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戏团哟》九四七

3、3

　　胖胖经常对小丑说：“你不能尝试去理解这个世界，你要走出去，一步一步地走，去享受这个世界。料理也是同样的道理，看再多的菜谱也没有用，必须身体力行地去感受食材在每一瞬间微妙的变化。放多少盐，放多少糖。自在人心。”

　　胖胖三年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小镇。他的卧室在西餐厅的楼上，有个小阁楼，站在那里，能看到隔壁花店老板娘侍弄花草的身影。
　　胖胖没有讲过他和老板娘的故事，小丑从魔法师口中听说了故事的一角，而魔法师是从向日葵口中听说的。
　　他们分开已经三年了。胖胖依旧做着他的牛排，老板娘依旧卖着她的花。店紧紧挨在一起，两人却没再说过一句话，也没有过新的恋人。胖胖总是在笑，老板娘也总是在笑，笑的和店里的牛排和花一样灿烂。小丑没有开口问老板，他怕问了，老板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小丑回过一次马戏团。以观众的身份。
　　并大概没有孩子发现以前总是在门口发放圆气球的小丑先生不见了。带着笑脸面具的售票员小姐没有认出他，打扫会场的机器人没有认出他，与他擦身而过的曾经的上司拎着钱袋没有认出他。只有表演骑单车和钻火圈的大熊认出了他，在台上骑着单车的时候，站起身来朝小丑挥了一下毛茸茸的爪子，然后摔了个四脚朝天。
　　大家都笑了，大熊揉了揉摔痛的脑袋，驯兽师一鞭子抽在他的背上，于是他又骑起了单车。
　　独轮车吱呀吱呀，每一下都像轧在小丑的身体上。

　　表演的最后，巨大的幕布拉开。主持人兔女郎小姐眨着眼说：“来认识一下我们的新朋友吧。”于是一个铁笼子被推上了舞台。
　　一只幼小的豹子。伏在笼子的枯草堆里，半眯着眼，天真慵懒又危险。
　　观众们屏住呼吸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在他瞬间扑到笼门上的那一刻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爆发出激烈的叫好。
　　小丑呆滞地坐着没有反应。他不认识那只豹子。但他认识那个笼子。

　　观众们依旧在为了豹子的生命力喧嚣，小丑颤抖地攥住身边一个陌生西装男的袖子，哑着声音问道：“饥饿艺术家。饥饿艺术家呢”
　　西装男皱着眉瞥了小丑一眼，拍开他的手。后座的穿着黑斗篷的观众幽幽地开口：“他大概死了。前几天他倒在枯草堆里没了呼吸，应该和枯草一起被倒进垃圾桶了。你可以去那边的大垃圾桶里找找，也许还找的到，如果清洁工这些天偷懒了的话。”
　　说完他又轻笑着补上一句：“不过你得好好找。因为他就跟枯草一样瘦。”

　　马戏团外那些巨大的垃圾桶，每个都像小丑一样高。小丑真的在一下一下机械地翻着垃圾桶，站在一把摇摇欲坠的梯子上。黑斗篷就在一旁看着，若有所思，脸上带些轻蔑的笑。
　　小丑吃力地搬着破梯子，从第一个找到最后一个，然后又折回第一个继续找。
　　小丑找到了很多破掉的气球，马戏团招聘新小丑的广告单。甚至找到了他在马戏团工作时弄丢的一个红鼻子。清洁工一定偷懒了很久。他那么想着。可我为什么找不到饥饿艺术家。
　　于是他继续找，黑斗篷就看着他找，一言不发。

　　直到深夜黑斗篷终于阴阳怪气地开口说：“我骗你的。他不在垃圾桶里。你该回家睡觉了。”
　　小丑慢慢地停下翻动的手，面无表情地回过头：“你骗我？哦，我知道。”小丑听话地下了梯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在走了很远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黑斗篷的声音。
　　“你把笑容给了谁呢。真可惜，我看一眼都觉得珍贵的东西，你居然把它送人了。”
　　虚无缥缈的声音，风一吹就散了。黑斗篷停下了跟随小丑的步子，说道：“我叫伊丽莎白，你应该没有忘记我的名字。”
　　小丑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失魂落魄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影子被拉得老长。
　　“不要忘记我的名字。”
　　小丑消失在视线里之后，黑斗篷低着头小声地自言自语。

