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诗歌》Mooner

72、The Wind Moves 风动（4）

　　下午时分天气突然转阴了，光线变得黯淡灰白起来。肯尼迪与卢辛并肩走在路上，不一会儿天上就落了雨。两人身上唯一可用作挡雨的只那本硬壳诗集册子，卢辛犹豫地掂了掂，还是放进了怀里。他瞧见肯尼迪崭新的皮鞋沾了泥，走得有些狼狈，于是提议先找个地方躲躲雨。

　　两人猫着腰，踩着一朵朵水花冒雨冲进一栋大楼，那楼正在施工中，工人们都躲雨去了，俩人便上了二楼，找了个遮雨的阳台，将腿伸出栏杆，也不管沾湿的裤腿，坐在那儿等雨停。

　　卢辛翻着那本册子，的确有许多他少年时写的旧诗，还有许多歌儿，看着看着就笑出声来。肯尼迪此时脸色和缓了许多，掏出烟来与他燃了，一点火星，两种叹息，烟雾吹到雨里去，像消散的记忆。

　　“你不是与你小叔关系不好么？”他突然发问。

　　卢辛翻书的手顿了顿，敏感地意识到，肯尼迪始终停留在1904年里昂公学斑驳的树影里。彼时他们一同偷摸着吸烟，讨论着姑娘，男孩，或是别的无忧日子里的谈资。于他而言，流亡不过是换了个场所，烂漫的日子仍在继续，同以前相比只多了恰到好处的异域风光。

　　卢辛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轻轻问他：“不知道纪尧姆他们，现在在哪里？”

　　肯尼迪闻言一怔，想到石玫瑰会正是因斯通家命名，连集会都在他家召开，无论如何是撇不开干系的，只垂下了眼睛道：“他只剩一个长兄，想要跨过大洋来这头……着实太难了。”

　　“……是啊。”卢辛喃喃道，“只两个人的话，实在太难了。”继而出神地狠吸一口烟，火星子立刻就窜上烟身，所到之处都成了烟灰，堪堪落下去，摔成齑粉。

　　肯尼迪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扭头看他，微微张了口，却没说出话来，不知在顾忌什么。卢辛被那烟烧了手指，于是在地上摁灭，漫不经心道：“我跟小叔花了近一年时间才登陆，是因为期间我肋骨断了，在光躺在床上养伤就有几个月。”

　　肯尼迪这时明白了，他万不该问那一句话。两人共患难，又相依为命，哪里还有过不去的龃龉呢？此时的卢辛也早已不是彼时的卢辛，他这一年经历的东西自己既想不到也不敢问；二人相见以来肯尼迪就发现了，每当回忆起以前的趣事时，卢辛总会露出一副恍然的模样，仿佛已过了很久很久，不免心里纳闷，不过一年的光景，需得这般费劲地想么？而时至今日，肯尼迪总算是搞清楚两人那份疏远是从何而来了，全是因为他错过了他人生中巨变的漫长一年罢了。

　　他忽然有些悲伤，想到以前两人形影不离的日子，无需多言的相视而笑，甚至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卢辛淋在他拳头上的琥珀色消毒液；一个还在怀念，一个却已然忘却。他感到自己失去了朋友。

　　夏天的雨本来就下不长，抽完四根烟后便停了，两人都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还是把这个拿回去吧，”卢辛将那诗册子递还给他，“我看到上头还有我写给你的生贺诗呢，肯定是本来就想送给你的。”

　　肯尼迪平素总是尖刻的眼睛此时有一种奇异的悲哀，他摸出火机又点了支烟，好让自己双手都空不下来，也就不必去接。他说：“我其实是来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的。”

　　说罢不去等回答，像从前一样，目不斜视、自顾自地就提步离去了。

　　经肯尼迪一番话，卢辛才想起来明天是六月六号，正是他十八岁生日。惊讶于肯尼迪记得如此清楚之余，心内又有些惴惴，他不确定肯尼迪是否还对他抱着与从前相同的感情，更不可能开口去试探；他无意再与肯尼迪暧昧，却也不愿他平白不快。

　　思来想去一下午，卢辛烦躁极了，索性将这事抛在脑后，赶着回家了。刚进门便闻到一股熟悉的菜肴香味，心情大好，几步奔到厨房想问问厨娘今天做了什么大餐，然而刚到门口就刹住了。

　　厨房里并不见厨娘，只有他小叔背对着他，穿着草莓红的浴袍在操作台上捣鼓，嘴里哼着歌，绒穂松松挂在腰间，肩平腿长的。

　　“你在做什么？”卢辛愣愣地问。

　　兰斯冷不丁被他一吓，下半句歌呛在嗓子里，手上动作更是陡然一动，洒了好些汤水出来。他转过脸来瞪卢辛：“回来也出个声啊！”但随即展露出笑容，神神秘秘道：“等着，马上给你看个东西。”

　　卢辛狐疑地上前几步：“你会做饭？”只见他小叔一边搅着汤，一边单手切着鱼片，场面实在惨不忍睹。等他胡乱将鱼片扔进锅里，两手在围裙上一擦，随手拣了个圣女果塞进卢辛嘴里，向外走去：“做饭有什么难？吃几十年饭看也看会了。你猜我今天为什么做饭？”

　　卢辛蹙眉含着那枚满是鱼腥味的果子，含糊不清问：“为什么？”

　　“——因为，”他背了个长长的黑箱走进来，洇蓝的眸色闪动着即将吐露秘密的迫不及待，艳色的浴袍衬得他面泛兴奋的红潮，“该我的小猴儿过生日了。”

