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四》光月海

5、杜儀君

　　“儀君阿姐，你怎麼了？改行作哲學家了？”袁璵嬛問。

　　“人家本來就是才女好不好！我們四個人當中就杜儀君阿姐讀書最多了。”陳薇薇道。

　　“會不會，是有比我還傷心的故事吧……我只是說，大概有。”胡水曼小心翼翼問。

　　“或許是吧，唉……”杜儀君一聲長歎，閉上了眼睛。

　　眾人見狀，連忙扯開話題。

　　“你跟了那英國子爵那麼多年，到底算是什麼身份啊？”胡水曼推了推陳薇薇道。

　　“如果他真是高高在上血統純正的子爵殿下，又怎麼會去香港啊。他娘是小老婆，他爹前面一位高貴的夫人去世後留下一個兒子。按理說他爹的爵位應該傳給嫡長子，可他娘動了點手腳讓他大哥放棄了繼承權，爵位這才到他頭上去了。在倫敦社交圈，我看他根本抬不起頭來。不過畢竟是王室封的爵位，在香港還是可以騙騙人的。如果我是他，我一定會想辦法提高身價，去娶一個公主來撐門面。所以嘛，我的身份永遠只能是情人。這回答你滿意了吧，小曼。”陳薇薇賭氣道。

　　“我也沒好到那裏去啊。”袁璵嬛趕緊打圓場道，“要不是我還有些利用價值，那姓陸的早就聽他家裡的話把我一腳踢開了。銀行產證上根本沒有我的名字，我名下就幾筆臭錢。哪天我袁璵嬛做不動了，變黃臉婆了，大概下場和他原配差不多下場！待會三夫人，四夫人，五夫人一個個討進門，我還情願像你這樣自由自在的來。”

　　“你看呀，陳薇薇和陳圓圓不就差一點點嘛，怎麼我就遇不到一個吳三桂能沖冠一怒為紅顏呢，真是。”陳薇薇噘了噘嘴。

　　“我還想當褒姒呢，有個周幽王肯烽火戲諸侯而博我一笑……”袁璵嬛又開始做夢了。

　　“當心你碰到的不是周幽王而是有斷袖之癖的漢哀帝，哈哈哈”胡水曼笑道，“儀君阿姐，你最崇拜哪個古代女人啊？”

　　“我啊，恩，賽金花吧。”其他三人嘴巴皆成O型，杜儀君繼續說道，“她和我們一樣青樓出身，卻能通過那個德國軍官保住了北京城那麼多宮殿，也算是功德一件。我就做不到啊……”杜儀君微微抬頭，看得出眼角有些淚痕。

　　“儀君阿姐，你去的是日本吧，到底怎麼了？”胡水曼問。

　　“我去日本之前其實在上海呆了很長一段時間。難以置信吧，其實老鴇一直知道我在哪里。”迎著眾人驚訝至極的目光，杜儀君說了下去，“那天我和你們一起去了碼頭，但最後沒有走成，因為我總算找到了我親爹。我對我爹的印象還停留在小時候他喜歡用鬍子紮我臉，我記住了鬍子卻忘記了他的樣子。後來我跟我娘一起去了維也納郊外的外公家，在那裏讀了點書，度過了此生最快樂的童年。之後因為我外公逼著我娘改嫁，我又被送回上海。負責送我的保姆和我在車站走散，我就成了街上的乞兒，因為不懂規矩進了人家地盤經常被欺負。有一天正好在凝脂書院門口被一群小流氓盯上，他們搶走了我討到的所有的錢，還狂打我頭。要不是竹竿爺叔出手相救，我重新投胎，現在也二十多歲了。”

