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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First of All 起先(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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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辛觉得兰斯在刻意躲着他。
自那天晚上回来后,卢辛明显感觉到兰斯行为怪异,早晨卢辛前脚刚进餐厅,兰斯后脚就颇为不自然地一拐弯,绕了个大圈堂堂走出别门,只当是全然没看见他;再是下午遇上他在花园内喝茶,碍于爱德华在场,卢辛刚想勉为其难喊声小叔,却见他报纸一横,遮了整个脸。如此再三,卢辛不禁开始反思两人相处时自己的言行,细细琢磨一番,似依稀明白了兰斯避他的理由,心里竟有些悔恼。我刺他做什么呢?卢辛懊道,同时心里寻思是否应主动道个歉。
然而兰斯有意无意的回避次次让他扑了空,卢辛本就是个忸怩的傲慢小孩,鲜有几次能主动认错,如此几番下来,就算有愧,也给磨成了忿忿,于是俩人在躲避对方上都颇有默契,连着半月下来,竟一次面也没能见着。
反倒是乔治亚破天荒地在伯爵府留了下来,一住便是大半月,此期间也没有公务出门,虽囿于长时间的疏离,俩人彼此都有些拘谨的严肃,但父子俩还是难得享受了一大把亲子时光。
霍金斯一家本在狩猎大会几天后就要回府,可经不住史黛拉苦苦哀求,西格莉德又有心留史黛拉在府,于是霍金斯一家留了保姆后,便不再管这女儿,启程回府,只当是孩子过暑假了。
总的来说,日子过得吵吵闹闹、让人心神不定,卢辛几乎鲜有时间沉下心继续在藏书室,若不是一次偶然的衣橱除虫,甚至还忘记自己那次偷偷携出的禁书。
卢辛大喇喇一扒拉开满柜的衣服,那本颜色正经的禁|书便赫然出现在眼前,愣愣几秒后则立刻被塞进了后腰,其莽撞程度使他的脊骨叫苦不堪。
这可真是……他满头冷汗,得想个法子塞回去。
择日不如撞日,卢辛决定马上去藏书室。也是运气极好,赶上班森太太不在岗,大概是去盥洗间了,卢辛打开一条门缝钻了进去。然而就在他经过藏书室内的会议室时,隐约听见了人声,屏息一听,似是爱德华和乔治亚在说话。卢辛无意耽搁,只想快点放了书就走,免得撞见班森太太,然而就在他转身之时,却听见了木门内低沉一声——
“卢辛……”
他脚步猛地一顿,心里瞬时翻搅,以为自己被发觉了。
然而好半天,只听门内爱德华的声音缓缓道:“那孩子……很有些父亲的气宇。”后面一句话模糊不清,半晌,只听乔治亚声音发涩道:“你认真的?”
“你以为我叫他来府做什么?”爱德华说,“放在都城做侍卫未免可惜了。”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塞缪尔也担不起这个担子。”
“十二岁,”乔治亚若有所思地说,“倒的确该上公学了。只是你真的要把他送到里昂公学?”
爱德华轻笑一声:“舍不得?平时没见你这么关心儿子。”后又似宽慰道:“虽然是辛苦,但我和兰斯不也读出来了吗?尤其兰斯,还有模有样的。你没进去过,不知道里面情形——你放心吧,这孩子能出头的。”
“能出头……”乔治亚叹了口气,“我求他出什么头呢?局势如此……”
“谁不知道局势如此?”爱德华打断他,“乔治亚,你在都城待太久了,不清楚外边情形。要变天了。”这话一出,却引得一阵嗤笑,那声音不大,绝不会是乔治亚。
“你也是,”爱德华似有些不快,“老大不小了,学着低调些,对那位也放尊重点。”那嗤笑的主人没有答话,爱德华则继续对乔治亚说:“你在宫中继续帮我多注意些,我听说哪个领主的农奴前两天闹了一场,你仔细打听打听宫中的口气。”
“不会上报的,”乔治亚说,略带讥讽,“谁不知道她疑神疑鬼,这事让她知道了指不定又要兴风作浪。那派巴不得风平浪静,也不会吹风的。”
“总之,”爱德华道,“万事皆小心。”
兴许是听得过于紧张,卢辛竟没发现渐近的脚步声,直到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才惊惧回过头,浑身一颤,后腰的禁|书则要命地啪嗒一声落地。
