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朋友 自从在超市 ...
-
自从在超市遇过后，聂飞就常看到林乔从安江小区进进出出。
中秋那天超市关门早，五点多周伯就关了店，还拿了一袋月饼让聂飞带回去。
最普通廉价的那种小月饼，小孩拳头大小一个，总共一二十个，各种奇怪的口味都有。聂飞拿着月饼在人行道上走，周伯骑着电动车从后面开了过来，喊他：“飞飞，周伯带你回去，你家太远了，坐车快一点。”
“不用，”聂飞摆摆手，“我还要去买菜，周伯你先回去吧，我天天走，走路也快。”
“行吧，你注意安全。”周伯叹了口气，电动车慢慢地开远了，转进车行道，汇在车流中看不见了。
这辆电瓶车周伯常骑着去临水一初接周启，父子两个一人一个头盔，周伯坐在前面开车，周启就在后面拿他爸的手机玩。如果考试考得不好，周启就不敢玩手机，因为回家会有竹笋炒肉等着他。
可这样的竹笋炒肉对聂飞也是奢望。
聂飞从袋子里拿出了一个月饼，黄色的包装，香橙味的。他把包装撕开，咬了口，甜，特别甜，带着橙子香精的气味，显得腻人。他拿起来又咬了一口，继续走着，就看见林乔从一间店面里出来，招牌上是几个大红的艺术字：“精武跆拳道馆”。
“林乔，”半个月饼还在手上，聂飞将嘴里的咽了下去，过去跟他打招呼：“要吃月饼吗？”
林乔看着他，夕阳霞光里这个人眼睛很亮，含着笑意，乐观又热情。“不用……”他下意识地拒绝，低头就瞥到了那袋月饼，超市论斤卖的那种，于是又解释了一句：“我不喜欢吃月饼，太甜了，我喜欢吃辣的。”
即使是穷人，也有自尊，他没有看不起聂飞的意思，也无意于伤害他。
“确实没有辣的。”袋子里的月饼大多是豆沙莲蓉之类，其余的也都是甜的。聂飞在袋子里翻了半天，然后又放了下来，拎着袋子的手不自觉地往背后藏了一下。他有些懊恼，责怪自己太理所当然，水龙头旁边的话，超市里的帮忙，让他以为两个人算得上是朋友了，可事实林乔的家境很好，零花钱能随便给妹妹买一堆玩具，跟他永远也不是一路人。
“那天张申说的话，你应该听见了吧？”聂飞忽然声音低了下来，说。
“什么？”林乔早忘了张申是谁。
“不过还是谢谢了，要不然他们估计得天天堵我。”
林乔突然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聂飞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刻意的不在乎：“我家……怎么说呢……就是张申说的那样，挺糟糕的一家子……”
他话没说完，就被林乔打断了：“我对别人的身世不感兴趣，也不在乎。”聂飞抬头，正对上了他的眼神，似曾相识的，刀一样的锐利，认真， “你的谢谢我不需要，因为我不赞成你的鲁莽。要知道，无论你到底对自己的命有多不在乎，总有人会舍不得。”
街灯这时突然亮了，他们旁边的这盏像是新换的，比别的灯要亮得多，好像哗啦一下给林乔撒了满头的星星。
聂飞莫名地心跳快了两下，不知道是林乔最后说出的那句话，还是他满头星星般的灯光。
他想要解释自己并不是鲁莽，杀人犯的儿子，好像就该是天生的坏种，但他不服，他没有做错什么，他也可以做英雄，让人敬佩。
“中秋快乐。”最后他只说出了这句话，堂堂男子汉，那些酸唧唧的话他还是说不出口。
没想到聂飞会说出这样的祝福，林乔错愕了一下，很认真地回答：“中秋快乐。其实，你比我勇敢得多。”
勇敢？为什么说他勇敢？聂飞不太懂，但能感到这句话发自心声。
“交个朋友，我把勇气分你一点，要不要？”聂飞突然往林乔的肩膀上狠狠拍了一下，没有安慰和同情，但比那些有用得多。
“谢了。”林乔笑了，突然觉得来到这座陌生的县城里，遇上的这些人，也不是多么糟糕的事，他伸手，用力地拍了回去。
聂飞扛着米进了巷子，老太婆炒菜的声音从前面传了过来，地下室通风不好，每次她都是开着门做饭。
