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祝》老老幺

6、5

　　天入人定。

　　驿馆外来一小道士，背负双剑，头戴斗笠，薄纱遮面，手里还拿个酒葫芦，后面跟着一个笑靥如花，样貌惊人的男子，那后面人笑的温柔，看前人的眼光更是充满眷恋。

　　“店家，两间房。”顾忘忧敲敲桌面，对对面的小二喊话

　　。

　　“好嘞——”那小二从稍远处走过来，“请问二位是要两间上等还是中等，还是下等房。”

　　“各等房都是多少银两一间？”

　　小二笑的诚恳，“二位如果只住一夜的话，上等房三十两一间，中等房二十两一间，下等房十辆一间。”

　　“！”顾忘忧怒气大涨，他把斗笠拿下，颇有撸起袖子的气势，“下等房还十两一晚？”

　　小二好似没想到纱幔下竟是这样俊俏邪魅的脸，略微惊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到：“对不起啦二位，方圆十里只有小店儿一家驿馆，若是二位不想住也没关系——”

　　他转过身去，拿起抹布，擦起了桌子，语气轻蔑道：“再走十里便是。”

　　某人眉毛抖了一下，刚要发话，就听身前的声音说：“十两就十两——”

　　顾忘忧从腰间诸多挂件中拿出来一个小钱袋，将至一甩，砰一声摔在那桌面儿上，“给你便是！”

　　小二到是没什么架子，顺势就收了那钱。

　　凤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道：“公子。”

　　顾忘忧闻言悄悄附上他的耳边，“不必担心。”

　　而后又转过来对着小二，“房间在哪里？”

　　“二位客官楼上请。”

　　两人便一起跟着那笑面小二，上了楼。

　　下等到底是下等，破木椅子，破烂帐子，破旧的床铺和破败的窗，总结一个字，破。

　　进门的的灰土味还未消，尘埃还在空中漂浮着，蛛网结在茶具上，窗上的木头随风吱呀的响，那边门就被哐当一声关住了，留两个人在黑暗中面对面，无语凝噎。

　　凤四刚想伸手去点那蜡烛，就被顾忘忧制止，“大人别急。”

　　他将耳朵贴到门上，须臾，抬头到：“好了。”

　　打开门，然后径直领着凤四走进了另一间房，与刚才那房简直是天差地别，装饰华丽，气派异常。

　　“凤大人且就住在这里一晚，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说完就要转身出去。

　　凤四拦住他，“公子去哪？”

　　“当然是再找一间房。”顾忘忧回答的理所当然。

　　“不必，公子与我一间房。”凤四阻拦他，看到他想开口，又接着道：“你睡床，我睡这里。”

　　顾忘忧看他指着床前的一幅画，“哪里？”

　　凤四：“画上。”

　　顾忘忧：“！”

　　凤四对着顾忘忧笑了一下，然后顷刻化为金光隐进了画里，那画仿佛变得有生命了，方才他隐入的地方出现一个巴掌大的俊美小人，与那画中笔触别无二致，在山水万川中颇显自在。

　　顾忘忧震惊的看着眼前画里的凤四，只见那俊美小人衣袖一抚，画中的柳树上便出现一根极细的丝线，随风摇曳，好似就要断了。

　　凤四没有管这么多，他一撩衣摆，便坐于那细线之上，然后把双手枕在脑后，就这么睡在上面了！

　　那小人仿佛表演似的，又变换了几个姿势，想要告诉眼前人，这上面很舒服。

　　要说如画倒也是仙法常见之术，可在画中用这么一根细绳，不，是细线来睡觉，可能世间也找不出来几个。

　　神官们凭借修炼的仙法可以漂浮在空中睡觉，但是这是极其耗费法力的，因为一旦真的入睡，法力便会随之消失，也就是说，如果想要在空中睡觉，必须一夜时刻保持清醒并且耗费大量的法力才能办得到。

　　而刚才那人，身下一层金光包裹，那是法力，不知是他身上散发，还是那绕指线所发。

　　不管是哪个，都是极其厉害的了。

　　“公子若是喜欢，可以随我一起入画。”

