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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凌霄之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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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骑飞辇从盛安街再度起飞,继续向北。
老板不知为什么,似乎心情极好,低低地哼歌:
“轻轻的风像旧梦的声音,不是我不够坚强,是现实太多僵硬……”
“有今生今生做兄弟,没来世来世再想你……”
骗骗醒过来,迷迷怔怔爬出乐矫的裤兜,听了一下,一头整个脑袋都埋下去,耳朵深深陷进布料里:难听。
然而乐矫衣裤的外层都湿了,骗骗闷了一下,抽抽鼻子:“……啊啊啊啊……阿嚏!”
乐矫笑,捋捋骗骗的龙鬃。轻轻解开发绳,湿漉漉的头发散在肩上。
一块月白带流苏的手巾,轻轻递到乐矫面前。
乐矫抬起眼,眉眼微弯,笑道:“谢谢。”
少女淡淡地看着乐矫。乐矫接过手巾,眼睫微垂,从发尾开始轻轻擦拭头发,神色平和。
少女唇角轻轻勾起:“你果然不记得我了。”
乐矫一怔,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对不起。”目光转向她:“——我们是什么时候见过?”
少女笑笑:“看那张巾子。”
乐矫把月白色的手巾展开来。同色的卷云绣纹漫漫舒展,和流苏相连的地方,篆体绣着主人的名字:林霄意。
乐矫蓦地抬头:“你是林恪首相的女儿——?”
林霄意无奈笑道:“看来,我还是名字比较有名。九年前懿宁路10号被查封,天也是下大雨,你给过我一把伞的。”
乐矫模糊想起来了。
十年前的春天,刚就任首相不足四年的林恪,在盛安街遇刺。那是乐矫还在龙国时候的事情。
一年后,因为林恪涉嫌侵占国资等大罪,都察院立案。
当时,由于国会内部争论不休,新首相迟迟没有选出,林恪的家人依然住在懿宁路10号的首相官邸里。
大雨如倾的下午,都察院獬豸使查封了首相府。林恪府中所有的人,都被獬豸使拦到了懿宁路上。
林恪出身东城豪富之家,品位高雅,家什丰赡。查抄的那天,首相府的院子里,金块珠砾,弃掷逦迤。
乐矫当时被乐遇趁着述职,丢到中京不到一个月。暂住在懿宁路上、陆危那个一个月回不了两次的家里。
乐矫不习惯大华首都的气氛,这里既没有西海龙国的自由纵逸,也没有甘州边境的杀伐萧冷。大雨天,他心情不好,闷得要命。带着一把旧伞,往外跑。
没走出多远,他就看到了占满半条懿宁路的獬豸使。
数十只獬豸带着嚼子,静悄悄地站在雨里,屁股冲着首相府。
獬豸使都在首相官邸里,装束森然,行动猥琐。怀里揣满了大大小小的珍玩。
官邸的主人不在。一片佣人中,只有一个穿绣缎的十二三岁女孩儿,寒着神色望着院中,沁冷如霜。
其中一名獬豸使,怀里揣得满满的,看到女孩的眼神,双眉倒竖,抽出腰间的响鞭,向这边走来。
乐矫当时做了什么?
……好像是,把旧伞递给女孩。自己使出“方寸天”,遮住雨水。然后走上前去。
……
乐矫说:“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啊。不值得你记这么久。”
林霄意说:“我知道你忘记了。”她摇摇头,笑道:“你那时和獬豸使起冲突的事,也不记得了吧?”
乐矫说:“嗯……记得一点。”
林霄意说:“当时,你看獬豸使要找我麻烦,说拦就拦。”说着笑起来,有淡淡的促狭:“之前那个人提到乐团长,你不吭声,我还以为你变了。直到刚才盛安街上,我才发现,你还和那时一样。”
乐矫眨了眨眼,没接这个话题,问:“——你刚才说,你现在是在卖画?”
