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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陆相 ...

  •   风拍打着雨线,一浪一浪,滚向四周。

      巨大的喊话声通过铜喇叭,带着回音,在盛安街上空响起:

      “盛安街上,禁止私自使用破坏性龙魂御术!所有人举起手来,违者就地逮捕!”

      刚刚才摇摇晃晃站起来的人群,纷纷举起两只手。

      空中那数十个影子飞近。众人的视线里,那些凌利的爪子带着血一样的冷厉,长长的羽翅一扇,就是一阵烈风。

      乐矫望着天空中影子,微微抿唇。

      是驺虞卫。

      ……有点麻烦。

      风雨扑脸。黑影纷纷冲落长街。骑兽向天嘶吼,小跑着慢慢刹住步子。

      站在长街中间的人忙不迭地向两边退开。

      靠前的其中一只骑兽,大大地张开嘴,龇开森白森白的牙,迎面向乐矫扑来:“吼!!!!”

      狂风拍得乐矫的发尾狂飞。

      乐矫一步也没退,抬起眼睛,直直地对上这只驺虞的双眼。

      金银两色的龙瞳,淡淡地发出光芒。

      驺虞和乐矫对视了三秒钟。怒睁的双眼一点一点地萎靡了下来,脖颈发软,前腿打颤,缓缓低下脑袋:“嗷呜——”

      “啪”的脆亮一下!

      驺虞吃痛,“嗷”地惨叫一声,顺势把脑袋埋到了底。

      驺虞背上的年轻人收回手,声带嘲讽:“我说是谁呢,敢在这盛安街上闹事,原来是二院的第一名啊。不是都说你和‘霜杀’楚天殊不一样,是什么‘温柔暖男’,从不惹事的吗?这是怎么回事?”

      “贺辰星?”乐矫看着他,浅浅笑了:“好久不见了。”

      为了避免带来挑衅的印象,乐矫同时撤掉了包覆着自己的“方寸天”,雨水浸得他好像一只湿答答的小兽,全无威慑感。

      乐矫偏一偏头,伸手捋下沾到嘴角的发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前些天,我的龙魂用得有些凶,碰到了血限,今天不小心龙魂暴走了。对不起,但我不是故意的。”

      他看着驺虞背上的贺辰星:“当然,在盛安街上暴出龙魂御术,是我不对,如果要带我去巡城尉所,我就跟你们走。”

      抚着胸口站在一旁的卢子旭,蓦然抬头,惊讶地瞪着乐矫。

      乐矫没注意他的视线。右手指尖,状若无意地碰了一碰兜里揣着的通讯仪。

      今天的事情,已经是这样的局面,有人动过龙魂御术,是无可否认的事情。

      如果说了实话,驺虞卫必定要采取措施,在这个敏感时期,众人的情绪很不稳定,不知道会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相比之下,不如他把事情揽下来。这样的事,他有过前科,在巡城尉那里,不会太被质疑,也不会太被追究。而且按照萧戍的安排,他今晚就要执行任务,只要让萧戍得到消息,他会以最快的速度帮他脱身出来。

      贺辰星用一种极度怀疑的眼神,看着乐矫:“真的?”

      乐矫点点头。

      贺辰星挑挑眉毛:“乐矫。我不妨告诉你,别人说你是温柔君子,我不信。”

      他说:“你十三四岁时,在东月道上和赫家小公子打的那一架,最后也是报的龙魂爆流吧?”贺辰星靠近乐矫,凉凉笑道:“这事情,藏得还蛮严的,要不是我进了驺虞卫,都还不知道。有当军团长的爸爸罩,可真好。”

      乐矫没说话。

      贺辰星说:“还有去年灵甲联赛的事儿。我可不相信,能沉得住气装阵亡,一装三天,连你们同院的方觉非被我踩了个半死,都没动弹,最后扫尾捡漏的家伙,会是什么厚道好人。”

      乐矫在心里叹了口气。

      贺辰星人不坏,就是说话不好听。他在去年的灵甲联赛里被乐矫一刀斩下,代表国防大只拿到了第四名,第一次无缘三甲,而且还是输在了他眼里的无耻装死手段,从此以后看见乐矫,一点就炸。

      乐矫笑了笑,说:“那时候我的灵甲被你一拳打得漏液,是真的动不了,我在那里手工修了三天,要不是你和楚天殊没在三天里打完,我就直接判负了。”

      “好吧。不说这个。”贺辰星鼻子里轻轻嗤笑了一声:“就当是这样——劳驾你了,和我们走一趟去!”向一旁喊:“队正!施龙魂御术的人,在这里!”

