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茉莉》安娜酥

24、第 24 章 自此以后，

　　张茉有气无力地锁上了车。

　　黑夜沉沉，就和她此时的心境一样。

　　她把打气筒放回包里，然后朝车棚外走过去。

　　身后突然传来一串“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近，不知是谁骑着车出来，花鼓的声音格外大，听起来气势汹汹的样子。

　　张茉往路边靠了靠，留出了格外宽敞的路。

　　伴随着“哧”一声刹车，“哒哒哒”的声响戛然而止，一辆红黑相间的山地车又稳又快地停在她身边。

　　她下意识地侧头去看，竟然是陆卓。

　　陆卓一脚撑地，也侧了头看她，两人正好脸对脸，相距不足三十厘米。

　　他眼里含着一丝玩味，眉毛闲闲一挑，张扬得有些放肆。

　　张茉连忙别开脸。

　　陆卓问：“这么晚了，你怎么没骑车啊？”

　　“车坏了。”

　　干干脆脆的三个字，张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得犹如一汪深潭。

　　“哦，”陆卓恍然大悟般的点头，“你家远吗？”

　　张茉抿了抿唇：“不算很远。”

　　不算很远？

　　就是有点远咯。

　　陆卓的目光从头到尾地打量了张茉一遍，背着一个大书包，巴掌大的一张脸，柔柔弱弱，如果忽略她眼里倔强的气质，看起来倒是很好欺负的样子。

　　他顿时男子气爆棚：“那你也不能一个人走回去啊，上来，我载你回去。”

　　要载她回去？

　　张茉眼皮一跳，禁不住看了看身后，果然他车后面还有个座。

　　锃亮、锃亮的，不知道有没有女生坐过。

　　“不用了，”她下意识又地向里移了一步，“我出去坐三轮车。”

　　“这个时候附近有三轮车吗？”

　　陆卓嘴角一撇，不是很相信。

　　“有的，”张茉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瞎话，“最多走一小段路。”

　　“哦，”陆卓将信将疑，目光在张茉的脸上逡巡，“那我陪你走一段吧。”

　　张茉眼睛微垂，不敢迎上陆卓的目光。

　　她总觉得他的目光太过炽热，仿佛一不小心就能将自己灼伤。

　　“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能行的。”

　　陆卓皱着眉：“那怎么行？你一个女生，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这么晚走在路上。”

　　这番话说出来，颇有些绅士风度的样子。

　　张茉小声坚持：“我不怕的。”

　　“可你怕我。”

　　张茉蓦地抬起来脸。

　　陆卓单刀直入：“我说得对不对？”

　　黑夜里，她的眼神闪闪烁烁，像洒进了一把碎钻。

　　“并没有，我只是……不想耽搁你。”张茉找了个借口，“我出门就能坐上车的，你没必要因为陪我而浪费时间。”

　　陆卓嘴角一扯，些微露出笑意，这大约是张茉对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了吧。

　　“你知道我家在哪里吗？”

　　张茉摇摇头。

　　“说不定我们只是顺路呢。哎，你家在哪儿？”

　　张茉慌张地抬起脚步：“我先走了。”

　　“哎……”

　　话还未出口，张茉已经“蹬蹬蹬”地走远了，两条腿还在极快地交替着，活像一只奔跑的火烈鸟。

　　陆卓莫名其妙，至于这样避之不及地躲他吗？

　　他又不是吃人的大灰狼！

　　脑海里一个声音尖锐地冒出来：

　　嘁，你管她那么多干啥？

　　热脸贴了这么久的冷屁股，你是不是贱得发慌呐？！

　　陆卓一甩头，双脚踩上奋力一蹬，自行车顿时窜出去好几米远，从张茉的身旁擦过。

　　“那我先走了，bye。”

　　他潇洒的摆了摆手，只留给张茉一个远去的背影。

　　************

　　陆卓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黑夜里，又只剩张茉一个人了。

　　她原本害怕陆卓真的会和她一起走。

　　局促不安的感觉消失了，她长舒了一口气，心头放松下来。

　　突然忆起，从小到大，她似乎只和男生单独走过一次。

　　那是她六年级的时候，她才十一岁，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虽然也有来自家庭的阴影，但大多时候她与同学们玩在一起，也并没有多大差别。

