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定书》梁安城

11、第 11 章

　　每一个高三的夏天都充满了电风扇枯燥的声音，和签字笔摩擦时发出的声音一样无聊。早自习的广播播放着最新一次月考排名，周淼还是第一名。念到她名字的时候，她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扫了一眼四周，她发现无数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有摆在每一张桌子上贴着黄符的木质改运物，他们都睁着眼睛，隐瞒了嫉妒的气息。周淼低下头，用笔在已经画了无数次的数学公式上又画了一道线。
　　实验班是没有午休的，签字笔摩擦纸张的声音将继续烦躁地响着。周淼已经疲倦不堪，她爬在桌上，半眯着眼睛，随意地翻着已经邹巴巴的习题集。忽然，一张红符从习题集掉了出来，周淼全身都怔住了。她拿起这张红符，红符上画着的黑色符号映入她的瞳孔里，她身体慢慢地抖了起来。只要是道镇的人，都会知道这个符号，这个充满恶意和诅咒的符号。周淼的瞳孔好像因为映入了这个符号也充满恶意，她忽然知道那些不顺来自哪里。她抬头看了看四周，所有人都低头验算题目。她向陈建一坐的位置上看去，他也低头写字，似乎是感受到周淼的目光，他忽然抬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但是很快脸上有了捉摸不透的笑意，接着又低头写字。
　　这就是道镇孕育的孩子。周淼忍不住攥紧了手，每张桌上贴着黄符的木质改运物仿佛和她手上的红符仿，佛都对她投向恶意的诅咒。那一瞬间，她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不是来自道镇，而是来自命运，她不知不觉里，陷入了对红符的膜拜。

　　下午休息的时候，周淼特意到超市买了几盒图钉。当天晚自习结束后，周淼留到最后一个走，她记得临走前，陈建一和其他几个人对她投来的若有若无地笑意。仿佛确认了什么一样，她起身走向陈建一的位置。
　　她蹲下身体，眼睛里全部是恨意。她将陈建一的抽屉里的书搬了出来，然后将图钉撒在抽屉里面，接着在用书挡住。她似乎觉得不够，又拆了一盒图钉，刚想把图钉继续撒在抽屉里的时候，她的手一下子被人握住。
　　像是已经知道会被发现一样，周淼没有任何惊讶，她慢慢抬头，自嘲一笑，对上来人的眼睛。那是她太熟悉的眼睛，又有一个月没见到的眼睛。
　　“你在干嘛？”林与霖蹙着眉头，语气有点严肃，“三水，这种事情不应该你这种人来做。”
　　“我这种人？”周淼轻轻一笑，“哪种人？优秀的乖孩子？”
　　林与霖的眉头皱得更紧，说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淼会有理会他，挣脱了她的手，准备继续向陈建一的抽屉里撒图钉。然而，林与霖的手更快，他一下子按住周淼的手，力气太大，她动不了。
　　“放开”周淼的语调冰冷，眼里全是恶意。
　　“你疯了吗？你忘了学校的监控24小时开着么？”
　　周淼身子一僵，抬眼看了教室角落的监控器，红色的信号灯正亮着。
　　周淼僵直的身体很快舒展开来，她嘴里泛起了苍白的笑意，“所以呢？怕我被发现？就算被发现了，你觉得学校会动我吗？你刚才说了，我这种人，优秀的乖孩子，学校会动我吗？”她语调冰凉又讽刺。
　　林与霖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他看到了她眼里复杂的恶意，也看到了她眼底弥漫的水汽。
　　周淼挣开林与霖的手，却一下子被他捉住。她像是被激怒一样，拼命挣扎，盒子里的图钉撒了出来，她见状，手动得更厉害。林与霖只是握着她的手腕平静地接受着她的情绪。她挣扎的手将盒子里的一下子甩在外面，有几颗落在林与霖的手臂上，随着她激烈晃动的手刺进了他手背。
　　微红的血迹慢慢在林与霖的手背漫开，周淼一下子怔住。林与霖只是微微蹙着眉头，将她手上的那盒图钉拿开，继续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微微颤着，指尖冰凉。他微微加了力量，夸大的手一下子包住了她的手。
　　“我……”周淼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身体仿佛被定住，任由林与霖握着她的手。
　　林与霖随意地抹掉手上的血，低着头看着周淼的手，用指腹轻轻磨周淼的手指，感受着她的手——因为长期握笔的关系，她的中指指甲盖已经微微变形，指甲周围有些肉刺。这是个太过温暖的动作，以至于周淼眼里积聚的泪水一下子掉了下来。
　　林与霖没有任何安慰的话，只是拿过周淼的书包，牵着走出学校。

　　夏日的晚上，连风都是燥热的。四周都是烧烤的味道，浓烈的肉味一下子裹住你的身体。啤酒瓶到处都是，街上的水渍溅在裤脚上，染上了这个城市所有恶心的气味。

　　林与霖一直牵着周淼往她家的方向走着，他的手指不时地在她的手背上摩擦着。两人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他牵着她穿过噪音。
　　到周淼家楼下的时候，他们的手始终牵着。周淼始终低着头，视线固定在林与霖已经止血的手上。林与霖也低头看她，想伸手摸她的脑袋，然而他另一只手在靠近她的一瞬间又收回。
　　是他先松开她的手。像以前一样，林与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小盒巧克力递给她。
　　“三水”他叫她。周淼慢慢抬头看他，对上他笑意的眼睛。
　　他没有继续说话，好像只是为了慰藉她才叫她的名字。
　　“为什么没有来”周淼开口，声音带着些许鼻音，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没有来”
　　林与霖微微一笑，微微别过头，视线避开周淼，说道，“家里有事。”但是很快，他的视线又对上周淼，笑容恢复了平时的痞气，“既然你这么想我，我经常去喽。”
　　周淼没有向以往一样生气，而是握住了那只受伤的手。他愣了一下，然后像是什么都明白一样，慢慢地扯开她的手，说道：“三水，上去吧”
　　周淼轻轻转身，上了楼。在二楼的走道，她看到林与霖还是和以前一样，高举着开启手电筒功能的手机。她的右手覆上她的左手，右手模仿着林与霖指腹的动作，一点一点地擦过左手手背，只是一下子，她的眼泪便全部涌出。

　　第二天的时候，陈建一脸上又有了新伤，而他的抽屉里那些图钉一个也没有，而广播里又通报了林与霖新的一个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