　　“啊，竹竿爺叔！他對我也很好的！又高又瘦的，大家就叫他竹竿了，我連他姓什麼都不知道。”胡水曼想起了很多往事。

　　“嗯，是個好人，我爹的消息後來也是竹竿爺叔告訴我的。”杜儀君道，“他幫我趕走了小流氓，把我帶到後院檢查傷口。那時書院後院簡直像家一樣令我依戀，很溫馨。老鴇嫌我來路不明，我磕了好多頭才得以留下打雜。我把家裏的事情全都告訴了竹竿爺叔，我只知道我爹的名字中有個七，他說他可以幫我去打聽打聽。在我們逃走的前天晚上，他突然告訴我說找到我爹了，那男人所有特徵和經歷都跟我說的相符合，不過名字中沒有七，而是姓戚。

　　戚老先生在上海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戚大少爺，也就是我爹，卻是個玩物喪志的小開。他娶我娘，只是因為被人說華人討不到白人老婆，枉費我娘爲了嫁給他差點和家裡決裂。我爹結婚之後，外頭還在沾花惹草，我娘是心灰意冷了才回維也納的。小時候的美好印象一舉擊碎，我那時不相信我爹是這樣的人渣，所以就去投奔了他。我爹對子女還算好的，收留了走投無路的我。其實杜儀君只是杜撰的假名，我本名戚元川，我爹在我出生前就起好的。這些事情，我誰都沒告訴過。”

　　“戚元川？啊，好熟悉的名字啊，總覺得哪里聽到過……”陳薇薇皺了皺眉，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當年嫁到日本嵯峨家的那個——”卻突然打住不語。

　　“那是後來的事了。”杜儀君倒很坦然，“我爹得知當年我被迫投身書院，心裏總歸也不好受，而我又是他多年未見的長女，所以一開始在戚家日子很好過。他似乎有參加不盡的應酬，每天總是深夜歸來。有一次他說他有個朋友想見見我，就把我也帶去了一次。如果那次我沒去的話，整個人生都會逆轉。那個會場在虹口日租界，舞廳裏好多留著小鬍子的東洋鬼子。由於戚家工廠就在日租界，平時還要看他們臉色，所以我就跟著我爹去進酒。該死的光頭就是那時動了壞主意。他以戚家工廠為要脅，逼我爹答應把我送去日本做他哥哥的填房。戚家都是貪生怕死之輩，騙我說去日本玩，就稀裏糊塗被押上了船。我爹直到船快開時才忍不住告訴我真相，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光頭那個哥哥已經是年過半百的老頭了，他最小的女兒嵯峨黃年紀都比我大。我精神幾近崩潰，甚至想到了自殺。當時的我只想痛快一點了結自己，就去庫房偷了把槍。我把寫好的遺書交給家丁寄回上海，在梳粧檯前最後一次化了娘以前教的維也納少女出閣妝，穿上我最喜歡的一件洋裙。我真的是絕望到不想活下去了。可是閻王爺還是不要我，槍被嵯峨老頭的兒子奪下。

　　嵯峨玄，就這樣第一次見面。我們對彼此都又好奇又不敢太接近，平時他還要尊稱我為母親或戚夫人，感覺怪到家了。有一天嵯峨老頭受了賞賜拿回來一張畫，上面都是漢字所以叫我來辨認。這副畫雖是贗品也極其珍貴，所有家眷都跪在堂前。我自然認得是璿璣圖，但自己也不是很懂，就略微介紹了一點。嵯峨老頭一高興，就把畫掛在我房間裏。平時家裏就一些女眷和未婚娶的子女在，嵯峨老頭和幾個大一點的兒子都是早出晚歸型的。嵯峨玄和嵯峨黃後來就經常以璿璣圖為藉口來找我，我自己看這圖也頭暈，就給他們講南北朝時期的歷史搪塞過去。混熟之後，他們偶爾也會講講嵯峨家族的逸事。我是後來才知道嫁給溥傑的那個日本女人，嵯峨浩，就是他們的表姐。所以按輩分，我比皇帝還高呢。”

　　“到底是儀君阿姐，居然跑到日本當皇親國戚去了！”陳薇薇也笑道，“我賭你接下去看上那個叫嵯峨黃的日本人了，對吧？”

