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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The Wind Moves 风动(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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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热辣,港口钟塔的指针走一圈便要晃一些人的眼睛,酒馆老板由此拉上了那扇窗帘。不一会儿那窗帘就会又被打开,一群人探进头来,以别处的方言喊:“两打冰啤!”如此反反复复,窗帘是再拉不上了。
诺亚港口的六月比任何时候都繁忙,这个时节水位最高,而作为右双子国内最大的港口,有无数自内河而来的船只都在此进行补给或是转运,码头处几乎停满了邮轮船只,连码头边上的酒馆餐馆也都挤满了各种口音的人们。
“这个是只有诺亚区才有的,正好买回去给你妹妹做生日礼物。”
兰斯端着杯冰啤酒坐在路边,拭了把汗,闻言往身旁一瞥。只见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一手牵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一手拿着个邮轮模型,满脑袋黑鬈发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看得兰斯心里一动,想起记忆里那个同样的黑鬈发,暗自好笑:莫不是每个孩子这么大时,都是满脑袋的精致小卷?
想起那小子就心烦。他眉头一紧,抬起杯子又啜了口黄澄澄的冰啤,懊恼地吁了口气,极力不去想,却又忍不住偷偷拿眼睛去瞥那个男孩的鬈发,捻起手指,怀念那毛茸茸的蓬松手感。说起来,卢辛生日也快到了啊。
上一次同卢辛过生日,还是在伯爵府的时候,爱德华夫妇开了泳池派对,特别为他邀请了霍金斯家的女儿史黛拉,结果卢辛对人家兴趣不大,倒落得尴尬;兰斯那时一心想看看这侄儿的叛逆期到了什么程度,晚间便拉了他一同闯艳窟,事实证明卢辛不愧是菲茨杰拉德的血脉,将纨绔的本质发挥了十足,连兰斯都自愧不如。与火红如玫瑰的吉普赛女郎辣舞一支不说,还像个真正的多情公子一样四处散吻,那天晚上整个俱乐部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玩乐的女郎们更是炸开锅一样打探这个风流的新人是谁,眼神如驯狼一样温顺,却又带着磨灭不掉的狠戾天性。
那天晚上十分尽兴,只结果稍微差强人意——卢辛不知为何发了脾气,等也没等他就自个儿离去了。当时他问遍了俱乐部的女郎,未见有敢惹他生气的,于是百思不得其解;现在看来,倒肯定是在生自己的气了。
兰斯有些忿忿,饮了一大口啤酒,他又不知道卢辛那时就已对他心怀不轨!俱乐部还好死不死给他们安排了相邻的厢房,那姑娘声音又大得要命,想不叫听见都难,这委实不能算作他的过错。但换位一想,那晚若是他听见隔壁卢辛拆家具一样哐当哐当胡闹,估计也没心情再继续待,这么一看,卢辛发脾气好像就不是那么无理取闹了……
就在兰斯胡思乱想之际,他的下属走过来问:“长官,市场已经视察完了。咱们下午再查一遍吗?”
每到六月份,执行官的工作就变得愈加繁忙,兰斯例行在此进行监察,现在已是午时,太阳正烈的时候。他站起来,递给下属冒着水珠的啤酒杯:“下午再查吧,先躲会儿太阳。再这么晒下去就得破相了。”
下属嘿嘿一笑,唇角还沾着啤酒沫:“就您那样子,晒成碳也是第一黑美人!”
兰斯抬脚踹他屁股,笑骂道:“——美你妈呢?整日嘴没个把门儿,浑话还敢往我这儿说来了?”下属嘻嘻哈哈抱着屁股逃了。兰斯又笑着踢了几颗石子,叉腰转过身来,只见海天相接处缀着团云,鼓鼓囊囊的像是要爆开一般,随着遥远的一声轰鸣,白色的蒸汽便升起,混作那些团云了。他看见那两个男孩牵着手向前走去,集装箱旁只守着两个巡逻治安官,剩下的兴许都去吃午饭了。这时走来一个挑担子的商贩,往集装箱的仓库里闯去,那两个巡逻官立马追过去制止了他,那商贩便放下担子,接受搜查。那两个男孩站在路口,左顾右盼,等着到对面集装箱处去。
本只是角落里一处很小的景象,兰斯不知为何没有跟着下属离开,而是提步朝集装箱方向走去。两旁商贩的叫嚷穿过他,迎面的海风穿过他,心脏开始咚咚作响;抖动的视野中,他突然看见集装箱的背后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挑担子的商贩。似是雷击一般,一个悚然的想法遁入脑中,令他顿时脸色煞白。
“——趴下!”他突然狂奔起来,撕心裂肺地喊。
那两个男孩诧异地转过头来看他,手上还握着那个邮轮模型。而几乎同时,他们身后的空气诡异地波动,尖利细小的低鸣自异空间而来,一朵混着烈焰的黑雾霎时炸开在集装箱的上方。商贩叫嚷声,拂人的海风,胸腔的心跳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兰斯看见那两个男孩的脸还来不及从诧异转为惊异,就被刺眼如太阳的烈焰吞噬了;这时能撕裂一切的巨响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开,一阵强劲的风刀破开空气拦腰斩来,那个被当作礼物的轮船模型哗得被击为粉碎。
