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诗歌》Mooner

69、The Wind Moves 风动（1）

　　这样子不行。

　　兰斯按住太阳穴，瞧着底下群起激愤的工人们想到。

　　法官——也就是联盟某个理事，某种意义上也是他的上级——有些为难地看了他一眼，带了些同情，又或有一点幸灾乐祸，象征性地吹了声号角后，说：“秩序！再闹安保将你们逐出庭去！”那些个还穿着工作服的矿工便缩了缩脖子，用满是土尘的手套抹了把脸，像是才从地下钻出来一样。兰斯几乎敢肯定他们是故意的，那日在矿场时，可没见他们这么邋遢。

　　“大人，我不明白，”一个红脖子的工人粗声粗气道，“弟兄们的签名都在这里了，我们亲耳听见这个执行官与贾艾斯商议着如何克扣大伙儿的薪水，您怎么还说是证据不足呢！”

　　那理事也是个临时法官，未见过这样浩大又不依不饶的阵势，攥着本砖头样厚的法典犹豫道：“根据法典……”

　　“丹其首领说了，法典以人民意愿为主！现在咱们要改，怎的又不让了？”
　　“那贾艾斯忒可恶，早该治了！”

　　法官皱了眉头：“你们告的是菲茨杰拉德执行官受贿，法院方面也派了调查组，并未发现凭证，所以定不了罪。还有什么问题？”

　　“怎么没有凭证？我们几百个人的耳朵不是凭证？！”

　　法官瞥了眼桌上那张签得歪歪扭扭的纸——至多五十个名字，有几个笔迹还一样——最终消耗了耐心，不欲再和他们废话，鼓起腮帮子将号角一阵吹，高声宣布：“结案，闭庭！”

　　等吵吵嚷嚷的工人们都被安保叉出去后，法官才往椅背上一瘫，将帽子一甩，见兰斯还稳坐在被告席上，戏谑道：“菲茨杰拉德执行官怎么招惹到这些麻烦人的？每年都要处理好几项他们的案子，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后又作为上级提醒他道：“你可当心啊，躲过这次，下次不知道又被寻什么由头，联盟总不能一直保你。”

　　兰斯却看起来全然心不在焉：“是，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那理事见他无意搭话，自然也就不好再说，心里暗自咂道：若非丹其首领亲自派他来办这个案子，这菲茨杰拉德哪有这么容易就无事了。倒应了那传闻，这左双子国来的小白脸与丹其首领，果然关系不简单。
　　这上头的事多想无益，理事甩甩头断了念头，收拾好后就连忙离开了。

　　这样子不行。

　　兰斯坐在汽车后座上，后窗玻璃倒映出他紧蹙的眉头。他从上庭开始就一直在想这句话，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件件都出乎他的预料，就算再怎么自诩不怕破事，他也开始对这种超出掌控范围的失重感到焦躁了。

　　来右双子国之前，他早就做好了隐姓埋名的打算，他向来不在乎物质上的东西，找个清静地方随便过着就是，只是万万没想到一来就给推在了风尖浪口，想推辞也没办法；既然如此了，那就踏实干吧，却往往事与愿违，这个国家的看似理想的机制以一种怪诞的方式破碎在他面前，让他不得不去思考这里面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民主有错吗？他来自一个管制一切的国家，从文字到主张，个人意见到宗教信仰，无一不受到监控与扼制，耍小聪明的人无一未被捉上街头，当众斩刑震慑，教人明白这天下一分一毫都是属于皇宫那位女王的，容不得他人起心思；而右双子国却是一个完全相反的地方。只是这种完全的民主从最开始给兰斯带来的振奋渐渐成了疑虑，他今日在庭上看到那些使尽手段只为多偷些工的矿工时，不免开始怀疑：这些人们，这些劳动的人们，真的有能力去制定法律，去决定一个国家的走向吗？他们中甚至大部分人不识字，连正式的通用语也讲不清楚几句。

　　偏偏这群人还真能将他扯到牢里去。兰斯烦躁地按按额，他当然清楚这案子是谁摆平的，正因为如此他才越来越烦躁不安，更加猜不透丹其的意思。他滑稽地感到自己现在走上了爱德华的老路，像他一直要求他的那样，做一个牺牲者；若是他大哥在世，指不定有多欣慰呢。

　　只是这次做主的不再是他大哥了。兰斯定定神，思索了一会儿，拔笔写了张便条交给司机，并吩咐道：“掉个方向，去诺亚大学。”

