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妖女 ...
-
岚筱没有想到自己还活着,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身子软的好似没了骨头。她试着扶了一下额头,裂开一样的疼钻心而来。原来活着,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情。
“少将军,这位小姐醒了。”军医趋步出了帐篷,向外面喊。
“抬出来,别在医帐里待得久了,这种脏东西,在医帐里待久了会请瘟神的。”徐汶川的声音从帐篷外的不远处传来,霎时间定了岚筱的心神。
原来他一直在外面等着。
两个军士进来抬起了岚筱的担架,岚筱骤然见到了刺目的阳光,不由得皱起了眉,担架抬到了宁远将军身前,徐汶川不动声色地跨了几步,正巧为她挡住了阳光。
“将军,这女子如何处置?”军医试探着问了一句,刚刚一个百夫长已经偷偷地摸进医帐塞给了他两锭银子,要他一定想办法把这水一般的女人送到营妓营去。
“送营妓营么,这本来就是徐将军从秦淮河为兄弟们带来的新鲜玩意儿。”一个随徐汶川从江南来的文官阴阳怪气地答了一句,徐汶川脑子都不用动,就知道这是个精心编排好的圈套,这几句话大方得体杀人于无形,果然是文官们一向的手段。
军人们开始骚动,这么漂亮的女人竟然是营妓,徐将军可当真对他们太好了。徐汶川一贯知道文官们吃人不吐骨头的伎俩,可惜,没奈何这里是军营,不是他们的朝堂。
徐汶川看了一眼岚筱,只见这女子也正静静地望着他,好像正在被推向火坑的是个与她毫不相干的人。徐汶川冰冷的眼神映到她的眸子里就像是一粒坚冰投进了温水,不经意地消于无形。
她在赌,赌他一定会救她。
“在玉门关外我就已经说过,这个贱人是我的,送到我营帐去。”徐汶川丝毫没有考虑有关军士士气的问题,直接说出了令人失望的答案。
抬担架的两名军士只好抬着架子往大营帐走,还没走出十步就听到了徐汶川的下一道军令:“把这个摇舌聒噪的人拉下去十军棍,我没有说话他多嘴什么。”
岚筱觉得好累,没等抬到将军帐,就已经睡着了。
这一躺,就是五日,这五日徐汶川一直住在兵营,竟再没回将军帐。岚筱心平气和地静养伤势,到了第四日上,就已经好了八成,要不是门口的军士严令她不得出账,她都要走出去晒太阳了。
在朔北,在阿川哥哥的军营里晒太阳,听起来就让人高兴。
“将军,小不忍则乱大谋,忍痛割爱吧。”门口忽然响起两个人的脚步声,岚筱不自觉地躲到了内帐。
“你什么意思?”
“确实是已经死了上百个下等兵了,虽说这瘟疫不是将军回来之后才有的,但是自那女人进了营帐,才开始死的人啊。”军师低声讲。
徐汶川已经掀开帐子走进来,坐到了中军的大案旁,“你到底什么意思?”
“别管是什么由头,现在下面风声不稳,将军你带来的这个女人要是不交出去,恐怕一个疏忽就是哗变啊。”
“营里生了瘟疫,就要玩女人,那个病怏怏的贱女人要是能当药材用,我也就不用这么着急的向关里求他妈的药材了。”徐汶川声音不大,但是这已经是他愤怒的极致,他并不喜欢抱怨,他只喜欢有效地解决问题。
“可是,这女人毕竟和少将军您非亲非故,大家又都知道她是青楼出来的贱人,你这么把这么个污秽的不祥之人安置在中军大帐里,确实有失稳妥。”
“放在营妓营就没有问题,这个满身戾气的贱人到营妓营就没有问题。”徐汶川小声嘟囔。“岚筱小姐,出来吧,下官知道你在后账里。”军师不再理会徐汶川的执拗,而是转向了岚筱。
岚筱面色平静地走出来,低着头,并没有说半个字。徐汶川看着她,多日不见想不到她已经可以走动,但是脸上依然没有血色,就这样的一个女孩子,交出去不用一夜,便定然是要没了性命的,那些虎豹一样的军人可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
“贱人,你还记不记得,你跟我来的时候我跟你说什么来的。”徐汶川声音冷峻如常,与刚才的抱怨判若两人。
“记得。”
“自己再说一遍,说!”徐汶川不去看她,却又来折辱她。
“歌妓营妓,都是一般的贱人,愿随将军到朔北来。”
“好,今天就是你兑现诺言的时候了。自你来了之后军中就开始流行瘟疫,按照军人们的说法,你就是带了瘟神的不祥之物,不能住在这里,要到营妓营去。你收拾收拾东西,走吧。”徐汶川说得是陈述句,却全然没有命令的意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似乎又是一次他二人间的对峙。
“若不敢说,就骑着我的马走吧,没人真的敢追你出营帐。”
“我当时应承将军的事情,不敢反悔。”
军师听到这段对话,大喜若狂,他想不到徐汶川竟然真的肯将这么个美人交出去,也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敢讲出这种话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岚筱,便要请她出帐,却听到帐外已经开始喧腾,徐汶川再也按耐不住,疾步走了出去。
“喊什么喊,我要死了么?”徐汶川大喝一声,帐外的人都安静了,所有人都望着他,徐汶川可以感觉得到,这些人的绝望、恐慌、以及欲望催使下的丧心病狂。
良久,一个老兵走出来,向徐汶川进了军礼。“宁远将军,刚刚又死了一个人,那妖女来的三天,已经死了整整一百人了。”
“然后呢?”徐汶川继续问。
“按我们军营的规矩,是请天神的时候了。”
“什么意思?”
