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林中鬼 日头 ...
-
日头升的老高，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这样的太阳了。
“仙人！仙人！到秦阳城门口了！”一个老汉从旁边探出个头来。
莫岐拿好骨剑便从牛车上翻身下来，干净利索，看得老汉又是一阵愣神。
“大伯！大伯！”莫岐看着他喊道。
“哦！”老汉这时也回过神来，却是没来由的说了句：“仙人…可知……，哎～，算了，怎么可能……”
莫岐还没听清，就见那老伯给他塞过来了一个旧包裹，打开一看，是件新衣，不过样式莫岐却记得清清楚楚，当年陈国公就特爱穿着这种衣服在他的王都里瞎逛，然后其他贵族子弟都纷纷效仿。
衣服上有很深的折痕，应该是早就做好了，没机会穿，但却经常被人来来回回的翻看，看完后又再小心翼翼的叠好。
“仙人莫要嫌弃，这料子是当年最时兴的，那时我家小子就是做梦都想要一件，说什么穿着精神，好能给我娶个漂亮儿媳妇回来，我那时候笑他，笑他也不自己照照镜子看看，像我们这样的人，又怎么能买得起，就算穿上了，照样也是一股穷酸相。”
老汉说着便笑了，手覆在那新衣上，很轻，很轻，生怕摸坏了。
“可被他这么一念叨，我居然就记住了，每次经过那些铺子都要忍不住瞄几眼，好像，要是我家小子穿着，真的就像那些官家人一样好看，我就这么想着，过了些时候，黑妞儿也生了个崽，那牛犊儿连奶都没吃上几口，就被我抱去换了这件衣裳。”
这时拉车的老黑牛哞了几声，似在回应什么。
“对啊，我就用黑妞儿刚生下的崽，换了这件衣裳，想着我家小子，几天后从山上回来，穿上这件衣裳，肯定欢喜的很。可就是等了好多天，他也没回来，大家上山去找，也没找着，应该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带走了吧……”老汉脸上依旧是笑着的，似有无奈，却又似带着几分释然。有些回忆，该压心底的，就不要翻出来为好，不然，痛的，就是一辈子了。
“仙人莫要嫌弃了，这衣裳是顶新的，仙人看上去与我家小子年岁差不多，应该穿得，放在箱子里也是糟蹋了。……，想来仙人平时那些金线银丝的都穿多了，也看不上这件，只当是我的一番心意，若碍着仙人了，扔了，那也……”
还未等老汉说完，莫岐便一把换上了那件衣裳，低头一边理一边说：
“大伯，你这衣服真合身，这料子还真不错啊，挺软的，穿着舒服多了，和我阿妹做的那衣服差没差多少！”
“真、真的？我就说嘛，这衣裳可是用我家黑妞儿的崽换来的，肯定好！”要是我家小子穿着，肯定也好……
作别后，莫岐望着那牛车消失在人群中，拱手，转身离去。
“黑妞儿陪着我这个穷老头～”
“哞～”
“老头不穷有黑妞儿～”
“哞～”
“……”
莫岐一人在城里闲逛，周围熙熙攘攘，像是在过什么节。
可莫岐却对身边来往的人置若罔闻，只有目光时不时的瞥向木楼的墙角。莫阁不再，藤楼却传了下去，只不过楼中人就不知是来自何方的了。
转了两圈，一无所获。
莫岐一手扶腰，另一只手撑着额头，脸色十分不好。看样子，心里的一丝侥幸也没有了，这里不曾属于莫阁的管辖区，还望着是否还有莫阁的弟子苟留于世，当真一个都不剩了？
那……今晚，我住哪儿？再者，大伯没有给我带鞋……
“爷！要不要看看这面具？”一张笑得老开心的脸突兀的出现在了莫岐面前。
“我们这面具啊，做工特别精细，您看，这花纹，这颜色，这款式，多霸气！与您的气质特别配！”
莫岐顺着眼前人的手势，看向了他所指的面具。
青面獠牙，面具上这里鼓着一坨，那里肿着一块，和癞蛤蟆一样，还绿中带点红，面具不仅涂了两坨腮红，那大爆牙上下还画了大红的唇妆；面具顶上粘了一把黑布条，全缠一起了。活脱脱一黑山老妖原版妆容。
“……”
莫岐生硬的扭过头，上上下下将那小贩打量了一遍。
这人看起来也没毛病啊……
“您若是自己不想戴也没关系，这东西啊好得很，老少皆宜！您可以用它来送给亲朋好友，保管辟邪！现在特时兴！”小贩是一个年轻的小伙，见莫岐杵在那不动，以为他是出来买东西的，便凑了过去，热情的很。
莫岐听罢，收敛心神，才发觉周围的小商贩大多都是卖这种妖魔面具的。不过，要是说辟邪的话，还有什么比自己更好使的呢？
却依旧拿起了那个黑面獠牙的面具，翻过来翻过去的，装装样子。
比我之前的那个差远了。莫岐心道，却又觉得一丝的不协调。
“哎，老板，向你打听个事呗。”
今年干这一行的人多，那小伙子见生意来了，到底是年轻人，闲不住，也巴不得和他讲一讲，好多卖出些。
莫岐看了圈四周的摊贩道：“这是什么日子啊？怎么到处都在卖这种，这种，这么有特色的面具啊？
“哟，这位爷，您是外地来的吧，不然也不会不知道我们秦阳的鬼节。”小贩笑道。
“所以，这是因为要过鬼节，大家才到处都买这面具来辟邪？”莫岐晃了晃手中的面具道。
“是，但……又不是。”那小贩捏了捏自己的手犹豫道，“这位爷，我看你也是相貌不凡，以后定是要干大事的人，不然，遇见一般人我是不会讲的。”说着便像做贼似的，先左右到处都看看，再偷偷凑了过来。
