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云暮雨》西陵公子

4、没有贪污

　　“奴才参见皇上。”云舒进来跪下，额头紧贴地面。
　　“衣服的袖子怎么回事？”皇上一边写字，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回皇上，衣服的袖子破了，奴才听闻皇上俭以养德，所以斗胆，在上面绣了龙纹，遮掩破洞。”
　　“哼，”皇上冷哼一声，瞟了跪在地上的人一眼，说，“是你洗坏了衣服，所以用这种方式掩饰过错吧？”
　　云舒的心微颤了一下，这个皇上，真够腹黑多疑的！
　　云舒微微抬头，壮着胆子说：“皇上，衣服旧了难免破损。汉朝时文帝的龙袍破了，补好再穿，他身居高位却不忘勤俭，被后世传为佳话。今日大胤国运昌隆，皇上却依旧朴素，衣服穿至破损，此事若流传出去，定能流芳千古。”
　　“那你藏在常服里的衣料又是怎么回事？”
　　“回皇上，按规定，西北将士，每件冬衣需用十三两棉花，但奴才在浣衣局，发现衣料所用棉花远远不足十三两，所以呈上衣料，请皇上明察。”
　　“你到底是什么人？”皇上听见云舒一介宫女，竟然熟知典故，又知道军装所用棉花之数，不禁大大起疑。
　　“回皇上，奴才是穆进之女，幼承庭训，父亲入狱之后，奴才自愿入宫为奴，继续服侍各位主子，为大胤效力。”
　　“当日就是你救了安贵人？”
　　“是。”
　　“忠勇护主，又曾是王府格格，博闻强识，不必回浣衣局了，留在养心殿伺候吧。”
　　景恒吃惊地看向皇上，上前一步想要开口，而云舒见有这样的意外，立马就要磕头谢恩。
　　“你是不是盼着朕这么说？”
　　云舒身子僵住，景恒悄然无声地退了回去。
　　皇上脸色一变，冷着声音说：“贬你为庶民已是格外开恩，还敢自请入宫？心里打什么算盘，当真以为朕看不出来吗？若不是看在往日穆王府的功勋份上，朕就能赐你死罪。”
　　“奴才不敢，奴才知错！”
　　“朕不管你是想攀龙附凤，还是想东山再起，都绝无可能！穆家居心叵测，永不叙用，滚回你的浣衣局！”
　　云舒低着头，退了出去。

　　“快回浣衣局，不要再生事！皇上金口玉言，说出的话不会收回，穆家永不叙用，你别痴心妄想了。”景恒警告云舒。
　　“皇上吐出的话，就让他再吞回去。”话刚说完，云舒就看到太皇太后凤驾驾临养心殿。
　　太皇太后下辇，云舒一眼看到上头的黄罗盖伞摇摇欲坠，机会来了！
　　“太母小心！”云舒惊呼，扑了过去，把太皇太后护在身下，盖伞重重地砸在云舒身上，众人慌作一团。

　　太医正在给云舒开药。
　　太皇太后坐在床边，握着云舒的手说：“好孩子，多亏你救了我。要不然哀家这把老骨头，可要去见阎王爷了。”
　　“太皇太后吉人自有天相，云舒不敢居功。”
　　“当年你太爷跟随皇祖打天下，立下赫赫战功，是我朝获封的唯一一位异姓王。后来先皇即位，逆党发动政变，整个京城戒严，大家都不敢出门，独有穆王府三百府兵前来护驾。今日你又救了哀家一命，真是我的福星。”
　　“皇祖母！”皇上进来，焦急地问，“您没事吧？”
　　“皇外祖母可有哪里不舒服？”景恒也紧着上来请安。
　　“我没事，多亏了云舒这孩子，把我紧紧地护在身下，她倒受了伤。”
　　皇上恭顺地对太皇太后说：“皇祖母言重了，护卫主子本就是这些奴才的职责，况且她父亲犯了事，她就是把头拧下来，也不够抵过的。”说罢，皇上冷冷地看了眼云舒。
　　“皇上，前朝的事情哀家不懂，但云舒这孩子跟我投缘，又聪慧忠勇，怎么能让她在浣衣局做事？”
　　“那皇祖母的意思是？”皇上陪着笑脸问。
　　“就让她来寿康宫，陪我这老太婆解解闷吧。”
　　皇上沉了一口气，说：“皇祖母，这丫头不懂规矩，恐不会伺候您，就让她在养心殿跟张顺先学学规矩，调教好了再去送寿康宫。”

　　钟粹宫，玉漱紧张地向宸妃禀报：“娘娘，浣衣局的柳月被逐出了宫，老爷因为亏空被皇上罚俸一年，还有……还有穆云舒被皇上留在了养心殿伺候。”
　　宸妃疯了一样，一把抓起旁边的花瓶，就要摔到地上。
　　“娘娘，这可是皇上赏的呀！”玉漱伸手阻止。
　　宸妃把花瓶放下，又抓起了桌上的茶壶。
　　“娘娘！这冰玉壶也是皇上赐的！”
　　宸妃只得又把玉壶放下，气不打一处来，跺脚往自己身上狠命捶了几下。
　　“娘娘，你打自己不如打奴才！”
　　啪啪！宸妃往玉漱脸上甩了两巴掌。
　　“娘娘仔细手疼。”玉漱捂着脸说。
　　宸妃嗷呜一声扑到床上，狠命捶打着被铺出气。