　　伊丽莎白是小丑在马戏团工作时的同事。他做着魔术师的工作，然而他是个魔法师。小丑一直不太明白魔术师和魔法师的区别。他们都能随时变出一顶帽子，然后从帽子里变出鸽子和兔子。
　　小丑这么问伊丽莎白的时候，得到的回答是“魔法师比魔术师厉害。如果你仔细看了他们的表演，还会发现一些有趣的事情。比如魔术师变出的鸽子不会飞，而且兔子的耳朵是聋的。”
　　然后在小丑认真地花了一个小时回忆看过的那些表演之后，伊丽莎白又补上一句“我骗你的。”接着笑嘻嘻地走开，留小丑一人愣愣地留在原地。

　　从前总是穿着一身亮橙色衣服的魔法师，在换了黑斗篷之后，依旧是那么糟糕的一个人。

　　本来就只有八个位置的小西餐厅，现在真的只剩下了七个。若是其中一个体型有些超标，那么就只能坐下六个了。
　　伊丽莎白从早到晚地霸占了七号椅子。拿着一本不知道是什么语言的书，从头翻到尾又倒着从最后一页翻回来，一杯冰水添了无数次，然后在午餐和晚餐时间抬起头来说：“服务员，点餐。”
　　胖胖在厨房里若有所思地看着小丑，问道：“为什么看上你的都是魔法师。”
　　小丑拿着菜刀用力地挥下去。一只烤鸡一分两半。
　　“你不用工作吗。”端上牛排的时候小丑那么问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一手拿着刀子一手拿着叉子，绑着可笑的口水垫像是一个等待妈妈做完饭的小学生。
　　“你指马戏团的工作吗。”伊丽莎白说，“我已经被辞退了，据说是因为翘班时间太长。哦，帮我和厨师打个招呼，他做的牛排一如既往的美味。”
　　“可是马戏团没有招新的魔术师。”
　　“也没有招新的饥饿艺术家不是吗。他们用一只豹子代替他。“伊丽莎白翻开桌上写着悲伤料理的菜谱，有些诧异地说， ”你是厨师？“
　　小丑没有回答他，他沉默地回了厨房。

　　饥饿艺术家这几个字就像一个开关一样，一旦按下去，悲伤就源源不断地融化开来。
　　穿黑斗篷的魔法师跟着小丑进了厨房，像是没有看见门口闲人勿进的牌子一样。胖胖也没有拦住他，哼着歌煎他的牛排，只暗搓搓的瞥上几眼，又马上收回视线。
　　小丑面无表情地做着料理，伊丽莎白在一旁盯着洋葱看。
　　“他们倒是想招新的小丑。但是一直招不到，这个年代能当好小丑的小丑太少了。”伊丽莎白说，“别难过了，我们出去聊聊吧。”
　　胖胖合时宜地插进半句话：“放你半天假。”
　　小丑没有反应，伊丽莎白说：“你想知道饥饿艺术家以前的事吗。我在后面的巷子里等你。”

　　无人的小巷子，小丑一步一步朝着魔法师坐着的地方走过去，他看见魔法师抬头朝他笑了。那笑有些戏谑，好像下一秒就要说出那句小丑听了好多遍的“我骗你的”一样。
　　然而他没说。

　　“饥饿艺术家有厌食症。因为吃的东西太少，他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或是笑，甚至睁开眼睛都是件奢侈的事。”
　　“他从小生活在这个城市，没有笑容也无法跟人玩耍，所以一直是孤身一人。”
　　“听起来很可怜的样子。然而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厌食症并不是天生的而是因为他不肯吃东西，孤身一人也不是因为没有人喜欢他，他不愿意和人说话，一句话也不。后来他的家人也离开了他，搬去了其他的城市。”
　　”在成为饥饿艺术家之前，他的工作是画家。他画人画天画宇宙，画到后来什么也不想画了，也没有力气画了，于是他到了马戏团。“
　　“一直游离在世外的样子，即使找到了工作也依旧如此。也许他并不想和这人间沾上一点关系。”

　　“不愿意和人间沾上关系的话，死亡不是归宿吗。然而他偏偏要活着。”

　　小丑突然说道：\"他还活着。“
　　伊丽莎白重复一遍：“他还活着。”

　　小丑的眼睛又红了，像是身体里有一座巨大的冰山在融化，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伊丽莎白说：“你怎么难过也哭。开心也哭。一直在哭。”
　　小丑哭着说：“因为我笑不出来啊。”

　　伊丽莎白听完沉默了。这回轮到黑斗篷魔法师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