“这位爷啊，我跟你说，我们这鬼节，它，它现在是真的有鬼王出来夜游的！”
莫岐在心里笑了笑，要是没这些邪门的东西，那还叫什么鬼节。
“现在有？那你的意思是说，这鬼王以前是没有的，现在却有了？”莫岐看着小贩，探道。
“就是啊！”小贩见莫岐来了兴趣，讲的就更起劲了。
“以前那鬼节就是拜拜祖，烧些纸钱点些个红蜡烛就成了，可就在三十多年前，就不对劲了。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这里的鬼节都会有人莫名的失踪，然后又会在第八天的早晨出现在那后山上，大家伙去找到的时候，人早就死透了，您知道吗，当时的情形，那叫一个惨啊！那些人的脸都被啃了个稀巴烂，要不是身上还有些衣物，我估计连亲妈都不认识！我那次就远远的看了眼，当场就吐了，真是……”
小贩说完后自顾自的摇了摇头。
“你是说你们秦阳城里，每年的鬼节都会有人莫名惨死。这明显有问题啊，驻守此地的仙门也不来管管？”莫岐问道。
“哎哟啊，我的爷！像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哪里会有驻守的仙门！靠他们还不如靠我们自己！”
莫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世上竟还有同不待见他一样不待见修仙的人。
“在我小的时候倒是来过几个仙家子，大家好吃好喝的供着，结果他们什么都没查出来，时候到了，该死的照样死了。倒是有一位老爷说了他们几句，便被打的个半死，到现在还要死不活的躺着呢。不过他家现在被他那儿子败的也差不多了，不知道这个冬天还挺不挺的过去，这可谓是世事无常啊！”
小贩指了指莫岐手中的面具，道：“爷，我跟你说，你手上拿着的这个啊，雕的正是那鬼 王，像您这种命里不凡的人，要用鬼王的才镇得住！一是保您鬼节平安。二是当您要进我们秦阳附近的大山的时候，戴着它，才能找得到路，不然本来一天可以走出来的，硬是要你走个四五天才出的来！”
“你们不是每年只有鬼节才出事的嘛，怎么上个山还有问题？”莫岐问道。
“所以方才您问我，我才回答‘是但又不是’的嘛！我们秦阳就在那九崇边上！九崇啊，住着的都是些妖魔鬼怪！害的我们边上的大山上也生出了些不该有的东西。要不是我父亲那辈的人，不断冒死进山，才得出了这面具的门路！”
“我们虽然嘴上天天喊着秦阳城秦阳城的，可我们这里其实比其他地方的小镇子大不了多少。现在大白天的，还算热闹，可等太阳一下山，你就会看到，这街上一个人也没有，空的很。要是回去的晚了，走在街上，总感觉背上凉飕飕的。不是说我胆子小，这真他妈太邪门了！不过和您说真的，幸好死的都是些家道中落的子弟，和我们这些人没关系，只要一直保持原样，日子还是过的下去的。”
小贩也还真和莫岐说了一堆，而且还有一种停不下来的趋势，莫岐连忙打住。
“实在是多谢小兄弟告知莫某原委，在下就此别过。”莫岐放下面具，说完就走。
“欸欸欸！你怎么不买了啊？”小贩连忙喊道。
莫岐转过身，面对着他，抬起一只脚，道：“你确定我买得起？”
“靠！！”
面对着莫岐空空的脚底板，小贩忍不住骂道：“白费了我半天口舌，原来是个穷鬼，长得倒是一副公子样，我呸！你这衣服八成也是从那里偷来的吧！”
“欸，话可不能乱…”莫岐还没讲完就被扔过来的面具打断了。
“去去去，快拿走！明明四肢健全，却不知道干活就想着吃白饭，你丢不丢人啊！阿娘说过，这种人碰过的东西要不得，晦气，快拿走，快拿走！我今天当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居然碰上了个这样的人，回去一定要好好洗洗，免得沾染上了……”
莫岐也实在是无语，居然被人嫌弃成这样，更为那小贩的脑子感到神奇，倒也不和他计较，像个无事人一样，拿着面具就走了。
傍晚，在一个大户人家的马厩里，莫岐脸上盖着那个面具，睡得正香，而一旁的马驹全都挤在了一边，每匹马的鬃毛都被分成了几缕，再和马厩里的抹布一起打成了一个大蝴蝶结。
月亮圆的诡异，从紧闭的城门缝往外看，立着一群"人"，身子有成人般高，却瘦的只剩下一层青灰色的烂皮包着骨头，顶着一张巨大的脸，头发像打湿的烂棉絮，粘的脸上到处都是。一阵阴风乍起，所以的巨脸人都转头看向了同一个地方。
离马厩不远处，一张巨大的脸，死死的贴着门缝，不停的在门上摩擦，青灰的烂皮钩在门的木刺上，随着巨脸的移动，不断的被撕扯下来，乌黑腥臭的血爬着门缝直往里渗，只留出一只眼睛，了无生气地看着莫岐。
狗叫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查看情况。突然，所有的狗都在一瞬间停止了狂吠，四周一片死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那张本来神情漠然的巨脸上，嘴角缓缓上扬。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林中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