　　凤四看他看那画看的入迷，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他从那画中出来。

　　顾忘忧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上榻睡着就行！”

　　说着就往那榻上扑去。

　　到了那塌边上，把东西都卸齐活了，准备宽衣解带，那凤四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看。

　　“凤大人，”顾忘忧尽量眯着眼看他，“我脸上有东西吗？”他摸摸自己的脸。

　　凤四摇摇头，“公子脸上洁白如玉，亦无丝毫污秽之物。”他走的离顾忘忧近些，“不过是在下有几件事不明白罢了。”

　　说完他又问到，“公子白天才说过拿了那老人的百两黄金，为何刚刚才拿出十两。”

　　“凤大人把小人想的也太不堪了，”顾忘忧把腰带解开，放在榻上，然后一边宽衣，一边道：“方才白天时，不过是为了激那老儿用的技俩罢了，并不是真的拿了他的银两，像鄙人这样‘济世‘一次收十文钱的小道，实在经不起这黑店的坑骗啊。”

　　“那为何还与他十两。”凤四一只手托着下巴看着他脱得只剩贴身衣物。

　　“花十两住他一间上等房有何不妥。”顾忘忧翻身上塌，“再说，这黄毛小儿我与他计较作甚，这房间总是要住的，我再与他争执，岂不是有损阴德，”他将榻上的被褥拉过来，盖在身上，“倒不如让他明日再长长教训。”

　　等到明日收房时，那小二会确实被这驿馆老板“长教训”了。

　　“凤大人也快些睡吧，明日还要早些起来赶路。”他躺在榻上对着凤四道。

　　“好。”凤四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隐入画中。

　　第二天凤四与顾忘忧偷偷溜走的时候，那小二还趴在算盘前睡觉，顾忘忧心中对这小二对人的态度还是颇有不满的，于是在临走前，又送了他一份礼。

　　当然后来这位不走运的小二很理所当然的被老板打发走了，然后又很理所当然的发现了自己藏的私房钱居然被放在媳妇儿的梳妆台前，并且附上了一份私房钱清单，内容非常全面，包括钱的数目，以及藏的地方等等，最后呢，他理所当然的被自己媳妇儿暴揍了一顿。

　　看见顾忘忧一路上笑的不能自己，凤四也跟着笑了起来。

　　“凤大人你是不知道那小二，哈哈哈，哈哈！”顾忘忧脚踩疾步，笑的前俯后仰，几次就要摔倒，“估计现在还鼻青脸肿的躺在家门口呢。哈哈，哈哈哈！”

　　“公子慢点。”凤四伸手扶他，手搂在他的腰间。

　　顾忘忧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看见了近在咫尺的笑靥，心跳又猛的快了几拍，继而快速的甩开那人放在他腰上的手，跑的远远的。

　　凤四失笑，举着悬在半空的手，“公子如此怕我？”

　　“没有，只是——”顾忘忧解释道，“只是离得近了有些不自在。”

　　“如何不自在？”凤四追上他。

　　隔了半天后听到他道：“感觉身体不受自己控制似得。”

　　说完稍微加快了些脚步。

　　“你不喜欢吗？”

　　“我不知道。”

　　说完这句走的更快了。

　　凤四没有再说话，紧紧跟着顾忘忧后面，嘴角的笑意蔓延全身。

　　半柱香后，一村庄出现在眼前，挡在去扶乔山必经之路，顾忘忧抬脚就要从中穿过，凤四却拉住了他。

　　“公子小心，此处邪气甚重。”

　　“没事，好歹我也算个神仙，风大人不必太在意。”他随性的拉扯着衣服，抬脚就要往村子那边走。

　　却听凤四在那边道：“我保护你。”

　　顾忘忧觉得耳朵有些热，快速的回他的话，“那就谢谢凤大人了。”

