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戏团哟》九四七

12、12

　　小丑醒来，下床，听到哔叽一声响。
　　他低头看到一双久违的尖头鞋子，然后抬头，透过幕布他看到正在表演跳火圈的熊。熊下场后，小丑看到了魔法师的背影。穿着黑斗篷的魔法师，鞠躬对欢呼着的观众们说道，这是我最后一场表演。
　　魔法师一掀斗篷，高高瘦瘦的男人就变成了金黄头发扎着双马尾的姑娘，然后他变出一束向日葵，向日葵掉在地上，他又变成一只困兽。他变成一只黑色的大鸟掠过观众的头顶，变出一只照相机，一按快门，整个马戏团就变了颜色。
　　观众声嘶力竭地欢呼着。
　　魔法师伸出他的一只手，高举着，收起五指像是握住了什么。
　　就在人们都以为他要变出更有趣的东西时，他嘭的一下消失了，只剩下黑斗篷，缓缓地飘落在地。
　　闪光灯灭了。
　　全场黑暗。

　　小丑听见有人说，魔法师也走了，小丑也走了，饥饿艺术家也走了，这个马戏团看样子是不行了。

　　小丑哔叽哔叽地走出马戏团，脱了鞋子，光着脚朝街道拐角跑去。
　　没有笼子，饥饿艺术家靠墙站着，脸上带着点笑容，眼神纯净。

　　小丑一步一步往前走，直到触碰到饥饿艺术家微凉的手臂。他牵起饥饿艺术家的手，朝着远离马戏团的方向，坚定地向前走去。
　　他们在电车站等到了一辆只有一个车厢的电车。
　　小丑坐在靠窗的位置，饥饿艺术家坐在他身边。电车出发的瞬间，小丑闭上眼睛，他看到了刺猬，看到了饥饿艺术家的尸体，看到游乐园被尘埃掩埋，看到伊丽莎白没有光的绿色瞳孔。
　　一幕一幕像胶片电影一样放映着。
　　小丑睁开眼，对饥饿艺术家说，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饥饿艺术家没有回话。

　　路途很长，铁轨像是没有尽头。
　　小丑缩在座位上瑟瑟发抖。他感到窗外在以极快的速度日夜交替着，他不想看，也不敢看。他只是直视着前方，用力抓着饥饿艺术家的手，生怕他再次离去。饥饿艺术家的手就像一把骨头，小丑抓着他的手越来越用力，骨头越来越冷，越来越冷，最后还是变成了车座的扶手。
　　小丑怅然回头，身边什么人也没有。

　　电车还在朝着不明的方向前进，小丑流着泪大喊，伊丽莎白，伊丽莎白。
　　让我醒过来。

　　万能的魔法师没有出现。电车却停了下来。小丑看向窗外，他认得这里，这是他的故乡。

　　小丑浑浑噩噩地下车，街边有卖柿子的摊子，人们面无表情行色匆匆地路过，日夜依旧在快速交替，像是马戏团一样，有人控制着背景的开关，按一下，变成白昼，按一下，变成黑夜，再按一下，又变回白昼。
　　小丑看着篮子里的柿子，它们从金黄变成橙黄又变成泥土的颜色，饱满的果实慢慢干瘪，腐烂。
　　黑色的羽毛从天上纷纷飘落。
　　闻到血的味道，小丑表情麻木地低头，看到那只奄奄一息的燕子。用不上思考，只是条件反射一般抱起它，头脑依旧空白，双腿却自己跑动了起来。
　　它在流血，它快死了。
　　频死的生命比羽毛更轻，跑得跌跌撞撞的小丑低头看，燕子在他的怀里膨胀成黑色的混沌状，随即又破碎成一团没有温度的蓝色火焰，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日夜交替终于也停了下来，停在夜晚，火焰散掉之后就仿佛场景也被撤了一般，身边的景色慢慢模糊，融进黑夜里。
　　小丑站在没有边际的黑暗里。
　　觉得又像回到马戏团的舞台上，幕布被拉开之前，世界寂静无声。
　　随后一束光照在自己身上，有脚步声渐行渐近

　　伊丽莎白站在面前，他抬起手，在空气中随意一捏，手心绽放出一朵玫瑰，轻轻吹了一口气，枝叶弥漫，花朵越开越多越开越盛，甩在地上就成了土地和花丛。他又在虚空中比划出一个圈，双手合起，分开之后火焰燃烧膨胀，慢慢升高，于是天空被照亮。

　　一切都被照亮，伊丽莎白在光里笑着，手臂一摆，花丛中间便开出一条道来。
　　他朝小丑伸出手说，跟我走。
　　跟我走吧。

　　相信我。

　　魔法师说完这话的时候，天空蓦地下起雨来。
　　雨滴淅淅沥沥，落在小丑的脸上，他在魔法师眼睛里看到褪尽油彩的自己的脸，一张苍白的脸，浸透悲伤，眼睛半阖。
　　小丑张张嘴，终于开口说起话。

　　如果你想对抗的是虚无，那么你比我可悲。他说道。我们自身难保，我们救不了任何人，我用上我们这个词，是因为我们一样。
　　伊丽莎白。他说。放过你自己。

　　小丑背过身子，朝着反方向走开。
　　顷刻间。幻境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