　　卢辛看清他背了个什么东西出来后，登时呆在那里，记忆的长河穿梭过往再次投来匆匆的一瞥，比利·凯尔的歌声，青石板的两种脚步嗒嗒，以及永不熄灭的店面的夜灯。

　　“这回总不会还不要罢？”兰斯双眼含笑，取出吉他，釉面闪过醇酒一样的光。

　　卢辛失笑地接过来，伸掌一抚，弦冰凉，音色正好；调好音后，毋需回忆，他的手指间便泻出二人都不能更熟悉的调子，一时无人再开口说话。

　　“我深爱的——”

　　玫瑰色的晚霞在音弦上颤动，从窗外飞进一只蜻蜓，翅尖划出尖啸声；兰斯突然喘不过气，目光一寸寸地顺着卢辛净白的下颚舔过去，伏动的喉结核，阴影渐深的美人沟，饱满的微启的双唇，若隐若现的皓齿——只有他知道那双虎牙有多锋利，想起来嘴唇和手腕都隐隐作痛。

　　“岛屿寒意渐深，我独自忧伤，”

　　这调子实在太过熟悉，兰斯在心里不知翻来覆去咀过多少遍。

　　“孤独一人，悲哀难抑——”

　　“你怎么会唱这曲子？”卢辛止了声，惊愕望着他。

　　“你是忘了还是在装傻？”兰斯也收了声，感到好笑，“你非要拉着我唱给我听，不记得了？”

　　见卢辛瞪着两只眼全然的懵了，兰斯只得将他从前在伯爵府嗑了药后的所作所为讲了一遍。他侄儿听后极其震惊，磕磕巴巴道：“这么说来，你当时就在树后头，那，那些幻觉，都是真的？”

　　“还能有假？”兰斯挑高了眉毛，“嘴都给我咬破了——倒没想到那时候你就开始打主意了。”

　　卢辛哑然，继而又有些懊恼：“原来你早就听过这歌儿了！”于是将吉他一放，不唱了。

　　“干什么？本来就写给我的，就不能再听了？”兰斯理直气壮地命令道，“现在我还要听一遍，快点。”

　　纵然懊悔掩了好几年的浪漫情歌被自己早就泄出去了，卢辛还是好好抱了吉他，从头再奏，样子深情地足以让任何一个姑娘当场哭泣。

　　他给别人也唱过歌吗？这想法一冒出来，兰斯就想骂自己蠢，这答案无疑是肯定的。那份神气，那份自若，只能是无数喝彩、无数掌声才能堆砌的，鉴于公学里的风气，兰斯隐隐感到这小子那股子孤介乖张可能还蛮受欢迎的。然而他随即反应过来卢辛与他上的都是同一个男校，根本没有姑娘，弹着吉他最多能引来一群大小伙子，聒噪得像蝉。

　　其中一定有那肯尼迪。兰斯不知为何脑内一下子就浮现出这俩人相对而坐，抱琴唱歌的样子，他那侄儿准是这样就叫人家死心塌地了。哦，还有“旧诗集册子”，给人家写诗呢。兰斯有些酸溜溜地想，明明是他第一次带卢辛去看吉他表演，费了大工夫把比利·凯尔请出来，怎么第一次，不是弹给他听呢。

　　一曲毕了，兰斯鼓掌：“有长进呀。”后酝酿再三，眼角斜着他慢慢道：“常与朋友一起练？那个叫什么，小克莱德？他也会么？”

　　卢辛一怔：“他？他不会。”

　　兰斯转了转眼珠：“那他总是看你弹过了？”

　　“从前练歌是一起的。”

　　“这歌他也听过了吧？”

　　卢辛总算从这话咂摸出了点味，将那吉他一放，饶有兴趣问：“你老是问他做什么？”

　　兰斯一噎，顿时有些臊得慌，心虚耸肩道：“问问我的兵怎么了？不让问算了。”

　　他刚说完就听见卢辛低低地笑，沙沙的像刮在他心上，十分受不了；正要起身逃回厨房时，却陡然被卢辛反握住，他侄儿蹲下身来，指尖挠了挠他掌心，下巴几乎放在他大腿上，眼皮则慢吞吞抬起来，露出两只真挚的黑曜般的眼睛：

　　“我从小到大，只想要一个人。”

　　那语气温柔得近乎无奈了。霎时兰斯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他要拐弯抹角地问那肯尼迪，为什么在他侄儿明明白白表达心意之后，他仍是逃避。他是不敢吗？自然不是。若是因为不敢，他起先就不会与他亲昵，更别提之后黏黏糊糊的亲吻了。

　　他是因为不信。他始终不肯相信卢辛能守他许多年，也不肯信卢辛愿以命换他，即使他侄儿已经这样做了，他却还是怀疑那是出于青年人对于浪漫的回应，并非是出于对他的爱情。因为不信，所以一遍遍试探又一遍遍退缩，来看他侄儿会有什么反应；因为不信，才千方百计地引卢辛说更多的承诺，更多的甜言蜜语。说白了，他就是想要更多的卢辛的爱，多到足以让他信服，他不一样，他是真的爱他，而非从前的那些一挥即去，轻飘飘的，无用的爱。

　　兰斯忐忑不安地发现，他可耻地将欲擒故纵那一套，也用在了卢辛身上。

　　他会怎样做？

　　“小叔，兰斯。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我不逼你；”卢辛呼出的鼻息附在指尖，掌心被摊开，他侄儿埋头落下轻柔一吻，继而抬起湿漉的眼珠，“可你要知道，我也会受不了的。”像是委屈得快要哭了。

　　受不了？受不了了，也会离开，去找别人了？兰斯忽感至极的无能为力——当愤怒与失望到达了极点，便只能生出荒谬的恐慌；一时间他动摇了。

　　“你要什么就拿去吧。”他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扶着额头垂着手，在青春洋溢的第二十六个年头，第一次在感情的博弈上，显出了迷茫的惫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