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求语》亓西城

9、致母亲 疫情背景的

　　母亲台启：
　　见字如晤。
　　也许你一生都不会看到这封信，请原谅你任性的女儿吧，她实在不敢表达自己的感情。
　　这些年，你在我的眼前一点一点衰老下去。时间是个小偷，偷走你的年华似水，偷走你的爱恨情仇，它一点一点歪斜你的五官，黯淡你的双眼，在你的面容上肆意践踏。我不敢告诉你我有多惶恐害怕，因为在我从前二十多年的生命里，衰老永远与死亡紧紧相连，而我害怕死亡。
　　我并不怕死亡夺去我的生命，而是怕它危及我的家人。我不敢告诉你自奶奶去世后，每当我走过医院的住院楼，我的心里便会涌起无法逃脱的悲哀；我不敢告诉你你头上的根根白发到底有多触目惊心，我也不敢告诉自己那是衰老的前奏。
　　我也不愿面对你拿回的体检报告，谁也不知道那块阴影究竟是良性还是恶性，你将要对话的那方，究竟是刀俎还是神灵。
　　本应陪在你身边，但我不能。
　　你的女儿不过是一介庸人，没有什么心怀天下的气概，也不应该说去武汉是为了黎民安康。毕竟我只不过是个记者。你是我的母亲，抛却了自己来贯穿我的生命。到了不仅为自己，还要为儿女担惊受怕的今天，你是否会后悔我的到来？是否会后悔冬日里的苦苦等待？是否会后悔我夜半失眠时，你端来的温热牛奶？
　　妈妈，对不起。我第一次做女儿，不知怎么办才好，折腾了自己又折腾你，折腾得你满头青丝落成霜雪，却仍旧只能是一个碌碌无为，四处奔波的不孝女。你想让我活成你理想中的样子，可我只能依照我自己的方式平安无违地循规蹈矩。我知道你爱我，知道你对我寄予厚望，知道你日日加班赚钱是为了我没有后顾之忧，我也知道这世上唯有你的爱是以分离为目的。你知道终有一天我们将各自远扬，也许理科毕业的你会清楚地背出世界各地与东八区的时差，也许你的梦中会出现中国大陆漫长的国境线，你在上面亦步亦趋，却望不见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妈妈，你会不会踏遍世界各大港口，从摩尔曼斯克到查尔斯顿港，只为看一眼我曾踏足的景象？你会不会登上世上每一座高原，从掸拜到东非，只为体验一次吹过我的山风？
　　这些我都无从知晓。我只是你一生中遇到的最浪荡的游子，闯入你的生活里又匆匆离去。或许我会在世界某处想念你，但我已无法成为在你膝头撒娇的小女孩。
　　妈妈，谢谢你做我的妈妈。
　　愿安。
　　女绝笔。
　　2020年3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