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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尽江南 维以不永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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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应当是第二年的春日。
阔别已久的苏北平原以一年中最荒凉的姿态迎接我的到来。我瞒着家人,踩着黄昏,携一瓶洋河来寻奶奶的归处。
奶奶睡在水边,周遭林立的白桦落叶纷飞,为她铺上绵密厚重的毯。薄霜搭着,大风里显出寂寥的意味。
我坐下来,拧开瓶盖,那一点酒香逸出来,弥散在空气里,幽幽的,如泣如诉。余光里,黄昏沉醉,仿佛夜幕随时会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我想象着老屋里的奶奶,孤身一人坐在八仙桌边,良夜凄寂,白酒半瓶,家书欲寄无从寄。照片上的她笑得和蔼,眉眼弯弯。我不忍再看,低下头斟上满满一杯酒。一滴水遥遥地落下去,泛起细小的涟漪,也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记得那会儿是阴天,水墨一样的云层翻涌不息,一滴雨水落下,玻璃窗上印出波点样的水渍。闷热里,天地寥廓,无处可栖。手机铃声响成一片,ICU的绿灯变红,呼吸机发出嘀嘀的警报声......嘈杂,混乱,大雨如注。
那一晚的雨来得急去得早,我在凌晨爬上医院的天台,清凉的夜风在耳畔穿行。城市里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灯火通明。不夜城不会在意是否有人在看夜景,固执地将天幕的所有光亮抹去,我的心里微微潮湿,像银河里失群的孤星。我想起谁的口琴,吹着一首老旧的曲子,我在心里随着调子唱着,后来不禁唱出了声,风让我的声音断断续续: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我记得奶奶枯瘦的手臂垂着,那双浮肿发青的手曾细细摩挲过我的手,将她自己毕生的积蓄塞进我怀里;我记得奶奶暗淡的双眼闭着,那双眼曾为他乡的儿女日夜俯览天涯殊途,可此刻却再难负荷。
不知何处有人吹筚篥,直吹得苏北的月色变成乐声,戚戚然,无可问无可告,引得人心魂俱碎方可罢休。我还是坐在那夜幕里,向地上洒一抔薄酒,又提起瓶子灌了一口。那酒很辣,从口腔一路烧到肠胃,简直是在催促我忘记什么。我念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词,趁着夜色回家。
“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