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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First of All 起先(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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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大马士革玫瑰失去绸缎的生命质地,转而被采摘、化作沁凉的毫无攻击性的油腻花露时,夏日终于在这一天心碎地宣告结束。
卢辛着一件斜纹格呢子西装,领带平整地垂在单薄胸膛前,宽敞的裤管下是一双前晚被女仆擦得锃亮的漆皮格拉斯鞋,纤细的脚踝裹一层黑袜,边缘处被膝盖下方的吊袜带牵制。老管家提着他的两只棕皮箱放在门口。
卢辛摘下帽子,低头吻了吻凡妮莎的脸颊,咸涩的泪水沾了他一脸湿润;塞缪尔紧紧拥抱他,喉头发出呜咽,断断续续的啜泣中拼凑出——“我的兄弟!”;卢辛与史黛拉握了握手,史黛拉微笑道:“希望能再次见面。”卢辛同样以微笑相报:“会的。”
最后爱德华亲切地拍拍他的肩膀,表示随时欢迎他再来,西格莉德则赠了一大箱子珍贵药材与他
母亲;老管家、女仆们、家庭教师以及班森太太皆对他点头微笑,卢辛一扬帽子,表示告别,继而抬腿跟父亲上了火马车。
行李架内的作为离别礼物的吉他并不能稍稍减轻卢辛的烦躁,两只膝盖不住地上下晃动,鞋跟咚咚打在火马车内铺的木头底。
“安分些,先生!”乔治亚一只手按住他两只膝盖,“暑假结束了,守点规矩。”
结束了,结束了。卢辛扭头看渐远的伯爵府大宅,知道这一别又将是好几年。谁又不知道呢?塞缪尔哽咽到说不出话,凡妮莎更是从一早醒来就开始哭求,甚至连史黛拉也不禁包了泪花;孩童如此,大人也未免好受,即使离别之时看上去平静愉快,实际谁都清楚,下次见到卢辛少爷再不会是身子骨小小的少年了。但卢辛偏偏没有哭,只周到收拾了行李,连一丝哀求再留几天的神色也无,乔治亚因此还多打量了他几眼。
是因为不忧伤吗?不——
是因为长大了吗?不是的——
还是因为不快乐?
或者,不如说是忿怨?
“停车,”卢辛忽然说,在他父亲讶异的目光下站起身,用拳头擂着车顶,不等车停稳就开门跳出,而他父亲在其脸上捕捉到的凶狠神色竟使他没有开口阻止儿子,“我马上回来。”喊完就一头扎进了树林。
他知道兰斯在哪里作画——如果爱德华早上所说“你小叔一早就去了树林画日出,恕不能来送你”属实的话(但他一个字也不信)——在那棵大树下,那丛球形蕃泻树的背后。卢辛无数次从餐厅地落地窗望见他背着画架拨开灌木款步而来,正是穿过低矮的树株使他总是沾湿衣襟。卢辛粗暴地扯断试图阻拦的枝木,也不顾裸|露的膝盖被划出了多少小伤口——要是因为愚蠢的日出而错过送别,是无论如何也不被原谅的!
当他气喘吁吁戴着一身枯枝败叶狼狈来到那片大树后的空地时,一时竟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落,椴树摇曳,光斑错落,那空地一个人也没有。蓝鸦发出警示性的鸣啭。
深深一眼之后,卢辛决然离去而不再回头。
直到从火车上下来,卢辛也没有要多说几句话的意思。乔治亚作为父亲自然有些担心,却猜不到儿子郁结的原因,只得小心翼翼宽慰说回家有一个重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他。卢辛搭着眼皮,心下再清楚不过,多半是要宣布他的寄宿学校的事,然而上学委实不能算作好消息,于是只漠不关心的嗯一声,继续盯着窗外出神,一路无言。
等回到了家,卢辛脸色才算缓和;他吻了母亲的面颊,由着伊莎贝尔搂在怀里揉脑袋,一遍又一遍地唤宝贝。
“长高了,长大了。怎么不高兴?”伊莎贝尔以一个母亲的敏感捕捉到了儿子的连续多天积累的阴郁,她埋下头以鼻子抵着卢辛的鼻子,“受委屈了?”