　　“嵯峨黃是女兒。”胡水曼白了她一眼。

　　“哎呀，記性沒以前這麼好了。那麼就是嵯峨玄了！”陳薇薇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

　　“嵯峨玄，嵯峨玄……”杜儀君若有所思地重複叫著這個名字，“半年後他就要和一個宗室之女完婚的，然後搬到女方家去住。在日本這叫婿入婚，我看和中國的倒插門差不多。他不是很願意去，我說這就是天註定的，就像我再不想也還是嫁到日本來了。那時嵯峨黃拼命超我眨眼睛，我沒領會，真是笨到家了。

　　之後的日子，嵯峨玄經常單獨來找我，總是先問兩句璿璣圖，再講些不著邊際的話題。離他大婚只有半個月了，有一天他問我什麼叫做緣分。我說你和你未來的妻子相遇相知，相愛相守就是一種緣分啊。然後，他的臉漲得通紅，說為什麼有些人有緣相遇卻無緣相守？為什麼明明都喜歡對方卻誰也開不了口。我告訴他日本軍隊在中國濫殺無辜，我的祖上是抗倭名將戚繼光，我的身份是他的繼母。他說，為什麼我不能把他當成單純的一個人來看，他只是一個叫嵯峨玄的男人，他只是喜歡上一個女孩……

　　離他大婚的日子越來越近，我腦中一片混亂，一直以來我都是被別人拋棄的命，誰能想像被命運拒絕後的徹底絕望？我此生最對的決定，就是接受了嵯峨玄作我的戀人，不是敵人，不是兒子。最後我們決定放棄一切私奔。嵯峨黃幫我們租了車直奔碼頭，晚上開的船隻有去夏威夷的。我們在最後一刻趕到，當時一心只想沖上船，沒注意身後的帶著槍的警衛也這麼快追來。

　　在船離港的那一刻，我們還沒走進船艙，他們幾十個人就一起開槍掃射。嵯峨玄把我抱在懷中蹲在角落裏，子彈擦過我的臉直射入他右胸，背後也中了幾發，血流成河，反射著紅色的月光……船上的醫生幫他簡單包紮了一下，總算撐到了夏威夷。我們變賣了金銀手飾，一開始日子還不錯。一年後，我們有了女兒，嵯峨玄就多打了一份工。舊傷一直未愈，新的工作又太勞累，女兒剛滿周歲時，他就一病不起。我們當時沒錢看好的醫生，就一直拖著，拖到女兒上學那年，還是不行了……我沒有再嫁，一直帶著女兒兩個人過。平時靠做翻譯賺點錢，和你們比太差勁了呀。”

　　“等等等等，儀君阿姐，你，有孩子了？”袁璵嬛問。

　　“對啊。時間好快啊，今年都已經讀高中了，叫嵯峨裕子，她爹起的名字。”杜儀君道。

　　“現在看來最差勁的是我咯。”陳薇薇哭喪著臉，“你們一個個都至少嫁過人了，儀君阿姐連孩子也這麼大了，就我，唉……”

　　“對了薇薇，你知不知道，後來戚家怎麼樣了？十幾年沒聯繫了，我……”杜儀君欲言又止。

　　“戚大小姐剛去日本的時候戚家風光過一陣子，我在香港也有所耳聞。不過後來嘛，你出了這種事，戚家逃到不知道什麽地方去了，之後就再沒聽說過。”陳薇薇道。

　　“雖然可能對不起很多無辜的人，但我仍然不後悔自己所走的每一步。就算讓我回到二十年前，我可能還是會這麼做。始終感謝老天讓我有生之年能遇到嵯峨玄，就算他已在天堂，也仿佛一直陪著我和女兒。”杜儀君感慨道，“每一份經歷都是寶貴的財富，每一個身邊的人都要珍惜，否則當你終於歷經坎坷迎來出頭之日，命中註定的人卻和你擦肩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