一张两张,再翻过面,起先他小叔像闹着玩一般,只看不出声,旁人说什么是什么,时不时还与卢辛说几句话,手里的筹码也增增减减,卢辛看了半天没看出个什么名堂,只觉得头晕眼花,不耐烦地等着他小叔赶快完事。而等到那男人手里的牌发过一半时,他小叔忽然沉声道:“跟。”

      旁人也闹道:“跟跟跟,我也跟!”

      又一轮牌发下来。

      “跟。”有人输了钱,将面前筹码哗啦一推。

      “跟。”有人恼怒离桌了。

      渐渐地周围没有人喊“跟”了,兰斯却随手甩一摞筹码:“跟。”

      “还跟呀……这都18点了……”周围总跟着兰斯喊的几个此时捏着一手十几点的牌讪讪道。还是有人咬了牙要跟。

      又发了一轮,兰斯面前是个A。哗然四起。

      而刚刚跟了的人拿了个5,痛苦地一推筹码,输了满盘。绿呢台子后的男人瞅着兰斯笑,将一摞筹码拍在他面前,兰斯吹了声口哨。

      “Winner winner, chicken dinner.”卢辛听见他小叔说。

      等终于从赌局里解脱出来,兰斯迅速拉了卢辛就朝门口走去,可他们的车夫却不见踪影,无奈二人只得徒步去停火马车的场子找自家马。

      此时几乎接近午夜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下过雨的石子街,清脆踩着一慢一快两种节奏,兰斯只穿了单衣,不禁微颤呼出口白气;尽管卢辛出来时穿了夹克,但仍抵不住午夜的寒冷,毕竟他以为顶多八九点钟就能乘车回去的。

      倒陪他玩了一晚上。卢辛好笑地想。又想起兰斯在绿呢桌面上疯癫又狂妄地拍筹码,着实让他见识了一番何为纨绔精神——只是大赢之后与那风月女子忘乎其所的一个激动深吻实在伤风败俗了。怎么这副皮囊生在这么个人身上?卢辛望着兰斯的背影感到困惑。可惜了。

      正想着,前头兰斯慢悠悠的脚步声倏忽停了,卢辛埋着头走险些撞上他后腰,他皱着眉抬起脑袋,却见兰斯直直盯着路边一家还亮着灯的店铺,顺眼望去,竟是一家卖乐器的铺子。

      “想不想要把吉他?”兰斯开口问,低下脑袋笑看他。

      卢辛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兰斯打趣他:“该不会不好意思罢?”

      不好意思?倒的确有些。但决计不能说。

      然而兰斯当然把他那副样子看在眼里,不等他回答就抬脚往店铺走,惶急恼羞中,卢辛大声说——“我说不用了!”竟有丝愤怒,连他自己也有些意外。

      兰斯顿了脚步,回过头,似是被他的疾言厉色给弄疑惑了。一阵冷风吹来,卢辛打了个寒颤,咬着牙说:“你还是给诺顿小姐留着吧。”

      兰斯僵了一僵,没料到他这么说,一时早上在诺顿家的不快齐齐涌进心底,他看了一眼油盐不进的侄子,突然觉得没意思。做什么多余的事讨好他?兰斯烦躁地想,一个捂不热的小倔猴儿罢了。他一声不吭地转了方向,自顾自继续踩着石子街,单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款出瘦削的肩胛骨,他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他问。
      身后没有作声,只两个交错的急慌慌的脚步声。兰斯放慢了脚步,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激了——这么晚了,兴许是困了发脾气呢。正待他准备说两句玩笑话揭过去时,只听见背后低低一声:“对不起。”

      一时间兰斯只觉自己是个畜生,当即就要转身安慰那孩子没什么大不了、都是小叔自私、不关他的事;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停下脚步,那小小声音补充道:“有点。”

      那踩得本慢悠悠的脚步声倏忽一乱,稍微一停,再响起的时候却有些匆匆。诡异的静谧被石子街尽头愈来愈近的轰轰机械声掩盖,他们的火马车来了。这辆火马车槛高,不好上,兰斯正准备托一把卢辛,却见那苍白小脸转过来欲言又止:“你……”

      兰斯看着他。

      他迅速说:“我十二岁了。”接着一骨碌没入了火马车内的黑暗中。兰斯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随即失笑——这小子不好意思被人抱着上车。

      那最受喜爱的黑马发出不耐烦的跺蹄声,车夫埋了身子安慰着抚摸它,兰斯抬头看了看幽蓝的天穹,缀着祝福的星星一动不动。

      这个倔猴儿。他无奈地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First of All 起先(9)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