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兑上缺，坎中满》Yangyangyang

4、第 4 章 进屋后的渔

　　进屋后的渔舟并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以后将发生多大的变化，他还是和昨晚第一次进这间屋子一样，惊慌的抬眼看了下宋临泽就乖乖的在他脚边跪了，一点没有发生了什么之后的恃宠而骄，反而更怕宋临泽了。

　　“你是什么时候被卖到这里来的家里还有什么亲人么”，跪在地上忐忑的小奴听到了头顶上悠悠飘过来的声音抬头望着宋临泽，“回爷的话，奴是七岁被卖进小楼的。奴原是柳镇人，家里只有一个爹爹相依为命。后因爹爹惨死，奴失了依靠就被卖到了这里，家中再无亲人了”说到这里，渔舟的声音有些悲切，毕竟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再被教的不可以把情绪带给客人，说到家世总是有些难过。
　　“你以后可愿跟着爷走，离开这小楼”宋临泽闻完后，见地上的小奴还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小奴像被烫到般抬头望着他，眼里刚刚的悲伤还没消退又硬生生的被震惊挤走了，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又想秋风的叶子被风吹的不知方向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着小奴这般有趣的表情，宋临泽板着脸打趣的问道，“怎么，不愿意”，这时终于找到自己声音的渔舟才惊醒过来，端正了跪姿，“哐”的一声头扣向了地，然而除了不断的扣头声，宋临泽依然没有听到小奴的声音，只好无奈的抬起他的头看着他，等他的回答。“谢谢主人，奴以后忠于主人绝无二心隐瞒”，渔舟眼里含泪坚定的说到。宋临泽满意的拍拍他的头，从少年坚定的宣誓里，他听出了少年的诚意。
　　“临走前可还有什么想见之人这一走大约不会再带你回来了”，宋临泽想了想问到，此话一出宋临泽感到少年的身子一颤，眼里多了些他也看不懂东西。“奴可以去拜别下师父么，他传了弟子一身的舞艺，奴走前想去再见见老师”，听到渔舟这么说，宋临泽也挺高兴，重情重义才能养的熟么。这时不疑恰好敲门带着还在震惊中没有缓过神来的管事嬷嬷进来了，嬷嬷先是看到地上跪着的一直被公认不成器的小奴，又看了眼不知何时走到窗边背对自己似乎不愿露脸的公子，精明如她一时竟也不知如何开口。宋临泽背对嬷嬷吩咐了让渔舟再回去和师父见一面就送了客，让她直接和不疑商量就好。

　　走在通往小楼内院路上的渔舟，一路感觉脚下似乎时腾空的，此时正是清晨的微曦洒在路上，院子里植物的晨露正随着这渐渐升温的日光氤氲蒸发，散发着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水汽，这样静谧的场景更让渔舟觉得不真实。他不知命运为何如此不公，让他平静的生活陡然掀起大波，和爹爹相依为命的生活竟然戛然而止，被带到了这人间炼狱的小楼。不是他不知尊卑，只是幼时开蒙后，要他受如此奇耻大辱雌伏于下，受尽凌辱，圣人之言，言之凿凿如在耳，要他如何敢忘，又要他如何不恨。他不同于一般未开蒙的小倌，他内心所经受的冲击让他刚来的一年夜夜惊醒，醒来枕头总是凉的，他不知家在何处，他想喊却又被打的不敢再发声。

　　然而命运有时又总给他些惊喜，比如师父，比如主人。他本来就身型削弱，若不是他眼里总带着些戾气，本是个好苗子，然而第一年被卖进来，打也打了，辱也辱了，似乎阿七已经变成了乖顺的渔舟，但是在精明的嬷嬷眼里仍是带着刺。看在他一年后长高了些，身子越发柔软，就把他丢给了专授舞技的赵师傅。正是这个决策，让渔舟接触到了舞蹈。虽然基本功很辛苦，但是旋转腾挪，在跳跃起来那一刻，让渔舟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因此曾经只爱书的他爱上了舞蹈。不管前一天的调教多累，他总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如此这般也受到了赵莲的青睐。

　　师父叫赵莲，长相和舞姿却都不像莲花，反而是充满了潇洒和英气，师父的腿不好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但是每当师父教他动作的时候，渔舟都能从师父的手和眼里感受到师父心中的沟壑。师父虽然对他最为严厉，稍有差池便是一棍，有时做的好也打，让他丝毫不敢懈怠。师父对他也是不同的，师父不说，但是总是留他下来给他加课，更为熟悉了后，耗腿练功的时候也会和他讨论些书本里的知识，师父听到了他不愤的理解也不怒，惯着他最后的骄傲。师父也会教他些人身体的穴道和运气的办法，这些知识有的听何大夫提过，不过大部分闻所未闻，师父只是告诉他要牢记，这样以后跳舞气息就更稳了。后来等到只剩他们两人的时候，师父会教他剑舞，他虽然没有见过其他人的剑舞，但是越练到最后越觉得奇怪，这似乎不只是舞蹈了，虽然动作优美，但是仅凭木剑都可以砍伤器物了。师父对他的迷茫从来不做解释，只是告诉他，这只是给他保命，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用，否则会给师徒二人带来杀身之祸。渔舟听了个半懂不懂，他知道师父对他好不会害他，见师父不愿多说，也没有深究。

