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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First of All 起先(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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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特听见这话似被雷电一般击中,停止了挣扎,厉声尖叫也渐渐转为啜泣,软软靠在兰斯怀中,正如一个伤心的情人,适才的刚勇全都倏忽不见。兰斯又在她耳边小声说话,一手抚头,一手揽肩,将她脑袋按在自己胸口,不知说了什么,玛格丽特抽泣着点了点头,宛若一对刚吵了架的小情侣。
卢辛半跪在草地里有些不知所措,甚至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不该扔石头砸别人小姐头,万一这俩人还真就是吵吵小架、拿个匕首出来吓唬人呢?自己那一石头可就糗大发了。他越想越冒冷汗,恨不能即刻就走,于是悄悄站起身,准备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卢辛,”兰斯突然喊他,卢辛脚步一顿。
兰斯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卢辛驻足看他。
只听他沉声道:“跟在我身后。”于是卢辛乖乖退到他身后,默默看他继续与玛格丽特耳鬓厮磨。四处寻找兰斯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兰斯大声回应道:“来了!”说罢拦腰将玛格丽特一横抱,大步走出树林,卢辛埋着头跟着他,瞅了瞅兰斯,心中却一嗤:还敢抱,真是死到临头也不忘揩油。
夜游本早该开始了,只是众人一直在场上等兰斯,于是等兰斯抱着玛格丽特、带着卢辛从后墙转出来时,与一场子的老爷公子、夫人小姐打了个正面,众目睽睽之下,卢辛几乎窘死。众人也没料到这景象,皆面面相觑——这算什么?
霎时场内议论声四起。
兰斯一愣,显然也没想到一场子的人都在等自己,他迅速瞅了瞅目瞪口呆的诺顿夫人,快步上前将玛格丽特放在她身边的软椅上,温声道歉:“令媛不小心跌倒,站不稳,是我冒犯了。”诺顿夫人一瞧自家女儿红肿的额角和满脸眼泪就明白了一切,只是当着这么多人面如此不成体统,实在是当众刮她脸,于是只冷冷扫了兰斯一眼,并未置一词。
兰斯也识趣,躬身一鞠,上马之前也不忘先领着卢辛找到塞缪尔,看着卢辛漆黑毛茸茸卷发,心下觉得可爱,想起这孩子危急之时还能想到帮一把,便顺手摸了摸他脑袋,不想却被卢辛打开了手,一张苍白小脸神情严肃。兰斯本想正经谢他两句,但看卢辛一脸冷漠,话到嘴边却油滑滑的了:“小叔改日带你出去吃好的。”
只听卢辛轻蔑笑一声,疾走几步与他拉开了距离,还冷冷甩下一句:“还是留着钱给诺顿小姐垫医药费吧。”
兰斯望着他瘦削的小肩膀,一时失笑——这可是个怪脾气孩子。然后他几步翻身上马,轻抚着马耳朵,虽然一天尽是麻烦事,可他难得的心情却还不坏,于是不禁嘴角一弯,带着抹梨涡与众人向远处驰去了。
夜游结束后,狩猎大会便也正式结束,众人皆坐了火马车回自己宅府去,有几家从都城来的则在伯爵府暂时歇下,其中就有霍金斯一家,史黛拉也如愿以偿能跟凡妮莎多玩几日。
卢辛一早就四处躲塞缪尔,自从昨天他跟着兰斯一同出来吓煞众人后,塞缪尔便死缠烂打非要卢辛讲内情。
“有什么内情?就那姑娘摔了一跤。”卢辛没好气地说。
“不可能!”塞缪尔叫道,“摔在头上,又没摔着腿,小叔抱她干什么?肯定有隐情!”
卢辛心道,这可说到点子上了。他被塞缪尔缠得烦了,只敷衍说:“反正我去的时候只看见她摔跤。”
塞缪尔见问不出个名堂来,只当他真不知道,闹一阵后就又拖卢辛去捉蝴蝶,一同的还有史黛拉。史黛拉比凡妮莎大一岁,举手投足却老练得多,同卢辛一样,也是个极为早熟的孩子。四人追了一阵蝴蝶之后就气喘吁吁,卢辛仰面一躺,把吉他谱盖在脸上避光,解了几颗扣子,单薄白皙的胸膛一阵阵地起伏。
塞缪尔心里藏不住事,等几人都安静下来休息后,有心探史黛拉口风,神神秘秘说:“今天兰斯小叔一早就进城了。”
卢辛知道他毛病,不吭声,继续装睡,史黛拉见无人接话,便大方问道:“因为昨天的事情吗?”