　　养心殿外，云舒头顶着一碗水，双手交叠，练习站立的姿势。
　　张顺的拂尘不时打在云舒身上：“腰挺直了。收腹，你是吃撑了吗？收腹！”
　　云舒苦不堪言。
　　张顺走进殿内伺候皇上，皇上捧着茶盅，看着殿外，满意地说：“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看她还敢耍什么花样！”
　　话音刚落，殿外哗啦一声，碗碎在地上，云舒坐在地上，装模作样地皱着眉揉着腰说：“坏了坏了，上次护着太皇太后，腰被压着，又犯疼了！”
　　皇上气得甩了袖子，回到殿内。
　　张顺看着云舒那模样，不情不愿却又不得不吩咐小太监：“去传太医。”

　　天气渐渐转热，宫殿里都摆上了消暑的冰块，殿外巡逻的侍卫，在炎日下大汗淋漓。
　　景恒回到侍卫处，脱下汗湿的衣裳，准备换上一套干净的。景恒虽然自幼刻苦习武，但也是世家公子出身，能讲究的时候通常不愿将就。
　　这时，云舒从门外进来，景恒连忙将上衣一披，有些不满地说：“你怎么就这样进来了？”
　　云舒有些脸红，指指门外：“他们让我进来的呀。”云舒故作无所谓地说，“你脸红什么？齐穆家的公子，平日里不知多少少婢女伺候着更衣。”
　　“你又不是婢女。”景恒系着纽扣，“你来做什么？”
　　“我听他们说，过几天你出外勤是吧？”
　　“嗯，朔日我要到城门押送贡品。”
　　“你这里是不是能查所有的外勤记录？”
　　“你问这个做什么？”景恒有些警惕。
　　“我想查穆王府事发前，国库官银的押运记录。”
　　“这属于机密，不能随便查阅。”
　　云舒本以为凭两人的交情，景恒会帮这个小忙，但没想到他这么古板。云舒眼珠子一转，故意说：“你不帮我，我去找弘毅。”
　　“他级别不够。”景恒直截了当地说。
　　“那我去贿赂其他侍卫，总有人肯帮忙。”云舒作势转身便走。
　　景恒一把拉住她：“你疯了？贿赂御前侍卫，这罪名可大可小！”
　　“那你帮不帮我？”
　　景恒无奈，松开云舒，只得说：“我早就帮你查过了，案发前几天没有任何相关押运记录。”
　　“我不信。”
　　景恒走到书架前，用钥匙打开了其中一个抽屉，拿出一本册子，翻到事发当天，让云舒自己看。
　　云舒接过册子，连翻几页，又翻了几页，回头又重新翻了一遍，不肯相信：“不可能！这肯定被篡改过！”
　　“确实是没有任何记录。”景恒把册子拿回，认真对云舒说，“皇上亲自断的案，不会有错。你别再查了，不会有结果的。”
　　“连你也认为我父亲贪污了官银？穆王府世镇云南，代代都是英烈，我父亲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没有丢过半寸土地，试问一个为了保家卫国，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怎么可能贪污？
　　元乾三十六年，国库空虚，缅甸入侵，我父亲耗尽家财，典押府邸换来军粮，守住了边境，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贪污？”
　　云舒忍不住流了眼泪，一把抱住景恒的腰，哭着说：“穆王府没有贪污！”
　　景恒心情非常复杂，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只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云舒擦干眼泪，离开了侍卫处。
　　景恒看着门口良久，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一样沉重。
　　突然，景恒摸了摸腰间，似是丢失了什么，抓起外套，拔腿追了出去。

　　云舒来到档案库，把令牌交给值班太监：“景恒大人命我来查正月国库库银押送记录。”
　　小太监核对了一下令牌，捧出了一个册子交给云舒。
　　云舒快速翻看，看到惊蛰前一日，眼放精光：御前侍卫库尔泰，奉命押运三百万两官银。上面有库尔泰和国库出库的签字画押，明白无误。
　　云舒按捺住心跳，抬头看了小太监一眼，趁他不注意，把那页撕了下来收好，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册子合上，交了回去。

　　云舒走出档案库的时候，景恒正站在门口，胸膛一起一伏，浑身散着热气。
　　云舒左手一挥，令牌掷到景恒胸前，景恒一把握住令牌，云舒却连看不看他，径直往前走。
　　“云舒！”景恒拦住她。
　　“你明知道穆王府没有贪污，你明知道我父亲是被冤枉的，却一再阻挠我，甚至用篡改的记录来骗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不是也参与其中？”
　　“我没有！”景恒急切地解释，“云舒，连你我都能查到的线索，皇上会不知道吗？此案漏洞百出，但满朝文武都闭口不言，这是为什么？你好好想想。”
　　云舒冷静下来：“这几年，皇上一直在削藩。穆王府蟠踞云南，早就是皇上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皇上虽然查抄了穆王府，却仍顾念穆王爷的功勋，即使多隆敖等人都要求斩立决，皇上也只是压而不发，你就别再添乱了。”
　　“那到底是谁在背后陷害穆王府？”云舒问。
　　“你自幼生长在云南，根本不了解朝中的复杂。不管背后是谁，你都别再插手了。有机会，我会向皇上替穆王爷求情。”
　　“士可杀，不可辱。穆王府没做过坏事，凭什么要认罪？”云舒倔强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