林霄意微笑:“我的龙魂御术是‘拓云斓’,用来画画,正好。”虽然如今的她,从相府女公子变成一名画师,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不自在,只有从容:“我现在主要在西山卖画,尺幅、中堂、扇面、壁画……只要出的润格够,我都接。”
乐矫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林霄意看他的表情,笑了:“别这样。我没那么难。西山有那么几家人,也是会为一幅画出不低的价的。”
她扬着头,神色里甚至有淡淡的自矜:“我不是因为过不下去,才选择到西山卖画。我只是熟悉那里,知道那些人喜欢什么,方便做生意罢了。”
她看着乐矫:“我父亲犯过错,也有过功劳,而且,他已经去世好多年了。他当年是西山的座上客,虽然因为改革的事情,大概得罪过一些人,但是时过境迁,西山清贵,不会因为这个来为难我。”
她笑笑:“更何况,我在西山,也有那么一两个朋友。”
乐矫浅浅笑了:“那就好。”他的头发擦得半干了,轻轻把手巾从发尾抽出来,松松拢折,却不知道是不是该直接还给林霄意。
林霄意见了,直接把手伸到乐矫的面前:“手巾用完了,就还给我吧。今天好像是龙院的毕业日?要是这个留给你,被往你扣眼里塞花的女生们看见,会有麻烦吧?”
乐矫笑了,摇了摇头,把手巾递给了她:“我已经和大家说过了,不用留花给我。”
林霄意说的塞花,是中京两大军校的一项毕业传统。
三十年前的落照战争时期,中央第二防务学院毕业日赠别,有个男生钻空一颗灵能子弹,刻上祝福,代替扎花的丝带,插满芍药,寓意一路顺风,前程似锦,送给暗恋多年的女神。
三年后,在大华帝国惨败于锦夏、阵亡十九万人的宿雪山之战,他们重逢。
女孩重伤,少年和她一同滞留在宿雪山。当时大华军已经溃退,锦夏军衔尾追击,中军一路后撤到阅金山以北。他们离中军足足有四百里。
女孩的灵甲已经完全瘫痪,少年破损的灵甲中,龙魂灵核也燃烧过半。
女孩声音轻微地让少年留下她。少年不肯。争执间,女孩颈间落出一个挂坠,正是三年前少年送出的灵能子弹。
他们没有再争执下去。少年开着灵甲,带着心爱的女孩,在落照山脉中穿行了二百多里,然后灵甲抛锚。
少年背着女孩,弃甲步行,用五天时间,走完了剩下的一百八十余里。
后来那枚子弹被磨成了两枚戒指,其中一枚,至今戴在北斗团第一位女团长楚麟的无名指上。
从那以后,毕业赠花,尤其是送给心里暗恋、却迟迟没敢开口的对象,就成了两所军校学生的美好寄托。
对于乐矫的回答,林霄意微微挑眉,笑道:“即使你有喜欢的人了,也不妨碍别人喜欢你啊。没必要这么绝情。”
乐矫浅笑,没有回答,依然摇了摇头。
林霄意也不再继续,回头看看鲛绡外:“马上就到百望里了。”那里靠近西山东侧,可以徒步直上西山今颐门。
她转过身来,稍稍迟疑了一会,眉梢微凝,对乐矫说:“乐矫。我呢,是已经不在那些大人物眼里的人,这两年进出西山,只是因为我的画——我对他们的价值,暂时就只有这样了。”
“你不一样。今年是你毕业的时候。就我听说的,西山一直在注意你,你的名字,经常会在各种场合,被那些大人物们提到。”
乐矫猜得到这个。
“乐遇的儿子”这个身份,意味着很多。他可以是一面旗帜,一颗棋子,一个幌子,甚至……一个筹码。无论他喜不喜欢,都很难避免。
“你一定也感觉到了吧,”林霄意说,“最近中京的气氛很压抑。最近又发生了很多事情……因为陆相和西山之间的平衡,正在松动——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出什么大事。我可以问一问,你接下来会去哪支军队吗?”
乐矫轻轻摇了摇头,浅浅笑了:“对不起。”
“好吧。”林霄意笑了笑:“恭喜你毕业了,只是你既然从龙院出来了,将来难免要站队……如果,你想知道一些关于西山的消息,可以到广德里来找我。”
飞辇接近百望里,正在慢慢下降,她站起身,笑道:“就当是那把伞的利息吧。”
“那么,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