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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杏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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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娥估计,先生最近心情不会太好。果然,早上送走穆世子以后,先生就显得很伤感,木木的不太爱说话。
文娥决定带先生出去散散心……
当然,帮先生散心并不是最关键的原因,最关键的原因是……
虽然她自离京以来,性子野了很多,但还是不太敢孤身一人同个青年男子私会,她需要找人帮她壮胆。在她的内心中,比较笃定先生的心思正放在穆世子身上。昨天牌局上,她看见,就连名花有主的姬玉,见到楚平侯王珩都是要脸红的,却只有先生面不改色、最为淡定。文娥因此推断,先生同她争风的可能性,在周围女性中是最小的。
而且,她觉得王珩有点喜欢她……
文娥想约先生陪她上白云山看杏花。
“这白云山上的杏花,说起来,还同你们医界有着不少关系。说是侯官有位神医名叫董奉的,机缘巧合之下,修得了道术,青春长留,驻颜不变。他常年为人治病,却不接受别人的报酬。得重病的人,他给治好了,就让病人种植五棵杏树;病情不重的人,他给治好了,就要病人种植一颗杏树。这样十几年以后,杏树就有十多万棵了。白云山上的这片杏花虽然不是董奉的那片杏林,但也是为了纪念董奉而种植的。董奉曾在白云山小住,后人为了纪念他,就在山顶修了庙、种下了杏树。听说,董奉无后,死后将毕生所学都传给了他的侄子,而咱们吴郡城里的医仙董昭,就是董奉侄子的后人。”
先生本来没什么心情陪文娥去看花,但听她这么一说,倒让她想起许多事来。董奉的事,她知道很多。她少年时最早看的医书,大半都是董奉写的。她知道,董奉不仅有后,孙子还不少。他当年忽然归隐,也是为了她们阮家的事。今天她来到吴郡,有幸能遇到世人为董奉修的庙宇,总该去拜一拜这位前辈。
先生痛快答应了文娥的邀请,因此,到了第二天的早上,文娥便派了车马,亲自来接先生上白云山。
以往先生出行都是骑马,但这一次,文娥路上带的东西太多,就只好李岱和甲辰驾车,拉她们出行。
白云山离吴郡城并不太远,马车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山脚下。文娥吩咐李岱和甲辰在山脚下等她们,自己到车后面拎出一个食篮和一个大包袱,打算就她两人上山。
看样子食篮和包袱的重量,不会太轻。
先生皱了皱眉头:“拿这么多东西,你可别想着我替你背。”
文娥笑嘻嘻:“不用不用!”
文娥一边说一边呲牙咧嘴地把包袱往背上扛,看得出,非常吃力。
先生一笑,没理她,只管自己先一步进了山口。刚刚过了一道弯,就见前面山道上转出一个身穿蓝色锦袍的身影。文娥背着沉重的包袱,从后面追上来,同对面的男子打招呼。
“好巧啊!”文娥两颊绯红道。
男子还了一礼,配合默契:“确实好巧!”
先生额角青筋直跳,冷飕飕看了这两位一眼,冷冷道:“要说两位不是约好的,你们觉得我能信吗?”