　　也忘了为什么，往常同行的女生都不在，当时她一个人走在路上，有点无聊。

　　然后同班的一个小男生恰好走过来，说了几句之后，两个人很自然地走在一起。

　　还是童年无忌的时光，不知是谁开了头，一路上便开始嬉笑打闹起来。

　　于秀蓉当时正在一家小店里，同几个人唠嗑，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张茉推了男生一把，笑着跑开了，男生便去追，张茉边跑还不时回头，笑容天真无邪，看起来既活泼又调皮，犹如一个精美的洋娃娃。

　　这幅场景任谁看了，都道是孩童无邪的欢闹，可于秀蓉却眼一瞪，立时拉下脸来。

　　在她看来，张茉才堪堪有发育的苗头，眼角眉梢就有些勾人了，而且不但不和异性拉开距离，甚至还惹得一个男生当街追她，实在是不知羞耻、成何体统！

　　她当即一指，大喝道：“嘉嘉你给我站住！”

　　张茉正笑嘻嘻的，被这突然的怒喝唬得一愣，抬眼就看到于秀蓉暴跳如雷的样子，吓得乖乖呆在原地。

　　于秀蓉随手抓了一大把瓜子皮，便怒气冲冲地奔到张茉面前。

　　“哈哈，看我抓到你了！”小男生恰好追上来，笑嘻嘻的，又要拉扯张茉的衣服。

　　于秀蓉瞪了小男生一眼，瞪得他也怔在原地，而后她狠狠抓着张茉的胳膊，像抓小鸡一样将她拽到一边。

　　“呸，青天白日的就和男的当街搞来搞去，你要不要脸？！”

　　张茉捂着发疼的胳膊，下意识地解释：“奶奶，我没有……”

　　“还敢给我顶嘴！”

　　于秀蓉的手重重一甩，瓜子皮便纷纷扬扬打在张茉的脸上，直扑了她一脸一身。

　　又痛又痒，张茉不敢去拂，因为于秀蓉正面目狰狞地指着她。

　　“小小年纪的，你怎么就不晓得学点好？学了这些，是不是以后还要跟着去卖啊？！”

　　她那个时候还小，并不是很懂于秀蓉的意思，也不明白那些恶毒含义的词汇，是怎样突然降临在她头上的。

　　为什么奶奶骂她的时候就好像在骂一个最低贱、最不知羞耻的人。

　　她四顾茫然，懵了一般，屈辱、害怕、彷徨统统袭来。

　　“不是的，我没有……”

　　“你没有，你没有个锤子！我一个老辈子说话哪有你张嘴的份，一点家教见识都没有！你没有，你没有什么？青天白日的，我还能看错？！你是没有和人家拉拉扯扯，还是没有对人家挤眉弄眼？难道你当我眼睛瞎了看不见，还是你就是想把我的眼睛咒瞎？”

　　张茉的话被生生咽下，明明是一句又一句的诘问，可于秀蓉却根本没有给她一次开口的机会。

　　然后这些没有回应的诘问，一转眼就变成了一个个的事实。

　　她看到小男生的脸，她看到无数熟悉的人的脸，闭着嘴就那样看好戏般地望着她，看着她被于秀蓉当街咒骂。

　　无动于衷，那些人都无动于衷。

　　为什么都没有一个人替她说哪怕一句话？

　　众目睽睽之下，恶毒的话语像一个又一个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她的脸上。

　　张茉紧张地捂住胸口，如同被人按进冰冷的湖水，喘不过来气。

　　“……还去上什么学，天天上学也学不会一点羞耻！你还是女孩子家家的，你看看哪家的像你这样不要脸，好臊皮哦，我真是觉得脸都被你丢尽了，到底是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才摊上你这样的讨债鬼，这就是我张家的报应啊，报应！……”

