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诗歌》Mooner

71、The Wind Moves 风动（3）

　　伊诺克愁眉苦脸地坐在台阶上，旁边蹲着上次那个名叫凯南的褐发男孩，把玩着一个纸飞机，嘴里满不在乎地劝道：“没什么嘛，不就是参军，你看最近多少人参军啊。”

　　“就是因为那么多人参军，还非要抓我干什么！”伊诺克使劲搓着脸，见凯南自己玩得高兴，懊恼捶了他一拳，“你凭什么不用去？”

　　“我怎么没有去哇？我不是因为数错了靶子点数，他们就不要我了嘛。”凯南嘟囔道，“谁晓得数点数做什么。”

　　那日两人本好端端在学院里走着，突然就被两个面生的执行官给拉去运动场，非要他们数对面靶子上的点，那靶子大概离了有五六米，凯南又伸脖子又眯眼的也数不清楚，伊诺克倒是直愣愣报了数，五个。那俩执行官当即眼前一亮，将入伍通知书往他怀里一塞，要他第二日到市政厅报道后就扬长而去了，只留下两人在原地瞪眼。

　　伊诺克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扯过凯南手里的纸飞机打开来抚平：“说的都什么话呀，‘流亡的旧贵族子弟也应贡献一份力量’，要那么多人干什么，这不还没打仗么！”

　　“你也参军了？”

　　坐着的二人齐刷刷抬头，看清来人后，伊诺克首先哀叫出声：“——克劳德，你也被征进去了啊？”

　　“小克莱德。”肯尼迪纠正道，垂目看了看他手上那入伍通知书，“‘银弓|弩’？咱俩一个军团呢。”

　　这倒安慰了伊诺克些许：“许是他们把我们这些流亡过来的编成一支了。等卢辛过来问问他是不是也在——哎！卢辛！”

　　卢辛正急匆匆地走着，听见有人叫他，脚跟一转，插着兜慢慢过来，等近了才惊喜道：“……小克莱德也来了？”

　　“我是来——”

　　“小克莱德也跟我一样倒霉，被强征入伍了！”伊诺克嚷起来，一个劲扯他裤腿好叫他蹲下，“你看看，这是你小叔招收的军团，你收到这通知书没？莫不是把我搞错了？”

　　听到“小叔”二字，卢辛脸上闪现过一丝不自然，待仔仔细细瞧过那张纸后，摇摇头：“我不知道，小叔一般不与我讲工作上的事的。”

　　“凭什么呀！咱们都是流亡过来的旧贵族，就你不入伍，这不明摆着偏私嘛！不行，卢辛，咱俩好哥们，你得帮我向你小叔叔求求情，我不去当兵啊！”

　　卢辛被他扯得左摇右晃，缠得没法，只得道：“好好，我现在就去，你先放手。”

　　伊诺克大喜过望：“真的？”旋即拉他站起来一个劲催：“快去，快去，时间不等人！明天早上就要叫我报道，今晚不办好，你就再见不到我了！”

　　目送着卢辛向市政厅小跑着远去了，伊诺克才满意地收回视线，见肯尼迪站在一旁脸色不大好，才有点不好意思地恍然道：“小克莱德，你来专程找卢辛的呀？”

　　肯尼迪望着他为赶时髦梳得不伦不类的分头，脸上挂着跟头上几根呆毛一齐冒傻气的笑容，实在提不起气，只得垮着脸挺不高兴道：“我再去找他就好。”

　　卢辛站在市政厅阶梯拐角处处犹犹豫豫，不敢再上前一步。隔着墙，他清楚地听见兰斯在门内的响动，一声咳嗽，椅子划拉地板，哗哗翻动的纸张，时而念出声的文字，配以他清楚的咬字以及特有的尾音上扬。
　　如卢辛所预料的一般，几天前兰斯终于肯与他见面时，又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他小叔在装模作样上总是极有天赋。卢辛说不清该庆幸还是失落，不过这也无关紧要了，他已打定主意，只要小叔一天不明确表态，那他便一天也不放弃攻势——他是会弹吉他的“下一个兰波”，腹内有一百个浪漫点子，全要施展一番也不是不能够。

　　这时他听见木门响动的声音，来不及回神就与踏出门的兰斯打了个照面，兰斯步子一顿，惊奇道：“——你怎么来了？”

　　卢辛一路顶着太阳小跑而来，阳光把他蒸出了汗珠，那些潇洒的额发便贴在脸上，与此同时，他难受地扯了扯领口，双颊绯红热辣，鲜润的嘴唇微张，像所有生气勃勃的男孩子一样微喘着气，叫人看了十分喜欢。

