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戏团哟》九四七

6、6

　　沿着电车铁轨一直走的话，就好像生活没有终结一样。
　　仿佛寻找的答案就在前方，而铁轨望不到头。望不到头，希望就还在，期待也还在。伊丽莎白拎着他的旧牛皮箱子，在电车站等到了那一辆只有一节车厢的电车。

　　电车的终点，那是一个古老的小镇，古老到繁华的一切都蒙了尘，人们来往匆匆表情麻木。魔法师下车的那一刻，电车站旁巨大的柿子树，啪嗒一下掉下一个烂熟的柿子。

　　秋天了。黄昏。小丑面前的河面波光粼粼。
　　”我以前喜欢吃柿子。“小丑前言不接后语地说道，“但是这里没有柿子。我试了很多很多的调料，都调不出那样的味道。黄昏就像柿子，但是柿子比黄昏甜。”
　　河边的长椅上，小丑和饥饿艺术家并排坐着。
　　饥饿艺术家脸色苍白，眼神放空。像是盯着河面，又像盯着空气。
　　这样的黄昏让小丑想起在马戏团的日日夜夜，好像下一晃神饥饿艺术家又会出现在那个生锈的铁笼子里，沉默得令人窒息。
　　小丑开始照着念食谱，很无聊很枯燥，抑扬顿挫得像是诗歌。
　　“糖五克，盐七克，胡椒粉若干，一大勺草莓果酱……”。

　　“你越来越瘦了。”念了一半，小丑放下食谱说道。
　　饥饿艺术家笑了，小丑分不清他的笑是开心还是难过。就像小丑分不清自己的眼泪是开心还是难过一样。他摇摇头，又垂下头：“我吃不下东西。”
　　小丑翻着食谱，颤抖着说：“为什么。是因为我改了配方吗，太甜了，还是太咸了……我……”
　　饥饿艺术家又摇头。
　　小丑也沉默了。
　　两个人都无力的坐着。河面在眼里的倒影像即将熄灭的火苗。

　　吃下去，然后呕吐。胃再次变空的同时平白多出一份痛苦。
　　小丑拿着铁勺炒饭，啪嗒一下铁勺就掉在了地上。他问胖胖：“你为什么当厨师。”胖胖日复一日沐浴在滚滚油烟中，说道：“你问过了。我也回答过了。当厨师是因为我觉得做饭是这个世界上最开心的事。只是为了让自己开心。”
　　”那我呢。“小丑问道，”我为什么当厨师。“
　　”你忘了吗？“胖胖诧异地问，然后摇摇头说”不行，这不能忘，你得自己想起来。“
　　小丑呆愣在原地没有反应，胖胖叹了一口气说：“再想起来之前你不要做饭了。当服务员吧，记得给玫瑰浇水。”

　　玫瑰为何象征爱情。它在绽放的时候一片荼蘼，落败的时候却像烂泥。
　　那段时间小丑很闲，端菜擦桌子以外的时间他就在西餐厅二楼的阁楼那站着。或者在厨房里听胖胖边做菜边讲故事。
　　小丑说出我喜欢你的时候，饥饿艺术家在整理花的种子。他蹲在花店门口眼神迷离，搞混了粉玫瑰和红玫瑰的种子，老板娘在一边耐心地纠正他，他的脸上就露出些无辜的笑容。
　　而小丑站在西餐厅二楼，一句我喜欢你，只有墙壁上挂着的画听见了。
　　小丑其实一直明白胖胖的心情。

　　近在眼前，远在天边。闪闪发光，又像星辰一样遥不可及。

　　胖胖说：“我们分开三年了，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只要她没有离开花店，只要她还在花店里。我就能告诉自己她还喜欢我。\"

　　只要她还在花店里。我就能告诉自己她还喜欢我。
　　老板娘不告而别的那一天，胖胖这么说道。

　　老板娘教会了饥饿艺术家关于植物与花朵的所有事情，然后她留下花店大门的钥匙，再无踪迹。
　　那一天西餐店没有开门。小丑站在店门前，胖胖站在阁楼里。小丑看着胖胖，胖胖看着花店。于是小丑也看向花店。
　　饥饿艺术家有些无措，脸上带点苍白无辜的笑容。
　　小丑问他：“你怎么还笑。”
　　饥饿艺术家笑着说：“我很难过，可我哭不出来。”
　　胖胖依旧沉默，然后小丑哭了。

　　小丑觉得，人类大概是甘愿寂寞，也情愿死的。不然我们为何要和心爱的人作对，对当下的事物漠视，又向往遥不可及的一切。

　　老板娘走后，饥饿艺术家重新拿起了他的画笔，瘦弱的手臂撑起巨大的木画架，在花店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一朵一朵的花在画布上绽开来。绽放得那么用力，看的人心惊胆颤。
　　黄昏时分，花店就关门了。于是饥饿艺术家又搬着他的画架去了河边，小丑站在一边看他往画布上肆无忌惮地抹颜料，大片大片地铺着瑰丽的底色。小丑看看河，又看看饥饿艺术家的画。
　　小丑想，原来饥饿艺术家眼中的世界是这样的，那么灿烂，仿佛在一天内用尽了此生的所有颜色，然后明天一睁眼，世界就此变成黑白。

　　小丑问：“为什么突然想画画了。”
　　饥饿艺术家微微笑着，答非所问：“西餐店怎么样了。“
　　小丑说：“胖胖依旧是厨师，依旧每天浇着那盆玫瑰，依旧笑着做饭。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明明没有人对他下过魔法，他为什么还笑的出来。”
　　饥饿艺术家说：“老板娘走之前对我说了很多。关于他们的事。”
　　小丑静了。饥饿艺术家继续说：“他们因为一次小争执分开。三年来，他们每一天都在等对方妥协。只是一句对不起，然而没有人开口。”
　　“爱并不是永恒的奢侈品，它是会被时间磨没的。磨完了爱之后，就只剩下自我折磨。”
　　“她走之前对我说，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她应当是去环游世界了，人们总是以为自己能在路途上寻找到意义。”
　　“意义。”
　　“什么是意义。“

　　什么是意义。那一天饥饿艺术家说了很多话。小丑觉得他大约是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了。事实上小丑的猜想也没有错。
　　三天时间饥饿艺术家没有经营花店，他在河边架起画架，画完了人生中最后一幅画。
　　小丑走到河边的时候，饥饿艺术家正在往自己的脚腕上绑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是一块大石头。小丑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呆滞地站在一旁看，然后亲眼见到他一手抱着石头一手抱着画，一步一步走进河里去的样子。
　　他想干什么，那一刻，小丑的确是怀疑了他的人生，顺带怀疑了自己的人生。
　　在河水浸没了饥饿艺术家的头之后，小丑才一跃进河，手脚并用地把他拖了出来。就算饥饿艺术家这么轻，这一下，小丑也仿佛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两个人爬上岸后失力地躺在地上，无话可说，只剩下濒死一般的喘息声。
　　饥饿艺术家还抱着他的画，浸透了河水之后颜色尽褪，他挣扎地爬起来，而小丑扯住他的手。
　　小丑满脸是水痕，眼眶里还源源不断地涌出滚烫的泪水。他抓着饥饿艺术家像一个弄丢了糖果的哭的稀里哗啦的小孩子，张张嘴，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你想要什么。“
　　饥饿艺术家垂着眼睛，嘴角微微勾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睛没有波澜。
　　几乎在一瞬间小丑放开他的手，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走远，发根上的水和画布上的颜料一起流淌到地上，弯弯曲曲地留下一路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