　　于秀蓉拍着大腿，痛心疾首的模样。

　　为什么，为什么奶奶都不听她解释呢？

　　就那么理所应当地将她钉在耻辱之上，仿佛她根本就没有尊严。

　　张茉的眼眶渐渐蓄了泪水，她鼓足勇气，伸出去拉于秀蓉的手，声音颤抖着，像一片飘摇无定的柳絮。

　　“奶奶你听我说啊……”

　　“你给我闭嘴，是不是教不得你了？！”于秀蓉粗暴地将张茉的手甩开，声音陡然升了三分，咆哮道，“从小到大，哪一样我没教过给你？啊？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这毛病是胎里带出来的啊，教不好，谁都教不好！”

　　张茉已经说不出话来，因为她再说一句，于秀蓉就会说出更戳心窝子的话来。

　　她只能摇头，她不是，她才不是淫|妇，她才那么小，又能明白什么？

　　泪流了她满脸，她甚至都忘了去擦。

　　忘了于秀蓉骂了她多久，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的，那么多人都看到了，那么多人都听到了。

　　她的自尊，她的名誉，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片片撕碎，然后又狠狠被人践踏在地上。

　　间或有人来劝，只会激起于秀蓉更激烈的情绪。

　　明明受伤的是她，可于秀蓉那样的捶胸顿足，倒比她显得更加伤悲的模样。

　　后来就连打完牌路过的张建宏也加入了骂她的行列，那天他输了钱，本来心情就不好，于秀蓉那样骂，他还以为女儿做了什么样不要脸的事，便也面红耳赤地厉声指责起她来。

　　“哭什么哭，你还有什么脸哭？哭出这副样子给谁看？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没错？！你要是不做错，你奶奶会骂你吗？”

　　张茉抽抽噎噎，委屈到了极致：“我真的……真的没有……”

　　于秀蓉顿时呼天抢地：“真是现世报啊，现世报！辛辛苦苦养出来一个不知廉耻的小东西，张家的脸都快被你丢尽了，你就是个讨债鬼啊，讨债鬼！你还哭，哭你妈的丧！我和你爷爷还没死呢！你真是要把我气死才甘心啊！”

　　一句话就是一把刀子，深深扎在张茉的心口上。

　　她明明哭得快背过气去，张建宏却拿手指着她，硬要她闭嘴憋下去。

　　胸口一抽、一抽的打嗝，她喘不过来气，心脏痛得快要撕裂开，她狠狠咬着下唇，硬生生地将哭声摁进去。

　　窒息的感觉越来越重，越来越重，胸腔里好像快要爆炸一样。

　　可是那些咒骂还是喋喋不休地钻入她的大脑，像贪婪的蚂蟥一样狠狠叮咬她浑身上下的每一处。

　　无处可逃，她无处可逃。

　　明明还是这条熟悉的街道，明明还是这些熟悉的街坊邻居，可她却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了末路上。

　　她的灵魂，她的身躯渐渐到达了无法承受的极限。

　　终于，她两眼一翻晕倒在大街上，才为这场闹剧划了一个戛然而止的句号。

　　自此以后，张茉再也没有和男生走在一起过。

　　************

　　记忆里的事情又被翻起来，可是无论过去多久，还是那样的鲜活，血肉般的鲜活。

　　尤其是那倒地前的最后一幕，总是会一遍遍地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蓦然浮现。

　　在那一幕里，于秀蓉和张建宏正面色铁青地指着自己咒骂，微凸的眼里皆是淬了毒一般的恨意，四周是一张张麻木而模糊地人脸，像极了恐怖电影的情节。

　　张茉莫名地心口发疼，为那时弱小而懵懂的自己。

　　直到现在，她依然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可是在潜意识里，她却渐渐地背负了那些耻辱，仿佛自己的存在本来就是一种原罪。

　　这两种矛盾至极的想法盘踞在她的脑海里，打成了一个硕大的死结，让她永远沉溺在左右皆难为的境地里。

　　并且，无法可解。

　　——所以别人说得也并没有错，她就是一个怪胎。

　　她吸了口气，将双眼升腾起的雾气按下去。

　　没有时间伤春悲秋了。

　　夜路这么长，总还要自己一个人走下去不是吗？

　　一步又一步，她本来就是注定孤独的，没有谁可以陪着她走下去。

　　没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