卢辛侧过头,双手抱住母亲的脖子,猛抽几下鼻子,一股热乎乎的松香气息稍稍安定了他的情绪,再伏在母亲的脖颈处蹭蹭,且算作是撒娇。伊莎贝尔见他无意说,也不再追问,母子二人亲热一会儿之后,乔治亚便走了进来,扶了把椅子坐下,温和道:“卢辛,过来。”
卢辛恋恋不舍放开母亲的怀抱,走到乔治亚跟前站好,乔治亚伸手将他拉到膝前,两掌合住他的小手,温声道:“你已经满十二岁了,是个小小绅士了。”停顿片刻,又道:“爸爸看你这些天长进很多,造出来的词句也能够看上一看了,这很好……”
“只是,光凭家庭教师是不够的,得有更厉害的老师来指导才行。”乔治亚瞅瞅儿子的神色,“所以,我跟你母亲决定送你去公学深造一番。”似乎是怕儿子不乐意,他特意加上一句:“你大叔父和小叔都在那里毕业,想必以后你也能像他们那样夺目吧。”说完拢了拢卢辛耳边几缕卷曲的头发。
出乎他的意料,卢辛没有表现出任何乐意或者不乐意的情绪,只默默点了点头,正当乔治亚还要再交待几句时,他突然低声道:“像父亲也很好。”乔治亚倏忽住了话头,一时有些怔怔,心里泛起些酸涩——像我有什么好呢?他从来都知道自己不是个好父亲,甚至不是个好丈夫,家庭在他的生活里占不了多少关注,妻子生活舒适,儿子听话上进,便是再安稳不过的了。然而蹉跎大半辈子,乔治亚自己也很疑惑他这一生究竟获得了什么,不仅宫中侍卫一职是大哥托人举荐,连与夫人伊莎贝尔的婚姻也是大哥从中做主,好像每一步皆不是他自己所为,实际上他并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没能力再去作为,几十年下来,就日复一日地在大哥预先安排的轨道上缓慢而行,尽管多数时候是庆幸不必挑起家族重担也能过上侯服玉食的日子,但这背后却积有长久的自我否定与麻痹。
而他没有过多关注的儿子却说——像这样的父亲也很好。
乔治亚喉头伏动几下,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
既然即将离家去往公学,伊莎贝尔便要给儿子置办些行头,于是在归家的第二天清晨,就拉着卢辛前往裁缝铺。
“过段时间就要长个子啦。”伊莎贝尔俯身吻吻他的脑袋,颈上的项链顺势垂在卢辛眼前。卢辛盯着那颗半透明的金刚石坠子,形状很不规整。
“为什么不打磨?”卢辛伸手抓住问。
“你大叔母给的,”伊莎贝尔低头看道,“据说是向神父求的,化了不少祷文在其中,起个庇护安慰吧。”
“我看大叔父大叔母脖子上也挂的有。”卢辛放开那颗金刚石。
“总是你大叔母求了不少来,一人发一个。”伊莎贝尔笑起来,“喜欢?”说着就要取下来。卢辛摇摇头:“我不要。我不信神。”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裁缝铺门口,车夫扶了夫人少爷下车后,铺子的主人便立即迎了出来。说来奇怪,伊莎贝尔从不像其他夫人小姐要去最时兴的裁缝那里做衣服,也不去城中有口皆碑的百年裁缝店,只十几年如一日地来这个都城集市里的老旧铺子,店面小且装修简陋,实在不像是有身份的人会多次光临的地方,好在店主手艺不差,做出的衣服倒也足够精致华美。
这店主是个年近五十的中年女人,鼻梁总架副小圆片镜,头发挽个髻梳得一丝不苟,总是笑得很含蓄,讲话不卑不亢,不像个市井的裁缝,倒像个大宅的贴身女仆之类。她将母子二人迎进门,端了热茶,微笑夸赞了夫人的新项链,说小少爷又长高了,衣服得预备得大些了种种,接着便叫其他助手将卢辛拉入里屋测量。
“近来可好?”伊莎贝尔啜饮一口热茶后,躬身放在桌上。
“托夫人的福,”店主为她再斟上一点,“这十几年过得舒坦得像个地主婆子,有这么个生意不错的铺子,比当初好太多了。”
“那是你衣服本就做得好。”伊莎贝尔笑说,“我自小就爱穿你缝的裙子,舒服又漂亮。”那店主像回忆起了什么,低低笑道:“是了,连秋千也不肯荡,怕给坐脏了。”俩人一齐笑了,缓慢又感伤。
“老夫人……”店主咬了咬嘴唇,犹豫道,“身体还好么?”
“还是老样子,一下雨就腿疼。”伊莎贝尔说,“只是这几年精神倒还好,前段时间还来了都城。”又补充道:“还夸我衣服好看,问是哪个裁缝做的呢。”
店主知道后半句是她故意说来让自己安心的,为感激她的好意,配合地笑了一笑,情绪却有些低
落:“当年那事的确是我错了……”
“二十年了,玛莎。”伊莎贝尔打断她,叹了口气,“不提它了。爸也走了十二年了,妈有时连他都想不起来,你还纠结做什么?”静默片刻,她又道:“何况你也没有做错任何事。”
玛莎没有说话,正当此时,卢辛穿着单衣走出来了,身后的小助手给他套上外套,将手中的测量数据递给店主。玛莎接过后看了一眼,带着欣愉的平静微笑说:“——我们的小先生需要长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