“米买了没有？是不是我跟你说的那个？”老太婆眯着眼睛往锅里放盐，油烟很呛，她忍不住咳了两下
“50斤，40块的，没错吧。”聂飞把米放到一边，月饼放在了桌上，还剩一团东西，被食品袋包着。他把东西拎起来，走到煤气灶旁，对老太婆说：“晚上没猪肉了，我买了这个，你咬不动就做成汤。”
“买的什么？”老太婆把锅里的青菜盛起来，关了火。
“卤牛肉，”聂飞把卤牛肉放在砧板上，包装扔进垃圾桶，不让老太婆看价格，“过节嘛，晚上在打特价，挺便宜。”
垃圾桶旁，老太婆弓着腰慢慢把包装袋拿了出来，对着电灯泡仔细看了价格，又看着他将卤牛肉薄薄地切成片，沉默了半晌，才低低地骂了他一句：“败家子儿。”
聂飞把切好的牛肉放进干净的白瓷碗里，低着头递给她：“都煮了，别剩，留到明天就坏了。”
月亮升了起来，地下室的窗户看不见，只能瞧见一片皎洁的月光，月明星稀，今夜的天上，星星藏起来了。
收假后的教室，月考的答题纸满教室飞。
大课间里，聂飞将自己刚发下来的英语答题纸从头到尾看完一遍，然后塞进抽屉，起身出了教室。
“飞哥，你这次英语考了多少分？”薛瑞从后面伸手搭上聂飞的背，跟他一起朝厕所走。
“65，”聂飞伸手把头发往后狠狠一捋，有点暴躁，“一个暑假没怎么记单词，全蒙上去的。”
薛瑞伸手把他一拍，带着安慰的意思：“我也比你好不了多少，82，勉强及个格。”又问他，“你同桌英语多少？”
“130。”
“我……槽，”薛瑞瞪起了眼睛，“这么牛？他其他科多少分？不会都特别高吧？”
“应该都比你高。”聂飞认真想了一下，然后半开玩笑地说。
薛瑞瞬间感受到了暴击，憋着一口气沉默了半晌，突然开口：“那你英语成绩岂不是只有他的一半？”
两个难兄难弟谁也不吭声了，都已经在互相的伤害中倒地不起。
两人放完水刚回教室，聂飞就被英语课代表叫住了，俞晴抱着一沓英语范文的复印纸，对聂飞说：“张老师让你去办公室找她，你赶紧过去一趟。”
她是个微胖的小姑娘，爱说爱笑，做事也认真负责。
估计十之八九是因为他英语没及格，聂飞问：“老师有说什么事吗？”
“应该是关于月考的成绩，还有几分钟上课，你赶紧去吧。”
“老师有叫我吗？”薛瑞一脸紧张，问道。
“没有。”俞晴摇头。
“那老师有叫我吗？”一旁的孙浩凑了过来，很不要脸的说：“我这次可是上了一百，听力还全对了，有没有奖励？”
“没有。”俞晴依旧摇头。
“那英语课代表不代为奖励一下？”
“孙浩！你是不是很闲？！我奖你把这堆范文发了！”聂飞走在教室外的走廊上，还能听见英语课代表的怒吼。
聂飞进了办公室，就见班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橘县的秋天火气旺，办公室的玻璃水杯里泡的全是黄灿灿的菊花。
“老师，您找我？”他在她面前站定。
张云珍笑眯眯地看着他，指着旁边的一把椅子说：“来，坐。这段时间和林乔做同桌还处得来吧？”
“嗯，”聂飞点头，“林乔人挺好的。”
“之前接你们回家，你们就是一起走对吧？”张云珍说着把桌上的成绩表翻开，聂飞看到自己那行被红笔圈了出来，理科六门，他最低的就是英语。
“老师叫你过来，就是跟你聊一下，这次月考其实你总分还不错，年级一百八左右，物理还是班上最高，”说着张云珍看了聂飞一眼，带着期许与鼓励，“只是你的英语拖了后腿，没有及格，如果英语能有90，或者努把力上一百，那你的名次就可以提前很多了。”
“我……”聂飞张了嘴，却不知道说什么，他英语向来不好，初中就记不住单词语法，嘴上不说，他心里其实对英语有些放弃。
“现在才高二呀，聂飞。”张云珍鼓励他，“离高考还有两年，你有足够的时间来补上你的短板，单词，语法，有什么不懂都可以直接来问老师。还有你同桌，林乔，他英语不错，你们是同桌，平时也可以互相帮助，你可以向他请教英语。我到时候跟他说一声。”她说着想到了什么，又叹了口气，“林乔这孩子，其实也挺不容易，听他妈妈说从小也没什么朋友，你能和他合得来，也挺好。”