“什么声音?”爱德华问。
“……没什么,”兰斯扫了一眼地上,“落了几本书下来。”
说完他迅速关了会议室的门,不由分说拉起卢辛就往深处书架处走。卢辛踉跄几步,弯腰抄走地上散着的书,被人猛然捉住的惊愕和几周刻意回避的窘迫此刻一同迸发出来,一时气短心虚,面对小叔压迫性的诘责视线喘着气。
“怎么回事?”兰斯将他带到一个被书架遮挡的阴暗角落后问他,微微皱眉。
卢辛知道瞒不过,低声道:“禁区的。”兰斯神色一凛,伸手从他怀中抽出书,翻几页后,只沉声说:“你先出去。”卢辛听后慢吞吞地走出书架,来到藏书室门外,班森太太依然没有回来。
卢辛背靠墙壁缓缓滑坐下来,他知道今天班森太太是不会回来了,因为这是爱德华的指令。片刻胡思乱想之后,他开始回忆刚刚在会议室门后所偷听见的话,且不说诡异的谈话氛围,就内容来看,似乎是与他息息相关的。要去寄宿学校了。卢辛默念。
去寄宿学校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在卢辛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们到了特定时候都会离家前往寄宿学校进行必要的教育。只是这公学的名字听来有些陌生。里昂公学?在他所熟识的同龄人中,并未听说有人去往这个学校,他一直以为自己会跟塞缪尔一同去往柏宜斯公学。由于乔治亚的母校也是柏宜斯公学,卢辛过去误以为整个家族都从那里毕业,然而此时来看,似乎爱德华与兰斯就并不位列其中。
正当他觉匪夷所思时,藏书室的大门开了,卢辛闻声抬头,只见兰斯一脸严肃,双手背在身后拢上了门,不等卢辛解释就压着嗓子厉声道:“你知不知道这是要砍头的?”
卢辛见他这副严厉神色本就觉得矮了三分,又听他这话,心里不免吃了一惊,同时被自己的大胆行径吓出一身冷汗,随即又疑惑这砍头的中个原因,但到嘴上听来却有些不依不饶:“那藏书室怎么会有?”
“这就是为什么要设‘禁区’!”兰斯紧锁眉头,似乎嫌他太不懂事了一点,几句重话已然到了嘴边,然而卢辛却直直盯着他。随即他叹口气,头痛道:“这要是传出去,麻烦就大了。”他从不好意思发脾气,更不好意思跟个孩子置气,垂眼一看,卢辛不知什么时候低着脑袋,看着怪可怜,他便更放软了语调:“快走吧,别让旁人知道了。”他伸手想摸摸男孩的鬈发,但想到这孩子不喜自己,手在空中堪堪停住,划了个弧,最终回到自己头上——顺了顺额前的碎发。
兰斯注视卢辛慢条斯理地挪动步子,只觉得他这侄子是实打实的慢性子,做事慢吞吞,说话慢吞吞,连走路也慢吞吞,简直让他这个从来怡然自得的登徒子看的都心里发急。“很有些父亲的气宇”,他想起爱德华的评价,觉得实在胡说八道——老头儿那暴躁脾气,能跟卢辛扯上一点儿关系么?
他转过身,拉门正当跨进藏书室,却转念想到,这二人倒确实还是有相似之处的。
又莽又倔。他评价道,右手掂了掂那本禁|书的重量。
“里昂公学?”塞缪尔趴在草地上,肩部紧绷的肌肉被阳光照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水,半眯着眼睛快要睡着,“好像是小叔的学校……在北边来着。不过,对你家来说应该是西南部了。”
卢辛眉头紧蹙,蹲在塞缪尔旁边思考。“诶,别发呆,给我捏下背。”塞缪尔伸手扰他视线,朝自己背后努努嘴,“你问里昂公学做什么?有朋友在那儿?”
卢辛心不在焉地往他背上捶了几拳,收回了手,就在塞缪尔要转过头催促他继续的时候,他突然说:“我要去那儿上学。”
“发什么神经?”塞缪尔瞬时嚷嚷道,“你不跟我一起,去读那个学校干什么?”
“大叔父的意思。”卢辛低声说,并挑取几个偷听的片段与塞缪尔讲了。
“我爸也是那儿毕业的?!”塞缪尔目瞪口呆,“那他为什么骗我说他是柏宜斯公学的?”说罢就不依不饶,说什么都要跟自己爹一个母校,立刻就要冲去书房质问。卢辛见他又发疯,一掌将他脖子按在草坪上,一面骂道:“你有病?”一面心中敞亮,说到底,不还是爱德华信不过自家儿子吗?
塞缪尔哪里不明白,虽然也默认了这个事实,但心里难免气不过,赌气般道:“小叔今年游学,你去了也没人罩。”
卢辛一哂,意为根本不在乎。
“你去了就知道了。”塞缪尔翻身仰面躺着,半讥讽道,“寄宿学校的小子,有多难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