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祝》老老幺

7、6

　　“二位仙人！”苏心悦看到顾忘忧面色惨白，连忙上去询问情况，“情况如何？”

　　顾忘忧定定神，站直了身体摆了摆手，道：“无妨无妨，不过是个低阶的邪物，在井里堆了些腐尸罢了。”

　　他面对着苏心悦，眼睛又似乎不敢直视她，“不过姑娘……”

　　苏心悦倒是个坚强姑娘，咬咬唇，道：“我没事，您但说无妨。”

　　顾忘忧见她颇有决心，便道：“那井下邪物名井魇，这口井处于至阴之位，且位于村中阴面，常年不见阳光，那邪物便在邪阴之气滋养下，在井中化形，并与这井融为一体。”

　　“这些年来，它白天和普通井泉无异，到了晚上，便会引过路旅人到井边，然后将之卷入井底，吸干精气后，尸体留在井底，慢慢腐烂，成为它的井肥。”

　　苏心悦：“！”

　　顾忘忧：“因为那邪物白天睡觉，晚上起来活动，所以方才，我与凤大人一同进去的时候，它正蜷在角落里休息，并没有要害人的意思。”

　　苏心悦听了顾忘忧一席话，眼眉低垂，拳头紧握着，颤抖着道：“全部村民，都在里面吗……”

　　这次回答她的是凤四。

　　“就数量来看，绝对不可能是一个村子的全部村民。”

　　苏心悦身体忽然抖了一下，紧接着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几乎是哽咽着，道：“二位仙尊！我知道二位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求求你们一定要帮帮我！”

　　顾忘忧伸手去扶她，“姑娘起来说话，有什么心愿，我们定倾力相助。”

　　她被顾忘忧搀扶着站了起来，用衣袖擦擦眼角，“我自幼便无父无母，在我被姨娘收养前，都是过着到处流浪的生活，这些村民可怜我，每天轮流给我饭吃，留我过夜，免我受饥寒之苦，可以说，我的命就是他们给的。”

　　她说着说着，眼角玉珠将泣，“可如今，如今他们被做成活死人，灵魂破散，饱受无法轮回的痛苦！”

　　不远处街上的行人依旧在忙着赶路，低着头，脚步匆匆。

　　“所以请二位仙尊助我找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好让我的邻里亲戚得以超生。”

　　顾忘忧转头看了凤四一眼，凤四回给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好。”凤四说完这句，顿了一下，接着道：“目前来看，这井魇在这村中时间最长，在它那或许会有线索。”

　　“不过这邪物怪的很，若是在睡觉时吵醒它，会让它勃然大怒，到处乱‘吃’东西。”凤四撩撩头发，“所以，我们还是在此处等着天黑吧。”

　　顾忘忧也附和道：“对啊，心悦姑娘，就在此休息休息吧。”

　　三人找到一处石堆，石块高度正好，可以让人坐下。

　　顾忘忧挑了个略低的石块，撩起衣摆就坐了下去，然后又转头招呼着苏心悦坐下，“姑娘也坐下歇息歇息。”

　　她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上前一步，恭敬道：“谢谢仙尊。”

　　顾忘忧一愣，笑着道：“姑娘不必如此，我看你与我们年龄相仿，我们又稍长你一些，你唤我哥哥，唤他四哥便可。”

　　这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心虚了，要说凤四这刚飞升不久，说比那姑娘稍长了一些，也还说的过去，可自己这实打实的千年老牌神仙，又何止是稍长了一些。

　　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凤四，因为纱幔和斗笠的关系，看不太清他的脸，但是他现在对顾忘忧说的话没什么反应，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那——

　　这就算是默认了吧。

　　那边心悦姑娘也点点头。

　　“嗯。”他一边自己替自己打着圆场，一边拿起酒葫芦，想要掩盖自己的尴尬处境。

　　“公子这哥哥当的好啊。”凤四打忽然说道，一边说还一边似有似无的碰了碰他的耳鬓。
　　明明只是隔着斗笠的触碰，却犹如仙法般可以直击心脏。在如此美妙的接触中，顾忘忧却觉到一丝心安。

　　“啊，是吗……哈哈。”顾忘忧低着头，尴尬的笑着，也不做任何反驳，雪白的肌肤上沾了淡淡桃色。

　　“那公子，我们接下来的时间该干什么呢。”凤四笑着看他。

　　“等那怪物苏醒啊。”

　　凤四撩起一小撮头发，在指上绕了两圈，“就如此等下去？”

　　顾忘忧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凤大人想怎样？”

　　凤四抬头看着前方，“我看这离天黑还有好长一段时间，不如先四处找找别的什么线索。”他说完又低下头看着顾忘忧，温柔道：“公子，你觉得呢？”

　　顾忘忧被他这一声公子叫的心尖儿一颤，“啊……也好。”

　　“二位哥哥，那我们现在要去哪？”苏心悦终于插上了话。

　　顾忘忧：“我看就由心悦姑娘你带路吧，去一些你熟悉的地方，我与凤大人都是初次来此，也不知道到哪找线索。”

　　凤四在一旁，嘴角的笑意极深，顾忘忧撇他一眼，“笑什么？”

