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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Early Questions 初级问题(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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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兰斯回到家时,已近黄昏,铜钟在一片瑰色的寂静中摇着下摆,他几步跨上楼梯,按住门把手往里一推,爱德华正在书房里等他。
“回来了?”爱德华放下晚茶的杯子,将桌面上未动的糕点往对坐一挪,“吃饭没?”
兰斯随手拿起一块杏仁饼干放在嘴里一咬,掉了一桌子糕屑,爱德华皱眉:“文雅些。”兰斯没听见似的继续徒手取食,留下一桌狼藉后,他才叼着最后一块饼干重重往椅背后一靠,爱德华见不得他这模样,取了杯子喝茶转移视线,问:“多久走?”
“明天。”含糊答道,他叼着饼干却不吃,用牙齿咬着上上下下晃它。
爱德华定了定神,又问:“上次诺顿家姑娘那茬处理得怎么样了?这节骨眼,你可真是会给我找事。”
兰斯听后翻了个大白眼:“哥,她当时可是匕首都拿出来了!”
爱德华丝毫不买账:“一个小姑娘的匕首有多大威胁?纯粹给自己壮胆罢了——诺顿夫人那儿怎么说,就没有挽救的余地?”
兰斯两肘撑在椅子把手上而使双肩耸起,微仰脖子,那块饼干便整个被含入他口中,等他细嚼慢咽完了,才慢条斯理说:“哥,你有时也太不把自己人当人看了。”
“你就不问问,我愿不愿意挽救?诺顿夫人倒巴不得嫁女儿,”兰斯十指相合放在小腹,懒懒散散瘫坐在椅子上,眼角溢出一丝戏谑,“可我不愿意娶。”
“不娶就不娶吧……也不是非她不可。”爱德华拿他没有办法,头痛地按了按太阳穴,“可你也得收心了,行事稳重些,继承家业还得看你。你二哥是没办法的——”
“二哥还被你插手得不够多吗?”兰斯打断他,轻笑起来,一排皓齿转瞬即逝,“哥哥伯爵不是当得挺开心吗,风生水起的,眼看着就又一春了。再说,下一辈也储好了,哪还会真的在乎我这个半吊子替换芯?”
“你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
“哥,”兰斯忽然站起身,背着门口一步步倒退,“我实在没兴趣做什么伯爵,你别指望我,就当养个败家子,亏几个钱。”正到大门口时,他又道:“你也别逼二哥了,人家把儿子都交给你了——真以为人人都像你爱趟浑水?拉别人儿子下水,自己儿子上岸。对我倒是没差,总的都是亲爱的侄儿们,想必等孤寡小叔老了没钱了,也不会袖手旁观——”不顾他大哥满脸怒不可遏,象牙般精致的脸上陡然生出烂漫笑容,少年的顽黠气息流溢其中,“就是自己人见了,伤心得很。”
“我走了。爱你。”他抛出个飞吻,继而身影消失在门后。
卢辛在第二年春天的第二个星期的某个晚上到达了里昂公学,然而满满一车的衣物用品还没有进大门就被拦下了,而卢辛在学校的接待室与母亲极为仓促地告别之后,被舍监立刻给带走了。
“一切用品都由学校配给,”舍监斜着眼镜看卢辛,领他停在长廊一处门前,“所以你那一车东西只能叫你妈妈带回去了。这是你的寝室。”说着他推开门。
偌大的房间里排列着十几张大床,床帘皆被整齐挂好,舍监领卢辛来到房间角落的一张床,床上叠放着几件织物。舍监道:“这是你的睡袍和睡衣,浴巾另放在浴室。你这身板小号应该合适吧?”继而又道:“以后睡衣睡袍都要像这样叠好或者放在衣橱内,这里可不像你家里,还有女仆来收拾房间。”
舍监见卢辛欲言又止,说道:“有什么问题吗?”
“真的不能带自己的东西吗?”卢辛轻声问,“像枕头之类也不行?”