文娥讪讪一笑,看了王珩一眼。王珩便急忙将文娥背上的包袱和手里的食篮接了过去。
先生很生气。
她以为是文娥受了王珩的指使,这才特地将她诓出来。
文娥看出来先生很生气,但她以为先生是气自己诓她出来做陪衬。自己出来会情人,还偏要拉着闺蜜,确实有点不仗义。
王珩也知道先生生气。但他听韩忠和张海说,先生正在收拾东西,像是要走了,这让他非常着急。
先生气哼哼,文娥紧陪笑脸,王珩不吭声,只是任劳任怨拎东西,让先生有气撒不出来。三人就这样别别扭扭上了杏花夹道的山道,慢慢向山上爬去。
文娥为了逗先生开心,不停给大家讲笑话。王珩一路都很安分。人少的时候,就跟在先生和文娥身后,像个隐形人一般,一句话也不说。人多的时候,就到前面去给两位姑娘开路。真真正正做好了护花使者的职责。
先生见这两人都表现挺好,渐渐便消了气,面色逐渐缓和下来。
白云山不算高,但文娥体力不行。而且她是来看花不是来爬山的,所以,走到半山一处地势平坦之地,她便停了下来。铺开餐垫,摆上果酒,再把她的七弦琴拿出来,她要饮酒作赋、抚琴赏花。
先生是一个无趣之人,赏不来文人这些风骚雅趣。文娥的琴技好,却远赶不上她的朋友路晓鹤。晓鹤弹琴,高山流水,倾空而下,连她都能感受到那份空灵大气。但是,即便是他的好琴,对她来说,也一向都是杂音。那时她年纪小,晓鹤比她年长五岁,背同样的书,总比她快出一截。于是,每当他背完书,便会在书房外摆上瑶琴,逍遥自在地显摆一曲。
忽然想起的这些童年趣事,就像一缕阳光,拨开了先生心上多日以来的阴霾烦闷。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再痛恨惋惜也于事无补。她现在过得很好,他现在也过得很好,这样……就够了吧。
先生长呼了一口气,慢慢地脸上泛起一丝暖意。
王珩看在眼里,暗地里也跟着长出了一口气。他不知道她这些年来都经历了什么,总是时喜时悲地让他琢磨不透。
若她......还若当年那般天真烂漫,该多好。若他,从未那么年少无知、愚蠢狂妄,该多好。
文娥抚琴一曲,又吟了几句诗。先生听不太懂,便不接话。王珩为了不让场面太尴尬,便顺着文娥的话题,接上几句。平常,文娥跟先生在一起的时候,并不是这么爱之乎者也、卖弄学问的。但今日不同,她发现王珩不仅见识广博、文采居然也不差。她今天一连吟了几句诗,都是冷僻却颇有意境的小家之作。王珩居然不仅知道全部的出处,甚至还能背诵剩余的段落,这让文娥在惊讶之余,就更加地倾佩、爱慕他了。她,总要在有些方面,显得超出先生才好,尤其是在他的面前。
文娥的文学游戏,越玩越上瘾,越玩越深奥、晦涩……
这,就是不带先生玩了。
好在,先生也不太想跟他们玩。
先生躺在餐垫上,仰望空中灿若云霞、遮满天际的杏花枝桠,觉得很美很陶醉。文娥在旁边絮絮不停,尽说些引经据典的晦涩典故,对她来说,感觉就像文娥刚刚弹的琴声一样无聊。
先生躺在地上,啃完了一个果子,坐起身来。空中飘落的花瓣,沾了她满头满身。她站起来,掸了掸衣服,拍了拍头发,抖落了身上大部分的花瓣。但是,有些格外顽固、渗透到发丝里的花瓣,除非解散头发,否则就很难取出来了。
先生的头发一向梳得很简单、很素净,除了挽头发必需的簪钗之外,一个多余的头饰都没有。而文娥就正好相反,满头珠翠不说,脸上还扑了粉、抹了胭脂,小巧的嘴唇红艳艳的,娇艳欲滴,很惹男人喜爱。
先生这素净的头发,撒上这一头花瓣儿,星星点点的,其实非常好看。可她自己不觉得,只觉得一头灰渣子,很不舒服。于是,便伸手要去解头发,把头发打扫打扫。
王珩坐在她旁边,见状急忙出言阻止。
“你这样挺好看的!”王珩发自内心赞美道,“平常从不见你戴花,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就不爱打扮了呢?”
先生一笑:“丑人多做怪。像我这样的,素净一点就最好了,真打扮起来,反而见不了人。”
先生话说得很平常随意,真没有什么话外之音、要影射什么的意思在里面。可是,王珩却一下子惨白了脸色,一直都能把控得宜的情绪,忽然间就要绝堤,把先生吓了一大跳。
他怎么了?不会是又要犯病了吧?
先生皱眉将他望着,深怕他在外人面前瞎说什么疯话,成为别人长长久久的谈资。
王珩眸色黝深,眼中一派汹涌。那种痛彻心肺的疼痛感,在心中翻滚了几个来回,才终于被理智压抑下来。
她,显然是已经忘记了“这是谁说过”的话,但是,却始终清楚地记得这句“混账话的内容”。
这句混账话,是他对她说过的啊!