　　他挥挥手，脸上笑意淡了一些，“没什么，只是非常赞同公子的做法而已。”

　　“那二位哥哥便随我来吧。”苏心悦在前面领路。

　　一路上所有人都是死气沉沉，乌云罩顶似得，低着头，快速的赶着路。

　　正在此时，顾忘忧的肚子不争气的响了起来。

　　他尴尬的用手捂住肚子，“呃……姑娘知道有什么地方有吃的吗？”

　　没等前面的人发话，凤四首先就问了一句，“哥哥饿了？”

　　顾忘忧心中暗叫丢人，这不是明知故问，故意让他下不来台！

　　心中这样想着，嘴上却诚实道：“是啊，凤郎给的秋桃酥也吃完了。”

　　凤四手托着下巴，似在思考，那边苏心悦道：“在前面倒是有一处枣园，不过，村民们都成了活死人，整个村子也都古怪异常，我担心……”

　　凤四打断他，“先去看看也无妨。”

　　苏心悦迟疑了一下，道：“那二位随我来吧。”

　　由于肚子的原因，顾忘忧觉得那处枣园没走几步便到了。

　　眼前的枣园也称不上是枣园，只是五六来棵枣树种在一起罢，其中一棵最大的枣树非常显眼，阴沉沉的天气里，它的果实犹如被施法一般，熠熠生辉。

　　诡异至极。

　　“凤大人”顾忘忧转向凤四，“我们要吃那个吗？”

　　凤四看他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忍俊不禁，“公子，那个东西，是不敢伤害你的，你尽管吃就好。”

　　“伤害我？”顾忘忧眉毛又挑高了一分，“难不成这又是只什么精怪？”

　　“只是沾有些许尸气罢了，”凤四若笑笑无其事道，“公子心为天下，身上的功德早已不可衡量，又怎会连这顽劣尸气都挡不住呢。”

　　顾忘忧苦笑道：“我可没这么伟大，我一个小道士，落魄神仙，只图能找到个好信徒，给咱盖两间庙，供两个青桃，尽量离消于世间再晚个几年。”

　　凤四眼神一暗，继而正声道：

　　“哥哥不要妄自菲薄，你做的，远比你想像的伟大的多。”

　　顾忘忧对他笑了笑，摆摆手道：“可别再抬举我了，凤大人，咱们还是先找些吃的吧。”

　　这慢慢千百年的凡间苦乐，他也早已不是那个一习红衣风华少年郎，风姿绰绰，游走人间，狂言妄志，潇洒四方，被一次次的磨平棱角之后，终于造就了如今这般模样。

　　凤四还想说些什么，但顾忘忧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他也只好作罢。

　　面对着眼前的枣树，顾忘忧略有所思，须臾道：“凤大人，你觉得这枣子真的能吃吗？”

　　他将一个掉在地上的枣子捡起，用衣襟擦了擦。

　　凤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从后面轻轻拿走了顾忘忧手上的果子。

　　“公子尽管吃就是，”他捏捏手中的枣子，“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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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什么？”顾忘忧担心又会有什么麻烦。

　　“公子稍等。”凤四笑，指尖轻抬，那枣子便悬空而起，随即，那树上的枣子也开始晃动，眨眼片刻，便又多出来许多枣子悬浮于空中。

　　再看那人，俨然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顾忘忧在一旁看的呆愣，忽而凤四指间又是一抬，不过这次是在空中画了个圈，随着他的动作，那些娇艳的枣子在空中极速的旋转，继而又缓缓下落。

　　凤四看他看的吃惊的模样，自顾自的拿过他的草笠，还似不经意的撩到了他的耳鬓，然后轻轻凑到他的耳边，低声道：“借来一用。”

　　顾忘忧立刻像被挑起斗志的猫，啊了一声，迅速跑到一边，死死捂住自己一边的耳朵，脸红的不成样子。

　　凤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影响，有一颗枣子竟然顺着斗笠的边滑落到了地上。

　　“公子真是……太”可爱两个字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凤四端着斗笠里的枣子，看看地上掉了的枣子，又正正地看了看顾忘忧，忽然又笑了出来，“只是想借哥哥斗笠一用。”

　　他走向顾忘忧，将斗笠里的枣子递过去，“毕竟是长于阴盛之地，还是要洗洗再吃的。”

　　继而又转头看向一直在后面的人，“心悦姑娘也来吃一点。”

　　“谢过二位哥哥。”

　　“你刚刚是在御风吗？”顾忘忧从刚才就在疑惑。

　　要说御风之术也不是什么过于高深的法术，一直以来都被用于斗法之中，不过因为大家只是为了分出胜负，所以普遍是一些攻击性较强的，倒是因为攻击性较强，反而失去了精准度。

　　而刚刚凤四使用的御风术，精巧至极，居然可以用丝丝细风将枣子上的灰尘剥落，光凭这一点，神界能做到的人就微乎其微，更别提那出神入化的御风造化了，自顾忘忧登上神界后，也就只有风神一人可以与之匹敌。

