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戏团哟》九四七

5、5

　　你救起过一只燕子吗。
　　也许是被野猫或乌鸦袭击，也许是飞着飞着走神了，总之它躺在路边，鲜血淋漓。那是小丑还没有离开故乡的时候，他小心地抱起那只燕子，把它揣进怀里，血就这么沾了他一身。

　　你的笑容像黑色燕子飞过天空。
　　这句话真美，小丑这么想。他想到这句话的时候总是想笑，然而想笑的时候眼泪就会流下来。

　　大家都觉得饥饿艺术家的笑容很美。经常会有买花的客人向他搭讪。饥饿艺术家还是沉默的，他带着那一成不变的笑容只是安静地站在一边，深深浅浅的花掩住他的身体，睫毛垂下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眼。
　　饥饿艺术家一天只吃一顿饭，有时是早饭，有时是午饭，有时是晚饭。因为厌食症的缘故，所有的食物对他来说都难以下咽。
　　而事实上饥饿艺术家已经不是饥饿艺术家，他的工作也不再是饥饿表演。必须要吃下东西，才能有力气给鲜花浇水，才能有力气笑，才能有力气睁开双眼看看这世界。
　　饥饿艺术家在胖胖的西餐店吃饭。他只点小丑的悲伤料理，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用力地吃。
　　小丑会在厨房的小窗那边偷偷看他，看他努力吃饭的样子，又想笑又想哭，到头来也只流的出眼泪。
　　胖胖说：“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要当厨师了。”
　　小丑问：“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当厨师。”
　　胖胖漫不经心地说：“因为我觉得做饭是这个世界上最开心的事。对，只是为了让自己开心。”

　　从花店用礼品券换回来的玫瑰被放在西餐店显眼的柜子上，胖胖每天细心地照顾它，买了园艺的书，恨不得把浇水的喷壶都换成量筒。
　　玫瑰开的很好，彻彻底底层层叠叠，像恋爱中的人的心脏。
　　小丑把玫瑰的事讲给花店老板娘听。老板娘悠然地点起一根烟，说道：“就算没有人照顾它也会开的很好。那是被下了魔法的花，一个魔法师下的，玫瑰不会枯萎，我也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小丑说：“不会枯萎是因为每次它枯萎的时候都会有一朵新的玫瑰替换它。所以代价应该是一大片玫瑰花园。”
　　老板娘浅浅的瞥了小丑一眼：“谁跟你怎么说的。”
　　小丑说：“是一个年轻的魔法师。”
　　老板娘笑了：“并不是这样的。一朵花可以替换一朵花，一只兔子也可以替换一朵花，魔法师可以用任何的东西替换任何的东西。只要他们是等价的。给花下魔法的魔法师叫伊丽莎白，你认识他。他是个很出众的魔法师，只可惜他对生活不太热衷。“
　　小丑想到了那一束已经枯萎了的向日葵，他曾经以为它是不会枯萎的。而鲜活的向日葵变成了礼品券，礼品券换来一盆玫瑰和饥饿艺术家。等价？小丑想。大概伊丽莎白所认为的等价与其他人不太一样。
　　小丑问道：“他在某天之后就没再出现了。他去哪了。”
　　老板娘沉默片刻，吐出一个烟圈，“我也不知道。魔法师们总是喜欢不告而别，前一秒和你说完话，后一秒就转身走了，等你反应过来，他们已经消失在街道的深处。”
　　“所以我才讨厌魔法师。和厨师一样讨厌。”老板娘小声的说道。
　　小丑委屈的说：“我就是厨师。”
　　老板娘说：“你不一样。你只做饭给一个人吃。”说罢她回头看向修剪着花枝的饥饿艺术家。“他真幸福。”

　　饥饿艺术家的身子摇摇晃晃，瘦的像片纸，站得吃力，好像下一秒就会倒下来。
　　听到老板娘说幸福两字，小丑又觉得难过。他摇摇头说：“他不幸福。你不懂。我也不懂。”

　　如果幸福像花一样每天悉心照料就会开花结果，这世上又会少多少痛苦的人。修修剪剪，修修剪剪。小丑突然想起在马戏团工作的时候，伊丽莎白穿着一身向日葵色的亮的晃眼的西服，站在舞台上表演魔术。观众大声喊着什么，他就能变出什么，从花朵到金钱到巨大的星球，绮丽的场景像电影镜头一般不断变化膨胀，然后在观众炽热的最高点幻灭成冰冷空气。
　　那一瞬间全场是沉默的。闪光灯也熄灭了。落寞的魔法师站在漆黑的舞台上说了一句话。
　　他带着哭腔说，我觉得生活是场幻觉。

　　小丑以为他肯定哭了。然而闪光灯重新亮起的时候，魔法师的脸上依旧是标志性的优雅的笑容。像是什么也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