舍监听后微笑,坚定道:“是的,先生。矫正这些娇生惯养的恋物小毛病是寄宿学校的第一步。”
“现在是晚自习时间,过一会儿你的室友们就会回来了,都是同年级的学生,试着第一晚就交交朋友吧。”舍监按开怀表瞅了瞅,又领他去沐浴的地方,“隔断的浴室是给高年级学生使用的,你们低年级学生都是共浴。”见卢辛一脸不可置信,笑笑道:“会习惯的。”
之后晚钟敲响,上完晚自习的学生们陆续回来,舍监又交待了几句,称有任何麻烦尽管去敲他的门,然后就赶回去应付大大小小的内务。
卢辛趁浴室人还少,赶紧取了睡衣浴巾匆匆洗干净,再裹得严严实实地钻回寝室,心想要克服在大庭广众下光着身子的羞耻心,倒成了当前第一要事。
兴许是一天的旅途太过疲惫,卢辛甚至没能等到同寝的室友归来就在冰凉而陌生的枕头上睡着了,漫漫一夜竟然也没被惊醒,而等他施施然睁眼的时候,满屋子的男孩已经窸窣开始穿戴了。
卢辛慌慌张张翻坐起来,好在他从来都习惯自己穿衣服,不一会儿便将制服扣好,只是这制服是长裤配以燕尾服,常年都习惯裸露的膝盖此刻覆盖着一层毛料有些不习惯。等他洗漱完毕时,其他男孩已经抱着书本向长廊外走去。卢辛有些迷糊:他们都吃完早饭了吗?
然就在他踌躇之时,舍监在背后推了他一推,顺手塞给他一摞书:“上早自习去。”
于是他便稀里糊涂地怀揣几本硬壳书,随着人潮挤进了寝室一楼的教室。哈欠连天的困倦中,卢辛领了一杯早茶喝,简短地翻阅了一下手中的教材,发现低年级的课程一本是讲诗,一本是拉丁文,再一本是历史,其中舍监还颇为贴心地附了一张课程表。卢辛取过课程表一看,顿时有些眼花,教材虽是不多,只有三本,但一周内穿插的却不仅这三门——另有射箭,马术,乐器演奏等,排在一起竟满满当当占全了时间表!
卢辛有些头疼,心道未免太过繁琐,再随手翻开最为擅长的诗词教材,发现多是些主旋律诗人,严肃无趣,其中的技法自己早在启蒙时期就已学过,顿时失了兴趣。正当他要翻开下一本时,铃再次响了,卢辛只得夹了书匆匆跟着身穿燕尾服的男孩们走出教室,好在这一次是终于要吃早饭了。
每位学生都拿了盘子去一排长桌上取,排队的闲暇之余,他才开始着眼打量这学校的学生们。大多是十一至十八岁的男孩,少有几个十九二十岁的,却早就不是学生队列,卢辛搞不清他们是毕业了还是本就有特权,竟另有一专门的餐桌进餐,桌上食物也不大相同。再放眼看去,厅中多为进入了青春期的男孩,身形都有成年男人的预兆,而卢辛此类发育缓慢的纤瘦矮小的基本不见几个,多是十一岁的孩子。
正思量着,卢辛前面两个比他高了半个头的男孩转身开口问:“喂,你是不是昨天晚上新来的那个?”
“是的,我是菲茨杰拉德。”卢辛礼貌回应,正准备询问他俩的名字,却见那俩男孩一齐转过头咯咯笑起来,讥讽道:“怪不得了,果然‘猪猡’派的。” 还不等卢辛反应过来,其中一个男孩又嬉皮笑脸说道:“你们‘猪猡’都喜欢晚上‘猪叫’吗?”