是他太不懂事,是他太年少轻狂。
那个时候,他为什么就总是要专捡那种最伤人的话伤害她呢?他那个时候,仿佛总是觉得自己的话还不够尖锐,还需要再挖空心思钻研出一些更锋利的话来对付她。他记得,那时候,除非是在父母兄嫂面前必须要说的场面话,他几乎一句话也不跟她说。如果一定要说,就一定要是那种尖锐锋利的话刀子,一定要把她刺痛,他才能觉得心里安慰。
他一直都觉得,她皮糙肉厚、神经粗大,不管怎么刺,都还是一副阳光满面、面带春风的模样。他知道她很喜欢他,他知道她花了很多心思讨好他。
可是,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喜欢他?难道就是喜欢他的家世?喜欢他的脸吗?
她是多么得肤浅!
他觉得,她就是一个骗子!她就是他的后母用来排挤他的一个工具,就是全家人用来压制他的一个手段罢了!
她,怎么配得上他呢?……
先生看着王珩,见他终于将情绪平复了下来,才算松了一口气。
先生解开头发,将花瓣掸落,复又简简单单用簪子挽好。
先生转过头,对着心都痛木了的王珩,和完全没搞清楚状况的文娥,微笑道:“你们继续聊,我到山顶庙里逛一圈,很快就回来。”
先生话毕,又想了想,补充道:“如果我回来得晚,那你们就先走吧!不用等我。”
先生话音刚落,人就已经到了三丈开外,转了个身就不见了。
先生自觉避开一会儿,文娥其实挺开心的。有些余味悠长、暗里传情的诗句,文娥知道王珩能懂,但是,当着第三人的面还是不太好意思说。再说了,这荒郊野外的,先生这一走,他就成了唯一能保护她的人,那么她再贴他紧一点,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文娥心想:最好先生就不要回来了;又或者,她可以找借口换一个地方,让她回来也找不到她,免得打扰了他们的密会。
文娥想到这里,面色更红润起来。
王珩经过刚刚一番触痛,面上虽已恢复平静了,其实心里还难受得很。他正在努力调节情绪,只一个晃神,她居然就不见了,把他惊得差点跳起来。他此生最怕的,就是她莫名其妙就不见了,这是他七年多以来萦绕不去的噩梦,任何时候回想起来,都能让他全身发抖。
王珩没顾上跟文娥打招呼,就赶紧去追先生了。他身法太快,文娥只觉眼前虚影一晃,他就消失了,甚至都没看清他去的方向。
如此一来,刚刚还在内心雀跃的文娥,立时就被吓傻了。
王珩两步追到山道上,顺着石阶追了几十丈,没看到人影。猜测自己是追错了方向,又急忙返回来,沿着一条小路往上追,还是没找到。王珩回想起,先生好像是说想到山顶庙里看一看,于是干脆抛掉路线,踏着树梢直线攀山。白云山本来也没多高,他没费多大功夫就到了山顶,在董奉庙前找人打听了半天,才终于看见先生不紧不慢、动作轻盈地上山来了。
先生在庙门口看见王珩,吃了一惊。
王珩急忙答道:“我也久仰仙人高义,想来拜一拜。”
先生皱了皱眉:“那你就把丫头一人扔半山了?”
先生这话,把王珩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一着急,好像就把文娥给忘了。
“你拜完了没有?拜完了就赶紧先回去吧!我想慢慢转转。”
“我也刚到。”王珩道。
先生看了王珩一眼,不太高兴。
王珩也不吭声,但行动上却表现出“你不回去,那我也不回去”的样子。
先生撇了撇嘴,匆匆进庙给董奉烧了几柱香,捐了不少香火钱,然后就赶紧下山。
要说,先生和王珩的动作是非常快的,来回来去最多半柱香的时间。可是,当她们回来的时候,文娥却已经吓得手足无措,脸上的妆都垮了。
先生白了王珩一眼,心说:男人果然都靠不住。
然后,又教育文娥道:“以后再遇上这种情况,这山又没多高,自己拎着东西沿来的路往回走不就得了?李岱和甲辰都在山下,有人接应你,你怕什么?”
先生叹了口气,拍了拍文娥,又道:“可见,你每日钻研的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其实真到关键时候都没什么大用。你与其在诗词歌赋上下功夫,还不如学几套简单的步法,好歹能让你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跑得快些,总比留在原地哭鼻子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