兰斯倒地时,仰面望向上空,浓郁的黑烟淹没了穹顶,烈焰极致到刺目,一时分不清楚,究竟哪个是太阳。
许多年后的孩子们在学习双子界这一段历史的时候,便会知道这一天的诺亚港口遍布残肢,码头几乎被夷为平地,集装箱的火焰足有三层楼高,正是后世著名的“码头事变”。
这一场事变可以说是燃起了大战的导|火|索,右双子国举国震惊,联盟内部立刻派出专案组调查,事发后两小时便确认是左双子国派来的人肉炸弹,足足几十人,同时在集装箱仓库旁引爆。那日刚好有运燃料的船队停泊,被码头爆炸波及到,又引起了二次爆炸,炸毁了足足三艘邮轮,死伤无数,空气中净是烧焦的肉味。
翌日联盟首领丹其发表全国讲话,称这是紧急的危难时刻,敌国已率先露出了爪牙,全国的民众都应团结起来,守护这一端的自由净土。当日下午便颁布了征兵令,各家的青壮男儿争相报名入伍,每个征兵点都排了长长的队伍;大街小巷不时播放着国|歌,平日里的流氓头子此时也会嗷几嗓子,竟也能惹来几声喝彩;举国上下躁动难耐,只怀着满腔热血,等联盟发布最后的开战宣言。
诺亚一派在这几天内更是鸡飞狗跳,毕竟让着几十个炸弹大摇大摆地登陆还成功引爆,没有内应才见鬼了,于是上边将诺亚上层所有嫌疑人齐聚一室,什么拔指甲什么鸭儿凫水全上了个遍,终于有人招供出内奸,竟是诺亚城理事的大秘书,潜伏至今有十余年了。丹其当即大怒,诺亚理事被革职不说,连诺亚首领也被波及,称病不敢在联盟首领面前现眼,只全权渡给丹其处理,以此证明自己真与此事无关。
丹其得了权限后迅速将诺亚上层换了干净,之前的理事秘书不是被抓进牢狱就是被革职驱逐,短短半月下来,诺亚一派的市政厅大楼空了一半。邓普斯捧着就职通知还有些呆愣:“……我这,这就是大秘书了?”
前几天他还亲眼看见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大秘书被从办公室揪出来,愤怒的群众富有节奏地高吼“血债血偿”,出门就被淋了一脸的粪,逮他的两个治安官简直叫苦不堪;当时他还躲在后头捂着嘴笑,心想,好哇,正好洗洗他那破嘴。怎么今天,自己就成那大秘书了?
兰斯见他在大秘书的办公室里东看西摸,又畏畏缩缩,抄着手靠在一旁哂道:“你没被抓的上级现在就俩人,一个昨天刚抱了曾孙的,一个年纪比丹其还大几岁;没叫你顶诺亚理事的位置,很替你心脏着想了!”
邓普斯刚摸了只纯金钢笔,钻石头,正唰唰在白纸上练签名,整个人都洋溢着喜气:“大秘书我这心脏也受不了!好歹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呢。”签了满满一页纸后,他拿起来欣赏一番,转头问兰斯:“说起来,兰斯老弟,你也该升官了吧?毕竟还为这事受了伤,作为慰问也该升到雅城去了。怎么还不见动静?”
兰斯嘴角不自然地一拐,心道,是升官了,只是升的这官,不是个文官。
爆炸过后他有些轻微的后遗症,眩晕不止,于是在医院住了两日,丹其派了个亲信来慰问他,谁知进门就递给他个军符,兰斯傻眼:“这是干什么?”他一时汗毛都竖起来,以为丹其真对自己有旁的肉麻心思,特地派支军团来护他周全。
那亲信一脸严肃:“首领说了,诺亚港口位置险要,出了这么档子事,派里的老人都不敢用了,这是首领秘密交给您的任务,要您拿着这军符,招收个新的独立军团,防患于未然。”兰斯听得稀里糊涂,又觉得有些耳熟,却没再深想,怀疑地反问那亲信:“你说首领要我这个文官,去征个军团?我上哪儿给他找团长去?”
那亲信叹了口气,一字一句道:“首领是说,您收兵,您训兵,您当团长。”似乎还怕兰斯不明白:“让您弃文从戎的意思。”
一时间兰斯脸色变幻莫测,他瞪大眼睛盯着自己的细瘦胳膊看了半天,终于嗤笑出声:“——我?我去打仗?不是我说,您看我这样,合适吗?”说着甩了甩腿,剪裁得体的裤装下隐约透出一段颀长劲瘦的轮廓。
那亲信只微笑看着他:“这是首领的意思。”
无法,兰斯只得接了那军符,愁着如何去组个精兵团,暗自叫苦:文官带兵,这算什么差事?送走亲信后,他盯着那军符看了许久,沉甸甸一块既不是铁也不是铜,不知是什么特殊的矿料做的。上边净是繁复的花纹,不仅为了美观,还为着以防复刻。玩着玩着,他猛地往桌上一趴,凑近仔细看了,才发现那上边的花纹与联盟军军符并不一样,继而翻箱倒柜找出丹其给写的信上的信戳一比照,却是与那军符花纹一模一样。兰斯当即像被烫了手,将那军符扔出老远。
好个老狐狸。他又惊又怕,居然想叫我当波文那一角色。
丹其算盘打得好,料到他胆子小,不敢硬着骨头拒绝,才强买强卖先塞他个军符,想他迫不得已只能硬着头皮上,到时候也由不得他不答应了;但也没料到,兰斯的胆子比他预料的还要小,小到连侥幸也头皮也不敢硬。
看来这军团的人选,还得费费脑筋了。
兰斯盯了半天,最终伸手将那军符拿回来,狠狠攥进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