　　就这样边走边想，走到了师父的住宿。此时还是清晨，师父还未到授课时辰，此时赵莲正倚坐在二楼的窗边看书。赵莲看上去二三十岁的样子，渔舟听说，师父来小楼并不比自己早很久。师父生的一副好容貌，宽宽的眉宇，如皓月般纯白的双眸却从来不笑，永远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对小楼的管事不谄媚也不多话，小楼里的嬷嬷对他也是尊敬有加却并不多话。渔舟若不是自己被嬷嬷选中以舞技为主，后又被师父要到跟前专习，可能对师父也会不会有更多的了解。师父虽然身处南方，却并不熟悉南方，对南方的菜系并不满意，每每到了吃饭的时候总能看到师父对偏甜的菜暗暗皱眉。一到黄梅雨季，衣服和鞋袜总是潮湿，空气中能感受到水汽的时候，就能听到师父的频频叹气。然而等到他单独教自己剑舞，或者和教他书本知识的时候，虽然师父在克制，但是渔舟能感受到师父的豪情壮志，却又总在结束的时候一声长叹。在自己挂牌的前夕，师父总是望着他一直叹气，他感觉师父似乎在下勇气要做什么事情，但是最后似乎又放弃了，只是对他说，是他对不起自己。这样的师父让渔舟大为不解，但是看着师父痛苦的神情也不好多问些什么。

　　此刻的赵莲看到上楼的爱徒也是吃了一惊，上下看了一眼，感觉自己小徒并无什么不妥，吊了一夜的心也算是放下了大半。听爱徒讲完了昨晚的经历，望着窗外的晨光，他也生出了些不真实感。不过此时他更多的是开心，跟着这位公子走，总比在小楼耗费终生的强。想到了去外面，赵莲一颤，吩咐小徒去关好门窗，从书架后排一本不起眼的书里，小心的拿出了一幅画。他捧起了画纸，小心翼翼的平铺在了桌子上，画上是一个身着戎装英俊的男子，画中的他笑的豪情万丈，似乎睥睨天下的样子，手中沃着柄剑。这把剑乍看并无特别，一柄长剑，剑柄上刻着特殊花纹，花纹很复杂大致看上去是一条盘踞的龙，这样古朴的造型，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年代。

　　“你要牢牢记住这柄剑，有朝一日如果你能看到这柄剑的主人，转告他我很好，要他好好的活着”凝神盯着看了许久，赵莲用低沉又忧伤的话对渔舟说，渔舟仿佛看到师父的眼里有光闪过，终究还是没忍住就多嘴问了句”这是谁”，赵莲却岔开了话题，温和的抬头看着他:“阿七，我一直很担心你，没想到你的命比师父好。听你描述，那位公子似乎是良人，对待赏识有恩于自己的人要惜福要报恩呀。你这一走大概也不会回来了，师父身无长物，你也不方便带师父给你的东西，只能希望我们阿七能安康。师父教你运气的方法，你要勤修不可懈怠，只是有一点，剑法不可以为外人所见，你主人也不要，教你时并未想到你会有今日，也是我思虑不周，所幸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切不可为外人道，否则要有灭族杀身之祸。另则，你童年的往事也不要为外人道，对你好也是对你的主人好，否则就是对恩人恩将仇报了，阿七你要切记”。师父的前半句让阿七鼻子红红的一直在揉眼睛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只有师父还会记得他曾经是阿七，在小楼里只有师父真心教他宠他，此地一为别，再见未有时，分离带来的抑制呼吸的痛仿佛要把着瘦弱的少年压垮；然而师父的后半段，让少年即将被压垮的身子如萧瑟秋风中的落叶一般被吹动，后背竟有丝丝凉意，阿七对师父讲过爹爹死前发生的所有事情，当师父听到“许氏”两个字的惊愕颤抖的神情阿七记忆犹新，只是这么多年了师父始终不告诉自己到底意味着什么，此时听到师父旧事重提，仿佛空中惊雷，震的少年呆了好久。等少年缓过神来，端正了跪姿对着师父三拜九叩，叩谢师父的教诲之恩，遍就拜别了师父。未来的阿七会变成什么样子，赵莲知道自己看不到了，只希望自己如此欣赏珍惜的孩子能够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