　　“鄙小计俩，难登大雅之堂。”凤四笑着回他。

　　顾忘忧拿起一颗枣子，“凤大人当真是难得的神界奇才。”

　　“公子过誉了。”

　　“既然有吃的了，一起坐下来吃吧。”他捧着那一斗笠的枣子，走到一颗枣树下，盘腿坐下。

　　苏心悦也跟随二人，来到树下。

　　顾忘忧看她心情阴沉，递过去两颗枣子，对着她笑了一下，她也回了顾忘忧一个微笑，道：“谢谢哥哥。”

　　“不必如此客气。”

　　苏心悦又笑着点了点头，将那枣子咬了一口。

　　“味道没变啊，简直是人间不可多得的美味。”

　　话音刚落耳边就传来一声轻笑。

　　靠在树上休息的凤四轻道：“天上的东西可比这个好吃的多呢。”

　　苏心悦：“人间不比神界，东西能出落成这样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凤四摇摇头，轻笑了一下，勾了勾手指，一颗枣子凌空飞过，径直落在他的掌心，“人界有人界的好，仙界有仙界的妙。”

　　“自是仙界灵气通达，孕育的都是些仙气浓郁的大补之果，但人间野果受大地滋养，收人间七情之力，自成一方独特韵味。”他将枣子咬下一口，“那味道是天上求不来的，飞升的几年里，就只有灶神做的出那种味道。”

　　苏心悦：“灶神？”

　　凤四的头靠在树干上，头发慵懒的垂挂下来，眼睛看着远方，仿佛在想些什么，须臾又自顾轻笑起来。

　　“对，灶神。”

　　凤四倚在树上，头微微斜着，目光好似飘向远方，“你想听他的故事吗。”

　　苏心悦仍是低着头，望着那吃了一半的枣儿。

　　“传说这位灶神啊，可是风光的很呢。”凤四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的娓娓道来，“初春佳节，荣登大宝殿，因前世功德加身，被那第一武神钦点，为文曲星君。”

　　“文曲星君？”顾忘忧拿起一颗枣子，“那不是文官之首吗？”

　　凤四回头看他，笑道：“没错，文官之首，可这位当场就把人家给拒绝了，还乞求要个小官做，还非灶神不可。那八方神殿的掌管者眉头一皱，竟然就应允了下来。”

　　他将头发撩到手上，轻轻拨弄，闭着眼睛继续说道：“作为一个灶神，他还是非常尽职尽责的，比如每天都会研究一个新的菜式，还会亲自请文武百官品鉴，再总结心得，继续钻研。为了天下苍生的味蕾，他可是下了不少功夫。”

　　“这位神君怪的是，他每次推出的新菜品，都有一样配料，红枣。无论高汤菜点，亦或甜羹美酒，总有一两颗红枣陪衬。也正是这几颗小小枣儿，才造就了那与神界不同的绝佳美味。”

　　“说起来，倒是与这的枣子味道挺像，不过是晒干了罢。”凤四轻轻摊开手掌，一颗枣子就又落到掌心，这次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他将枣子咬下一口，细细咀嚼了两下，笑道：“人间美好事物也可博得八殿之首心欢。果然是好美味。”

　　“不过怪神君怪的可不止这一点点，他虽身为男儿，却时刻佩戴着一支女儿家才会戴着的金步摇。”

　　“金步摇？”苏心悦一惊，“什么样的金步摇？”

　　“说起来，倒是与姑娘头上的挺像。”

　　苏心悦眼睛瞪了一下：“与我的相像？”

　　“三界之大，无奇不有，有两件相像的发簪，实在不以足为奇。”

　　凤四将吃完的枣核抛到空中，手指动一动，再落下来时，便是一个内里雕刻着什么的精致圆珠。

　　他将珠子拿在手中把玩，继续道：“都说物以类聚，那怪神君旁还有一位神仙。”

　　“这二位在仙界那可是可知不可说的存在。哪一位都惹不得，一个不甘为人之神，一个不愿成神之人。”

　　“这二位仙君啊，私交甚好，经常在一起畅谈心事。而我们这些人之所以知道那灶神的因果，都是从他俩的谈话中得知。”

　　苏心悦：“因果？”

　　凤四笑：“没错。就是因果。”

　　他将手上的珠子拿起，再抛到空中，手指一动，绕指线迅从中间的空隙穿过，继而又轻巧的落入手中。“万事皆有因果，因果不断，为轮回。”

　　“据说，那位灶神在人界有一未过门的结发妻子，貌美如花，贤良淑德。”

　　“他与妻子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一起熬苦享乐，虽未过门，却早已心意相通，因其妻醉心红枣之味，所以他甘为灶神，苦心钻研，想为其做出世间最醇之味。”

　　“至于那金步摇，是其为爱妻亲手打造的定情信物。”

　　“女步摇，男金钗，钗摇见，姻缘现。”

　　苏心悦接着说了下去。

　　她的手颤抖着，紧紧攥着橘色的衣角，头上发着淡淡白光的步摇将她的脸照的惨白。

　　又过半晌，颤抖着声音道：“四哥可知那位灶神的名讳。”

　　凤四静静的看着她。

　　“仙君姓苏，名烈，子子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