　　卢辛看见他小叔低头在兜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张洁白的印了“L·F”的手绢——与他自己的一模一样——伸过来，他正要接，眼前一晃，那帕子拨开乱发，直接挨上了额头，沁凉不已。

　　“……多么紧要的事啊，我们的小卡萨诺瓦也不要了风度。”他小叔低声说，不得不稍稍抬起脖颈，眼神却向旁瞧去。

　　卢辛这时才发现胸口的衬衣已被汗湿了一大团，隐约透出他浅浅的乳|首，有些不像样子。他小叔垂下手来，却不小心拂过了他火一样的面颊，而这一拂所带来的甜柑幽香全都钻进卢辛鼻子里去，像是某种躁人心血的猛药，使他打了个激灵，脑子里是刚刚打定的主意，管他呢，就是要穷追猛打嘛。

　　于是他嗅着那股甜柑味上前一步，埋着头，湿漉漉地卷发都垂在了兰斯耳旁，压着嗓子，他知道兰斯对他的低哑嗓音喜欢极了：“不再紧要了——紧要的是现在，你想我说点什么好听的吗？”

　　“……”他小叔果然受不了，一边嘴角没能绷住，隐秘地翘起来，但很快按捺住，故作冷漠：“你又犯毛病了是不是？”

　　卢辛眉梢一挑，见他小叔呼吸都紧了，正要更进一步去吻他的嘴唇，却被兰斯推开了，同时一阵嘘：“有人来了。”

　　仔细一听果然有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卢辛心内十分不快，回头一看，却堪堪对上从拐角处出来的肯尼迪的视线，一时愕然。他不自然地往旁挪了两步，与兰斯拉开了距离。

　　“我来给你送你以前的旧东西。”肯尼迪直逼他的眼睛，“你留下的诗集册子一直在我这里，上次忘记告诉你。”

　　还不等卢辛回话，兰斯便从他背后冒出头：“唷，这不是小克莱德·肯尼迪吗？”他在外人面前尽力想做个平易近人的叔叔样子，于是开玩笑般拍拍卢辛的肩膀：“这么快就把我的兵摸熟了？”

　　卢辛被肯尼迪过于直白的眼神看得额角一跳，莫名其妙觉得自己像个被捉奸的丈夫，回过味来后又觉有些不对劲，只得咳一声解释道：“肯尼迪是我在里昂公学的朋友。”

　　“还是石玫瑰会的会友。”肯尼迪尖刻地补充道，同时伸出胳膊，递上本册子。

　　卢辛不情不愿地接了，粗略打量两眼，嘟囔着：“……是我的？”

　　肯尼迪沉默了片刻后，说：“你曾经给我的。”

　　兰斯抱着手在旁看着，觉得新鲜极了。这名叫肯尼迪的孩子是主动要求加入银□□军团的，他还不知道原来是卢辛的旧时，今一看他手上的旧册子，眼神炽热，转眼见自家侄儿再熟悉不过的逃避目光，当即明白了一切。诚然，他抱了些窥探八卦的心思，杵在一旁看热闹，侧着头打量了肯尼迪一会儿，从他锈红色的时髦发型到一尘不染的皮鞋，再回过来看人家满是桀骜的眉眼，心里倒不得不承认，确实是能跟卢辛玩到一起的类型。

　　再看那两道火辣辣的眼神。兰斯啧啧两声，不知这两个小毛孩子有什么纠葛情史？但他随即又轻蔑想到，不过是俩小毛孩子，无非是亲吻抚慰，再出格就是睡了一觉，哪里来的惊天动地的纠葛。他颇想表现得不在乎，但意识到“卢辛也有秘密”时，心里总像憋了口气，堵得很。藏得还挺好。

　　然而细细一想，他发现自己其实一点也不了解卢辛，他不知道他童年是什么样，也不知他在公学过的什么日子，更不知道他的朋友都是谁，又怎么能怪卢辛“藏得好”呢？兰斯想到这一点有些酸酸的，抬眼见俩人气氛有些尴尬，只好强行打趣：“卢辛的诗集册子？可别都是写些给姑娘的情诗吧。”

　　他不说还好，这话一出，俩人的脸都更黑了，卢辛有意无意瞪他一眼，那眼神大概是在说“是不是写给姑娘的你不知道吗”，兰斯装没看见，一个劲盯着肯尼迪。

　　“写得可好了。”肯尼迪突然哼笑一声，卢辛则十分紧张，生怕他又要说出什么惊人话来。兰斯暗自好笑，见两人都紧绷绷的，解围道：“好了，我还有事忙，你们自己去玩。小克莱德别忘了明天来军团报道。卢辛——”他转过脸眯着眼睛笑了笑：“有事情我们晚上回家再说。”

　　也不顾他侄子的忿忿神色，手一挥，将两个男孩子都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