　　刚才没发觉，走进了才发现，这里的邪气还真是挺重，到处都呈现灰蒙蒙的状态，唯独村口前一块地方闪着白光。

　　“喂！你们是谁？”

　　顾忘忧转过头，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坐在一块石头后面，周身都散着白光，头部尤为强烈。

　　看见顾忘忧他们转过头来，她好像很高兴的样子，“你们听得到我说话？！”

　　顾忘忧疑惑道：“方才不是你叫我们？”

　　那少女站起身来朝他们走过来，“是啊是啊！是我叫的！”

　　她一身橘色纱袍，长得很是小巧玲珑，走路说话间，头上戴着的金步摇发出叮当的脆响。

　　“这么长时间了，终于找到能听见我声音的人了！”少女仿佛很激动，她用手在空中比划着，想表达她的快乐和惊喜，那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一摇一摆，叮当作响。

　　“别人听不见你的声音？”顾忘忧问她。

　　“对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好像都听不见我的声音。”说到这里少女有点失落的样子看着前方。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村庄的小街上行人们在忙碌的走着，一个个都低着头仿佛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奇怪的是，目前为止，他们所见到的所有的行人，包括事物，都被一层黑色的邪气笼罩，就只有眼前的少女周围没有邪气，似乎还有点灵光。

　　凤四目光沉重的看着前方来来往往的行人，道：

　　“可能因为“他们”都不是真正的人吧。”

　　少女怔了一下，继而摆摆手道：“公子不要吓唬小女子。”

　　凤四眼神一变，望向她，“你混在他们之中倒是很神奇。”

　　少女被那人眼神惊到，眼睛睁得大大的，“公子你不要吓我啊！”

　　凤四双手环胸，看着前方道：“这些人都是活死人，他们本属于鬼界，却由于未知因素被强行留在人世，变成活死人。”他转过身来看着少女，“本属于阴间的死人，又怎能听见阳间的声音呢。”

　　看着她双眼无神，继而激烈的喘息着，顾忘忧上前扶住她：“姑娘家住何处，为何在这如此危险的地方待着？”

　　那少女瘫倒在顾忘忧身上，“我，我家就在此，我生在此地，养在此地，只是我，小时候受过难，父母双亡，而前些日子我在一场大病过后，就再也听不到他们讲话，也无法与他们交流，没想到——”

　　少女惊恐不减，脸上表情越来越凝重，最后垂下头来，依在顾忘忧身上

　　。

　　顾忘忧转头与凤四目光相接，于是便询问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公子若是不嫌耽搁路程，不妨跟着这位姑娘进去一探究竟。”凤四站在旁边看着他，似乎对“这位姑娘”现在的动作很是不满。

　　“那便与她进去。”顾忘忧立刻回他道。

　　那少女目光无焦，慢慢扶着顾忘忧重新立于地面，然后做了个行礼的动作，“小女子不识二位何方神圣，方才失礼了。”

　　“无妨无妨，”顾忘忧对他摆摆手，“本也不是什么神通广大之人。”而后忽然想起身后还站了个大人物，又道“这位倒是可以当个神圣拜上一拜。”

　　那少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凤四便是一叩，哽咽道：“大罗神仙，神通广大！还请神仙大人助我！”

　　凤四倒是没有摆什么神仙架子，只是轻轻道：“你拜他，便是拜我。”

　　少女闻言转身就对着顾忘忧叩了几个响亮的头。

　　顾忘忧一时没反应过来，任由这少女对着他磕了好几个响头。

　　“如此便助你一次。”凤四对着她，“不过记住了，若是帮到了你，”用眼神示意，“全是这位大人的功劳。”

　　少女满面泪水，用力的点了点头。

　　顾忘忧平白无故被人拜了一次，祈愿有人帮实现，最后功劳还归自己，心里有点偷乐的意味。

　　既然凤四执意如此，我也不好推脱不是。顾忘忧是这么和自己说的。

　　凤四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唤了他一声，“公子。”

　　顾忘忧应声抬头，看见凤四那张到处招桃花的笑脸，连忙掩饰道：“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吧。”