“我也这么猜!”塞缪尔来了劲,“你知道为什么?”又故意补充道:“我猜是赔罪。”
不出他所料,史黛拉摇摇头,笑道:“可不是赔罪。”
卢辛听了这话,微微将书掀起一个角,眯着眼睛看她。塞缪尔心中大喜,却装作一副惊奇:“不是赔罪是什么?小叔那一抱,半个社交界都看见了,诺顿夫人不得气死。”
史黛拉咳一声,压低声音说:“我听我母亲说的,你们别说出去——”
塞缪尔凡妮莎忙摇头:“不说不说。”
“据传言,玛格丽特爱慕你们小叔许久了,该有好几年了。”
“这我知道。”塞缪尔忙不迭点头,忙将昨日早晨俩人在众名媛跟前的一番对峙讲了一遍。
“那怪不然了。”史黛拉笑道,“说是这个小姐以死相逼,被你家小叔眼疾手快扑倒在地,才磕了额头,有仆人说后来在那里找到了个小匕首呢。”
塞缪尔凡妮莎听完皆惊呆了:“还有这种事?!匕首都掏出来了?!”
“我也奇怪这小姐怎么这么烈……”史黛拉说,“听你那么一说怕是性格一直如此了。”
“……这小姐好生不要脸,”凡妮莎满脸怫然,“三年前就对我家小叔图谋不轨,还来这么一出戏恶心人!”
“你家小叔也是颇为体贴绅士了,还主动上门,把诨名往自己身上揽。”史黛拉说,“换作别的少爷公子,怕是根本不理会的。”
塞缪尔兄妹一听这话自是极为舒服的,都点头称是,只卢辛将掀起的书角一放,借着遮挡,翻着白眼心嗤道:绅士?逼到头了也要再揩把油再放手。
塞缪尔还待再说几句那小姐的坏话,突然住了话头,慌忙叫道:“——小叔,你来了!”卢辛闻声扯下脸上的书,对着直射的阳光本能要眯眼,却发觉光线没有那么强烈,等他往上一看,兰斯正居高临下俯视他,影子几乎将他吞没。
“……”卢辛慌慌忙忙撑着手肘要从地上坐起来,脑袋却蹭撞到了兰斯小腿,兰斯轻笑一声,往后退了几步,等他坐得端正了,开口道:“卢辛,你过来。”
卢辛大概是没想到兰斯专程来找自己,敏捷地转过身,见兰斯在不远处插着裤兜等他过去,才慢吞吞站起来一点点挪步子。
等走到他跟前,卢辛才闷声闷气抬起头:“干什么?”
兰斯也不急说话,先打量了他手中的吉他谱,然后悠悠道:“你喜欢哪个诗人?”
卢辛被他忽然一问,莫名其妙,但还是答了:“兰波。”兰斯听后点了点头,笑说:“倒不出所料。”
卢辛听他这一句品出些“果不其然”,一时小孩气性上来,反问道:“你喜欢谁?”
“但丁。”他说。
卢辛有些出乎意料,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转念间想到那首“害相思病的和尚”,这是喜欢但丁的人写得出来的吗?在哄人吧。因一心想要反击兰斯,于是他耸耸肩道:“看不出来啊。”
兰斯倒没听出他的揶揄意思,亲热地揽了他的肩膀,卢辛不大自然地扭了扭。突然,兰斯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今天带你进城吃饭去。”
“不去。”卢辛想也没想就答。
“真不去?”兰斯似不相信,挑了挑眉,“今天某个吉他手要来。”说着眼神瞟了瞟卢辛手里吉他谱上的人像。
卢辛顺着他目光一看,霎时心痒,但为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斗气,心一横,继续冷淡道:“不去。”为了使自己看起来更加坚定,他转身向后退去,同时口里嘀咕一句。
远处的塞缪尔先被兰斯突然出现吓个半死,又见兰斯极为稀罕地找小辈单独说话,正当他纳闷之时,又见这平时都傲慢孤僻的两人凑在一起咬耳朵,下巴几乎快吓掉,尤其他那小堂弟还偏头作不耐烦状,好像两人已经熟识很久了,但明明卢辛跟他们一样,也是一天到晚见不到兰斯几面的。而待他那怪堂弟终于往回走了,却猝然听他嘀咕一句:“谁跟你个纨绔鬼混。”塞缪尔一个趔趄,忙把卢辛拉到跟前:“小叔叫你做什么?”
卢辛烦躁一耸肩:“说带我去看吉他手。”
凡妮莎听了,闪着眼睛大声问:“是你书上那个吗?”还不等卢辛作答,小丫头又兴奋道:“前几天你不是还求着爸爸带你去吗?”
众孩子皆齐刷刷盯着他,想看他犯什么毛病。
“卢辛不去,”塞缪尔突然灵机一动,“我去!”然而话音刚落就被他的小堂弟一巴掌扇开,卢辛冷道:“谁说我不去了?”
塞缪尔:“……”
于是两个小时后,我们的小卢辛已衣装笔挺地整襟危坐在火马车上,心情忧伤又困惑,对这接下来的夜晚全然无措,只由着那缕猩红色把自己送离保护壳般的伯爵府,昏暗之中,他觉得自己正如一只标本大闪蝶钉坐其中。只是不知道几年后他再坐上这辆火马车时,还能否想起这个诡奇的比喻,以及十二岁时、童稚的心慌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