卢辛霎时脸色一变,明白了这俩人是跟他一个寝室的;他一直有晚上说梦话的毛病,然而近几年已经极少出现了,不想昨晚因太过劳累——或者是环境过于陌生——竟又犯了。好死不死还被人听见。然而他此刻还不曾意识到,也许是有人专程来抓他的把柄呢。
卢辛冷冷道:“先生,请你放尊重些。”然那俩小子完全不睬他,只一口一个“猪猡”,端着盘子走开,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卢辛此时虽还不懂“猪猡”的确切含义,但心里明白这俩人是将他分了类,而且还是他们的敌对阵营。
他早前听塞缪尔说寄宿学校的烦人琐事中就有分门别派这一项,当时他还毫不在乎,认为自然有舍监和教授会加以管制,并且只是少数人的无聊行径,却没想到其程度之严重到自己刚进校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已经被卷入其中,关键是他还不清楚这个学校学生分门派的凭据。根据爱好?亲疏程度?成绩好坏?还是单纯不顺眼?
亦或是——卢辛望向那两个男孩,心突然沉了一沉,因为他分明听到远处有人喊着“毕肖普”,而那其中一个男孩子迅速转了头回应。
——家族立场。卢辛一哂,收回视线,冷声对桌后的取食人员道:“一个单面煎蛋,不要熟。”
卢辛将蛋乱戳一通,蛋汁流了满盘之后也没胃口了,便干脆起身倒掉,忍着恶心在餐厅咽下一杯咖啡强迫自己提起精神,这一天是开学日,吃过早饭后就是开学大会,届时全校师生都将到场,卢辛断定,除了毕肖普家的男孩,这个里昂公学必定还有许多令人生疑的地方,趁全员聚齐之时,正好将面孔认个干净。
不一会儿号角声便响起,似是召唤般,本喧嚣的餐厅瞬时齐齐响起刀叉放下的碰撞声,再是桌椅吱呀声,人们竟一同都向大门外走去。卢辛只得跟着人潮,行步到礼堂内,礼堂内布置得十分庄严别致,周遭亮着特制的巨型蜡烛,而演讲台上则围了几百只小小烛光。看起来倒像个祭祀台。卢辛莫名想,更觉这学校不讨喜。
待来人都陆陆续续找位子坐下,卢辛才看清楚这位子也不是乱坐的,离演讲台最近的几排早已坐了一群岿然不动的长袍学士,卢辛猜是学校的教授舍监之类,总之是这个学校的特权阶级,这倒不奇怪——寄宿学校热衷于模仿社会阶级;奇怪的是,与这群人并列而坐的,却是几个着校服的学生,面容笃信,年纪大多十五岁以上,举手投足颇有些贵气,绝不会是小家族出身,更让卢辛迷惑的是,似乎教授们也对这几个学生极为尊重,平时不苟言笑的脸上此时竟对这几个学生报以温和笑容。
正想着,卢辛已被推搡到座位处,他正犹豫是否普通学生也要遵循某种原则而坐时,抬眼一看,见名叫毕肖普的男孩坐在了相反的一众座位,卢辛瞬时下了决心,在最后几排随处找了个椅子坐下。总之与他相反就行了吧。卢辛思量。
校长并未出现,执行官的讲话冗长且无趣,卢辛根本无心听,眼下四处乱瞟中,却见首排那几个特别学生中站了一个起来,同时执行官正道——“学生会主席毕肖普发言。”
毕肖普?又一个毕肖普?卢辛条件反射地向那个男孩的座位望去,只见那男孩一脸得意看着台上。果真是亲戚么?卢辛疑虑,同时慢慢回想这个毕肖普家族。
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当今左双子国的资源部大臣恰好也姓毕肖普,掌握整个左双子国的矿产长达几十年,政治上怕是C女王也要敬个三分;又与多个老派豪门联姻,社交界内举足轻重,说是真正的贵族大家也不为过。只是这两个小毕肖普会是他的直系孙子吗?看着台上那学生会主席一股子信手拈来的笃定气场,卢辛到也信是毕肖普大臣的孙子,只是另一个的教养,倒配不上这姓氏了。
“——学生会副主席波文发言。”台上的毕肖普微笑颔首,将位子让给另一位坐首排的学生。
等那位副主席上台之后,卢辛瞳孔瞬时一缩——
他与狩猎场那位让卢辛感到不安的陌生绅士,几乎长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