　　说完就带头走进村子。

　　那少女跟着一起走进了村子，谈话间，他们得知，这少女名叫苏心悦，在今年春天与青梅竹马的哥哥一起踏春时发生意外，跌落山崖，两人之中只有她活了下了，这就是她口中所谓的大病一场。

　　但不知为何，从那之后，竟在也听不到别人的声音。起初她以为是自己聋了，但自己说话却可以听见，只有别人听不见，也就是说，她与这个谓的“外界”，隔绝了！！

　　如此过了几天，多次尝试与人交流无果，她终于耐不住寂寞，每日都到村口坐着，等待外人来到，喊上一句。

　　“你的意思是说几个月之前这里就是这个样子了？”顾忘忧问她。

　　“没错。”她答到，而后又摇摇头，咬着牙哽咽道：“我也不知道，他们，他们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

　　“这不怪你，是这里有邪物入侵。”凤四在一旁道。

　　苏心悦：“邪物？”

　　凤四缓缓道：“混沌开，天地分为三界，天界，人界，鬼界，其中天界人界又被称为上界下界，无论是在上界下界亦或是鬼界，在三界之中的任何生命在六道轮回中都会回到混沌最初始的地方，也就是神鬼人界的交界处——扶乔山。”

　　顾忘忧也听说过这些，那些老一辈的神仙总是说扶乔公子有多么厉害多么厉害，活的有多久多久了，他们活的全部岁数加起来也没有他活的时间长，他们还说，扶乔公子是三界众生中，最公正的存在。

　　凤四接着又道：“扶乔山中有一太祖，名为扶乔，执掌神鬼台，人称神鬼判官。三界苍生从神鬼台过，成神的成神，贬鬼的贬鬼，为人的为人，全都只需太祖一纸文谍。”

　　他把手负于背后，“可惜三界如此之大，总有一些没有从神鬼台走过。他们不属于三界，被称为邪魔之物。”他转向苏心悦，“你这村子里便住着一只。”

　　“有可能就是它，将你的邻里亲戚都杀害了做成活死人。”顾忘忧接着凤四的话道。

　　“那为什么它不将我做成活死人？”苏心悦道。

　　“你头上戴着的那金步摇上面沾有灵气，他不敢伤你。”凤四指了指她头上的金步摇。

　　“这个吗？”苏心悦将那金步摇取下来，拿在手中，眼神颇为复杂，“这是我那哥哥赠与我的，没想到竟是它救了我的性命。”

　　目前来看，少女听不见活死人的缘由已经非常明了了，但顾忘忧心中仍是疑惑，还有隐隐的不安。

　　这里离扶乔山还有非常远的距离，这邪魔之物为何要大费周章，跨这么大的一段路来此养活死人。

　　苏心悦又在一旁哽咽道：“是啊，这邪魔之物为何要到我们这偏僻小山村里。害我邻里，害我亲戚。”

　　顾忘忧一惊，我刚刚又把自己想的说了出来吗？！

　　吃惊之际，凤四的声音传来。

　　“公子，前面有东西。”

　　顾忘忧顺声向前看去，赫然是一口大枯井。

　　不过那井里冒着浓重的黑气，周围都是残枝败叶，烂石恶水，腐臭味蔓延，看起来实在不像什么好东西。

　　他刚想向前去查看那井，忽然被人抓住了手臂，转头一看，凤四一把把他拽了过来，而后上前道：“我先去看看。”

　　说完便跳入井中。

　　周围行人对此不理不睬，仿佛根本就没有这三个人的存在。

　　片刻后，凤四上来了，他面色有些不好看，“公子还是不要下去了。”

　　顾忘忧挑眉，“有何不可？”

　　凤四摊摊手，“那我陪公子一起。”继而转过头对苏心悦道：“心悦姑娘就不要下去了，在此等我们吧。”

　　苏心悦：“好。”

　　又是半柱香后，顾忘忧与凤四一同从井里出来了。

　　凤四站在他身后，用手支撑着他的身体，而他，面色惨白如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