林乔他，没什么朋友？
从办公室里出来，聂飞站在走廊上朝教室里看，满教室打打闹闹的同学，而林乔正坐在座位上，安静地看着卷子。
开学这么久，林乔确实很少主动和同学交流，平常一个人戴着耳机在教室看书刷题，如果不是做同桌，或许他和别人一样与林乔只是陌生人，觉得他冷漠不好接近吧。
秋风过，后山的桂花香散遍整栋教学楼。
要上课了，隔壁班传来了集体背诵的声音“……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而林乔的背影，正像一杆瘦竹。
中秋那天的事忽然又出现在聂飞脑海里。他分给了林乔勇气，他们是朋友了。
聂飞三两步跑进了教室，从后面拍了一下林乔肩膀，见他讶然回头，朝自己问道：“干什么？”
“老班让你辅导我英语。”聂飞笑嘻嘻地坐回了座位。
“英语？”化学老师进了教室，林乔把其他科目的试卷放到了屉子里，掏出化学书，想了一下，又掏出一本《高中词汇必备》，“先把前面几本必修的单词背一遍，然后在我这儿默写。”
聂飞想到整整四本英语书的单词，笑容僵在了脸上。
没有假期的时间总是过得格外漫长，聂飞终日与英语相看两生厌，挣扎到十月月考临近仍觉得毫无起色。不过考试后有运动会，考完可以放松一下。聂飞拿着报名表，刷刷给自己报上了男子一千米和男子三千米。
作为去年的长跑冠军和班上的体育委员，这两个项目他义不容辞。
其他的项目陆陆续续也有人来报名。
林乔在旁边看见聂飞登记，不动如山。
俞晴和几个要好的女生一起来报名，“4乘100米接力，”俞晴拉着小姐妹们说：“我们四个一起。”
“还报别的项目吗？”聂飞一边帮他们写上名字一边问。
俞晴又报了个四百米，其他的有报跳高跳远的。
“报什么呢，我也要参加！”孙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伸着脖子往报名表上瞧，“你们都报了什么”
“铅球。要一起吗，耗子。”数学课代表刘章往他肩上一拍，他是个体型高大的胖子，和孙浩一块儿站着，就是相声二人组。
“不不，章哥你铅球肯定第一，我要是跟你报一样的，我争个啥。”孙浩这时顾不得俞晴她们走了，往男子400米那个一指：“400，我报400米。”
“要不写这儿，跟人家一起跑？” 孙浩喜欢俞晴的事几个哥们儿都知道，刘章指着女子400米那一栏，对孙浩说。
聂飞也假装要往上填名字。
“去去去，你怎么不报女子铅球？”孙浩正要和刘章斗嘴，发现聂飞要落笔的地方有些不对，一把将笔抢了过来，气咻咻把名字写好了：“两个合着伙整我呢！”
刘章哈哈哈地笑着走了。
孙浩则回去刷题了，一心想下次考个好成绩在俞晴那儿露一手。
聂飞拿着报名表递到了林乔面前：“林乔，来，参与一下班级活动，”他现在总忍不住拉着林乔往班级同学间带， “四百八百一千，三千接力跨栏，跳远跳高铅球，总有一款适合你。”
“没兴趣。”林乔冷漠拒绝。
“别啊，周启说你跆拳道超厉害，不如你报个铅球？”聂飞继续游说。
跆拳道和铅球能有什么联系？林乔难以理解，对聂飞的逻辑感到鄙视，皱眉：“不报。”
“这么好的集体活动，大家都在报名，你这么就这么不积极！” 聂飞说着就要写名字。
林乔拽住聂飞的手不让他写，眼神冷冷的，不是开玩笑的意思。
“别啊，咱不都是哥们了吗？又不非要你拿名次，” 聂飞不松手，跟他较劲儿，两个人掰腕子似的扭成一团， “报一个吧，不是运动员到时候不能入场，我还等着你看我跑三千米的英姿呢。”
聂飞心里打着鼓，他有些怕自己太多管闲事，让人讨厌，可还是没管住嘴。
蓦然的，林乔却松了手，聂飞看着他从自己手里抽了笔，不敢相信的，林乔往“男子跳高”那一栏填上了名字。
聂飞立刻笑了，满脸是阳光般的灿烂：“够义气，到时候我给你加油！”
林乔继续回去写作业，懒得搭理他。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