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求语》亓西城

10、迷途 救赎。

　　谁都看得出来，她在努力遗忘，遗忘一些不想回首的过去。
　　她望着雨里朦胧的树影，忽然像是回到了那个雾色泼洒的黄昏。黄昏颜色极正，像是最浓醇的烈酒，只一下便醉得人无力再抬头一望。
　　“老友，该放下了。”她的旧友扶住她颤抖不停的双肩，“她的结果并不是你的错。”“怎么不是？要不是我去……”她忽然沉默了。她想起蜻蜓的羽翼，想起香草的气息，想起伏夏摇曳如海的合欢树，想起少年的衬衫吹鼓成帆的雪白，想起女孩子明媚如初见的笑容，想起一切细小的、琐碎的温柔。最终的画面，定格在那个乞讨的女孩看到她放下的钱时令人心酸的兴奋。
　　木叶纷飞过，天地尽残红。枯枝横绝越碧水，几丛白鹭愁空山。湖水色的月光绣上孤舟，星河一般漫过无数金戈铁马、烽火高台。原野静默如谜，暗夜如醉如痴，天穹的尽头燃着几簇微弱的萤火，剔透得像是喜帕上新人的泪滴。
　　她在逆行的风雨里奋力奔跑着，荒野的木叶匆匆躲开，花朵被浸湿了，颜色囚在深灰的叶间，那抹微醺的酒红似乎也点上了她的唇畔，在世间点染出最微茫的荣枯。
　　她的脚步缓下来，以一种恍然的神色。
　　锦瑟无端，唱不出离合悲欢。
　　天地间蓦地盛满了悲恸，无声的湖海在远方沉默地呜咽。
　　浪荡无羁的年少，一去不返的女孩，人潮涌动的走廊……她抱住自己的头，深深地跪倒在残枝败叶里，大风从西伯利亚来，又冰凉又深刻，穿过树林，穿过荒原，穿过秋水，穿过她的耳畔，穿过几度相聚别离，在她耳边化作一句一句尖刻的质问：为什么？凭什么！我的生活全是因为你！都是你！让我变成这副模样！你凭什么干涉我的人生！一声一声，撕心裂肺，歇斯底里，杜鹃泣血。风声接着化作一字一字的谩骂是，她自己的声音：你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你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我就是要让你明白，惹到我，算你倒霉！随后是布料撕裂的窸窣声，女孩有气无力的抽泣声，好事者的哂笑声。女孩浓黑的长发泼洒在白皙细腻的后背上，细瘦的肩胛骨无情地暴露在楼梯间纷飞的尘埃里。
　　她们都没有料到，好事者的视频传遍全网，那个女孩再没出现过。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一朝失踪，成了不少饭桌上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说，看到她背着行李独自走上大巴。
　　有人说，看到她爬上大楼顶端一跃而下。
　　谁都不知道，只有她知道。
　　那个曾品学兼优，曾聪明伶俐，曾可爱漂亮的女孩，被她亲手扼死在昏暗狭小的楼梯间，留下的只有那个看着钱和食物就会张大嘴哈哈傻笑，和其他乞讨者一起窝在街边，为抢一个馒头大打出手的精神病患。
　　颤抖之下，她回到荒草丛生的建筑物里，女孩低低的呜咽还分明地荡在耳廓里。她想起从前写过的一段话，冗长而深奥：
　　“世上有一种人，叫迷徒。
　　有人说，社会的书里画满的，是诱人入彀的迷宫。迷宫散发出馥郁的酒香，像舞女娇容上覆着的云纱，缱绻痴缠，欲盖弥彰。欲望是人心最深处的迷宫，迷徒能做的，不过是自甘入瓮而已。
　　遥远的杀戮，寒夜的孤影，江湖的醉梦……在迷宫中，有人想要功名利禄，有人想要千秋万代，有人想要壮烈的生死，有人想要带血的爱恨。无处不是梦，无人非迷徒。偶有几个不是迷徒的迷徒从梦中惊醒，却没有发现自己竟从未醒来。梦境轮转之间，他们似乎又有那么一丝清醒，明白一切都只是伯劳空啼，倦鸟迟归。不愿面对的人匆匆睡去，迅速逃离，想走出迷宫的人对自己当头棒喝，仿佛佛家中的醍醐灌顶，但也只是仿佛。”
　　她立在那儿，完完整整地诵出全段。她多想走出现实的迷宫啊。
　　她终于明白，无人不是迷徒，每个人都在自己得过且过的迷宫中醉生梦死。
　　手机被攥在手心里，指尖都泛出青白色，“您好，我要求助……”
　　这个秋天并不冷，不像过去十多个凛冽肃杀的季节。最后一枚硬币被高高地抛起，掉进许愿池中心的小坛里，“当啷”一声轻响，像是苏北春潮的第一声涌动。黄叶突然簌簌而下，在土地上汇聚成一整条生命的河流。
　　好在不算晚，好在来得及。
　　又是一年霜降。
　　几只白鹭穿过且红且紫的流云，万物枯焉、静止。一个女人转过脸去，“对不起……”她的热泪滚滚而下。轮椅上的女人有些疑惑，却只是吃力地抬起手，笑嘻嘻地帮她拭去脸上的水泽。
　　这一天来得这样迟，月阙风摧的长夜啊，一去不回头的雨水啊。
　　可那又怎样呢，她终于还是走出了迷宫，她终于不再是迷徒，她终于成为了它自己。
　　“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作者有话说

　　sorry很久没有上晋江更文了，227事件闹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我胆小，总觉得明哲保身最为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