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殇》原拓人

5、颠倒

　　没过几个月，冬天就来了。朔北的冷风翻卷着吹上来，光是呼啸声便吓破了江南人的胆。岚筱瑟缩在中军大帐的后账里，几日几夜见不到太阳。
　　“要不我派人送你回江南去？这地方，确实不是你待得下的。”徐汶川皱着眉头，看着岚筱已经开始干裂的皮肤。
　　“我不走，我要呆在这里。”岚筱皱着眉头，用袖子盖住手臂。
　　“贱人。”徐汶川最后一次用询问的眼神扫过她有些怯懦的脸并依然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后，又一次咒骂她。
　　贱人，哪有做将军的这么照顾一个贱人，岚筱看着他离开后被风卷起的帐幕，无声地笑了。她越来越贪恋和他在一起的时光，许多的不如意几乎都被他的大氅盖住，那天的挺身相救，成了她唯一能看到的事情。
　　阿川哥哥为什么不愿意娶兰儿了呢？当真是因为兰儿是歌妓出身么？
　　岚筱走出帐子透透气，碰巧遇到手里提着冥纸烧酒的亲卫。
　　“汲安，你去哪里？”岚筱随意地和他打招呼，汲安是为数不多被允许进帐和岚筱聊天的亲卫，他本是阿川哥的书童，小时候常和岚筱一起听阿川哥弹琴，岚筱对他就像对弟弟一样。
　　“兰儿小姐，我这是去……”岚筱本是随便招呼，汲安答起话却吞吞吐吐，额头上都要渗出汗来。
　　“去哪里？”岚筱隐约觉得不对，汲安手里的黄纸就像是催命的符咒，逗得她心神不定。这军营里，又有几个人死后能配的上冥纸烧酒伺候。
　　“是去祭拜大公子。”汲安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这个事情，二公子是不让汲安对兰儿小姐讲的。”
　　大公子，二公子，六个字就像是寒山寺的钟鼓，振聋发聩地敲打着岚筱的心神，“我随你同去。”岚筱定定神，进帐拿了袍子，和怔忪不定的汲安一起进了军营后面的那片荒漠。
　　“二公子不让说的，今天是被小姐撞破了，汲安这次定是要被扒了皮的。二公子不像大公子，他要杀人便当真是要见血的。”
　　汲安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明显是想把岚筱的目光从那墓碑上移开。
　　荒烟的大漠上那一点点的绿洲被建作了军营的腹地，而绿洲的边缘清清冷冷地竖着两块墓碑，其中一块赫然写着徐汲川的名字。
　　徐汲川的墓碑落款不消猜，也知道是现任宁远将军徐汶川。
　　岚筱从来未曾问过阿川哥哥的名字，哪知道汲川和汶川，竟是两人，便如此被骗了这许多日，也算是蠢到了家。
　　她哪曾想过，当年拿走翡翠坠子的人已经马革裹尸地躺在了黄沙里，而到温柔乡接她出来的却是另有其人。
　　“大公子从小是在南方长大的，老夫人原是让他作读书人考功名，一辈子不碰刀剑的。二公子一直在朔北和老将军在一起操练兵马，是步兵摆阵的一把好手，本来兄弟俩少少谋面，各安天命。哪知道当年老将军故去的时走得急，没来得及向圣上奏明改换世子，于是加急的世袭文书下来，竟是大公子继承了这宁远将军的军衔，没奈何只能是千里奔驰地到了朔北，而二公子就这样阴错阳差的成了副将。”
　　“所以，他便这般地恨他哥哥，定要杀了他才痛快？”
　　“说恨也谈不上，二公子对哥哥也算尊敬，大公子毕竟为人亲和，谁也不会当真和他结仇。说二公子杀人，便更是谈不上了，大公子是上阵的时候受了伤，水土不服久病成疴才去的。临走时把小姐你交待给了二公子，要他护你周全。”
　　护我周全，这所有的一切，都仅仅是弟弟对哥哥的承诺，也对，徐汶川所做的，不也就仅仅是周全么？
　　周全之外，便只是侮辱轻贱以及肆意玩弄了。
　　“阿川哥哥，兰儿对不起你。”岚筱抚着墓碑，掉下眼泪。
　　“小兰小姐，您节哀顺变，人能活着，比什么都好。”汲安小声劝慰，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没事。”岚筱收住了哭声，整整裙裾，离开了徐汲川的坟冢。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看见站在树后的徐汶川。
　　“二公子，你交代的，我都说了。”
　　“我听见了，你可以走了，我陪我哥待会儿。”徐汶川挥挥手，支走了汲安。
　　“汲安，我和你家少主人，真的就差那么多么？”汲安刚走没有几步，听到汶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声音中的寒气，感觉像是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一般。
　　“二公子，你和大公子本就是兄弟，怎么会差的很多。只是做事举止不同罢了，但是汲安不民白，当真非如此不可么……”
　　“够了，你下去吧。”徐汶川坐在墓前拿起了祭祀用的烧酒。
　　汲安看着他被风刮起的大氅，忽然觉得人活着，当真是痛苦。
　　“哥，你一个人寂寞了吧，没关系，马上就要有人去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