“把这妖物交给现在还活着的伤兵,让军士们用阳气破了她的妖法。”
徐汶川依然面不改色地继续发问,“交给谁?给你?给他?还是一块儿上?”
“这种事情,谁也不敢争先,谁先谁后,天神决定。”
“什么意思?”
“抓阄。”老兵从怀里拿出一个竹筒来,“将军,筒里有一百个白豆和一个黑豆,所有的伤兵出来抓,谁抓到白豆那妖女今晚就归谁。”
“所有伤兵?只要受了伤的,无论是不是瘟疫,都要请天神?”徐汶川问。
“所有伤兵。”老人和徐汶川一样的执拗,徐汶川目光扫过,站在下边的人兵佣一样的看着他,这些人有些还缠着纱布绷带,身上都是血污,一个个像是从冥间来的饿鬼。
“贱人,听到没,好像还很公平呢。”徐汶川回过头,看着早就站在身后的女子,“你觉得怎样啊?”
“将军说公平,便是公平了。”岚筱并不看他,她知道他的难处,也愿意为他牺牲。
他能维护她至此,她已经心满意足。
“贱人。”徐汶川低声骂了一句,当着所有闹事士兵的面,大声说,“这贱女人说了,她愿意。”
若不是徐汶川神色阴寒,台下都要欢呼了。在每个人都喜不自禁的时候,徐汶川抽出刀子向自己的手臂划了一下,这一刀明显划破的血脉,鲜红的血迸出来画出一道血线,染红了岚筱的白色纱裙,也染红了徐汶川面前的竹筒。
“我也是伤兵,我也来抓阄,我是将军,我第一个来。”徐汶川伸手进竹筒的时候眼睛死死地望着台下的军士,那目光就像是玉门关外和那群土贼动手前。
这个将军今天是要把命放在这里了,他要保下她,哪怕是死。
但是岚筱知道,如果真的兵戎相见,现在这个手臂不停冒出大股鲜血的徐汶川是不可能活着走出兵营的。其实要保住她很容易,只要说她是他的女人,就足够了,他只要给她一个名分,一切的问题都迎刃而解。可是,他偏不。
他偏要这样赌命一般的赌一把,所有人都望着他手里的竹筒。兵营里连风都停了。
良久,徐汶川摊开手掌,台下人皆是叹息。奈何抓出来的,就是那颗独一无二的黑豆。
军士们都没声息,却也不离开,依然和徐汶川对峙着。
太不公平了,这明明是有鬼,下等兵们并不满意这个结局,哗变一触即发。
徐汶川的脸早就没有了血色,一片惨白,血还在流,但是明显慢了。不是伤口凝住了,而是没得那么多血好流,
“报!玉门关送来的五十车草药和十位大夫已经到了!”斥候跑进来大声唱诺。
徐汶川终于展开了眉头,用身上那柄还有着自己血痕的刀劈开了竹筒,竹筒里的白豆散了一地,发出令人心烦的声响。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听你们的。”徐汶川把刀插到桌子上,“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徐汶川不怕死,我知道你们也不怕死,我不管你们有什么劳什子除妖的习惯,只要你们下次还用哗变威胁我,我就一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作生不如死!”
徐汶川说完这些话,留下沉默的士兵,抓着岚筱的领子进了将军帐。近卫立时护住这营帐,士兵们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散去了。
徐汶川倒在地上,半睁着眼睛看岚筱为他包扎。轻薄的白纱根本遮不住血,立时被染的鲜红,岚筱手上都是徐汶川的血,碰到徐汶川冰冷惨白的肌肤,微微有些颤抖。
“不就是死么,我的命,早就该死了。贱人,你是怕我死了没人护着你了吧!”徐汶川虚弱的说。
“将军说是,便是了。”
“柜子里有药箱,把里面的蜡丸和金疮药拿来。”徐汶川指指柜子。
岚筱立时去拿了药,和水伺候他吃下要,金疮药也凝了血。岚筱站在他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贱人,还等什么,伺候我啊,你今天,可是我抽签抽来的。难道还等本将军给你宽衣解带不成?”徐汶川撑着地,倚墙而坐。
岚筱依然静静地看着他,手上却开始解裙带。
“贱人。”徐汶川用没有受伤的手臂一把拽过她,轻薄的丝绸袍袖应声而段,岚筱半裸着摔倒在他怀里。
“贱人,刚才为什么不逃?你不知道到了营妓营,你死的时候连全尸都不会有么?”徐汶川声音就在岚筱的耳边响,沉重的呼吸吹在她颈上,岚筱的脸瞬间红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般温柔的对她讲话。
“我怕我走了,你出事,何况除了阿川哥哥,我不知道这个世上我还能投奔谁。”岚筱不敢瞧他,却明显感觉听到这话,徐汶川那只拽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我说过,不要叫我阿川哥哥。”徐汶川的声音又变得冰冷,“扶我上床,我要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