　　……

　　“……你就这么过活的？”

　　兰斯站在门口，不知所措地捧着个缺了把手的杯子，站在一堆废铜烂铁里不知当坐不当坐。卡文迪许摇着轮椅满不在乎地从内室出来，见前方被挡了道，皱着眉头站起来将那些破零件踢到一旁，又转身坐上轮椅，才施施然摇到他面前，气哼哼道：“他们不给我研究经费！”

　　“所以你就住猪窝了？”兰斯皱着眉头捡起一袋疑似食物包装、附着液体的东西。

　　“研究不出来那玩意儿，梅德琳不肯回来。”卡文迪许倒着热水，瞥了瞥他，“别碰那个。我拿来发酵的。”兰斯立刻扔了出去。

　　“你又是被什么风吹来的？”卡文迪许举着热水壶给他倒了杯散着焦苦气味的褐色液体，“联盟执行官，很风光嘛。”

　　“你就少再添堵了。”兰斯看着那褐色液体，犹豫着喝不喝，“我才从被告席上下来呢。”

　　“倒不出所料。你这小白脸能干出什么名堂来？给你侄子当保姆还合适些。”卡文迪许啜饮一口饮料，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说吧，又有什么事要麻烦我？”

　　“我来找你说正——你给我下药？”兰斯震惊地看着杯底。

　　“没见识的东西！”卡文迪许骂道，“这是我磨的香兰豆。喝不来别喝了，莫糟蹋好东西。”

　　兰斯巴不得把杯子还给他，清清嗓继续道：“我来找你说正事的。我问你，你还记得我们坠落库普岛时乘的那个‘流星’么？”

　　卡文迪许正收拾着桌面，闻言顿了顿，瞥他一眼：“那可不是什么流星。”

　　“当时在库普岛我没来得及问；但现在，”兰斯慢慢走近，压低了声音，“有电，有钱，”说着指了指自己，“有脑子。”又指了指卡文迪许，“可造得出来？”

　　卡文迪许没答话，慢条斯理地将那杯子擦拭干净、一一摆好后，才扭着轮椅到桌边取了管注射器，一边抽取着什么液体，一边漫不经心道：“你知道造那玩意儿要不少珍稀原料吧？”不等兰斯回答，他又逼问道：“且不说我能不能造出来，这所有的矿产资源库全由收归联盟，我托理事去申请经费都没能成功，这样的大项目，你一个小小执行官怎么说得动？”

　　“这个不用你担心，我自有办法。你只说好还是不好。”

　　卡文迪许转了转眼珠，似是想起什么，耸耸肩道：“也是，首领待你不一般，说不定就批下来了呢——”

　　话还没说完就一阵哐当响，先前码好的杯子落了一地，卡文迪许被兰斯揪着领子被迫从轮椅上站起来，几乎快喘不过气。他瞪着兰斯，眼珠都快掉出来。

　　“我问你话呢，”兰斯眯着眼睛，手臂爆出青筋，又将他往上提了把，金发几乎扫到卡文迪许的额头，“你只说好，还是不好。”

　　“……好。”

　　轰一声，卡文迪许跌坐回轮椅，呛咳两声，涨红着脸理了理衣襟，瞟了兰斯两眼，咕哝道：“别的不像，蛮力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兰斯本就心情烦躁，听了他揶揄的话更是不快，才吓唬他一把，这时听他还敢不怕死似的唠叨，想起来这厮从来都缺根筋，一时也气笑了：“我又学谁的？”

　　卡文迪许警惕地站起来，拖着轮椅往后退了几步：“我都答应了！快走吧你，别在这儿碍眼了。”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拌了半天嘴，在卡文迪许恼怒之前兰斯及时出了门，果真感觉轻松了许多，转头一看卡文迪许这破败的小研究室，心里寻思着以后该多来几次。

　　这时，他的司机将车停在面前，恭敬递上个信封。兰斯敛了笑容，拆开来，纸上只有一个词：感谢。

　　这道谢未免太敷衍了。兰斯脸色发黑，掏出火机来将那信点了。随着火舌一点点舔舐墨迹，他终究忍不住翘起了嘴角——不管怎样，贾艾斯还是松口了。

　　“啊，总算是这几天头一个好消息了。”兰斯撑腿站起来，冲着港口极为舒适地伸了个懒腰，微睁着眼，眸色映着波动的海面，竟是比任何时候还要蓝，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