      旁边一只驺虞转过头来,看着乐矫他们的方向。

      驺虞上的男子和身前的人说完话,直起身,淡而无波的眼睛扫来。

      乐矫睫毛一眨,眼神微微缩了一下。

      九年前,见过他在东月道上闯的那场祸的驺虞卫不少,但只有这个人,他假作前科再犯,还打算再次靠人来捞时,会有些心虚。

      乐矫没忘记当年,这个人一把龙焰枪提在手里,盯着乐遇在巡城尉所把自己提走时,冷淡而铮然的眼神。

      满脸都写着“我没办法阻止,但是我不赞成”。

      他最后和乐遇说了一句话:“乐团长,法外不是不能容情,但是我希望,不是只因为你这样的人物容情。”

      虽然实际上是在说乐遇的不是,但是乐矫很喜欢他的这句话。

      乐矫已经做好了被带走的准备,但那男子却只是淡淡收回了视线,略略提高了声音,下令:“整顿一下街上,准备收队。”

      贺辰星一怔:“队正,不用提人回去做笔录吗?”

      男子看了一眼侧边,淡淡说:“不用了。”

      乐矫这才发现叶默站在那里。

      他的冠发已经整理完毕,剑眉凝定。虽然全身透湿,竟显得风骨秀彻。

      趁着驺虞卫沿街走去,整理人群秩序的时间,叶默走到乐矫面前,挤挤眼睛,笑:“这回多谢你。好了,没事了。你早点离开这里比较好。”

      乐矫看着叶默,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陆相还好吗?他的身体……没有问题吧?”

      叶默一怔,片刻,微微笑道:“他很好。”

      乐矫点点头,浅浅笑了一下:“嗯……那么,我先走了。”

      * * *

      湿答答的水滴,断断续续地,往下滴了一路。

      庄重华丽的天孙锦织地毯,被搞得一片狼藉。

      穿飞花流月纹工作服的中年女子拧着眉毛,瞪着叶默:“叶参议,您掉进乾坤湖里去了?”

      叶默摸摸鼻子:“差不多……葛大主管,您别问了。麻烦帮我找件能套的礼袍,下院开会之前,我还得先赶着去见一面陆相。”

      葛绦一脸恨铁不成钢:“这么聪明精神的一个小伙子,怎么照顾起自己来,乱七八糟的……你等着。”

      过了一会儿,叶默穿着一身明显肥了一圈的礼袍,急匆匆走出小隔间。

      葛绦架着单片眼镜,握着一管如今已经不多见的软毛笔,在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上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叶参议。”

      叶默回过头来。

      葛绦看一眼走廊那端,微叹口气:“陈金吾刚走。刚刚我去给陆相送龙顶,他没让进。听上去很累。”

      叶默抿抿唇,点了一点头:“谢谢您,我知道了。”转头,往走廊那端快步走去。

      虽然是白天,但是因为下着大雨,天色不亮,天健殿里,六角宫灯依然淡淡点着。

      光荣革命前,国会山是一处皇家避暑胜地,天健殿建成至今已经有近两百年,保存着最庄重典雅的皇室品位。

      漂亮的螭纹装饰着门窗藻井,龙眠在雕梁画栋之间。

      内阁在革命之前,就作为皇帝陛下的辅政机构存在。当年造天健殿时,也给内阁准备了一个不大的办公空间。

      光荣革命后,尽管旁边的大殿和阁楼都做了大幅整修,这个屋子,却因缘巧合地保留了下来,一直是首相与其他内阁成员,在国会时议事的地方。

      叶默推开熹云小室的门,顿时,一股烟雾迎面袭来。

      叶默一阵狂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一边伸手捂住口鼻,一边拔腿冲到屋里,用力推开了那扇紧闭着的黄花梨窗。

      清新的空气卷着潮湿的雨水扑进来。屋里总算能够呼吸了。

      他无奈地转过身来,说:“陆相,少抽点吧。”

      外头浅淡的天光,随着窗扇的打开,慢慢移动。

      先是照出一个光秃秃、毫不精美的水烟壶,然后拂过一双瘦削的手,慢慢向上,落在一双半掩着的眼睛上。

      满窗风雨入室来。这个中年男人峻刻的眉目间,细细看去,满是疲惫。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呼地往叶默脸上喷去。

      叶默没提防,又是一阵咳嗽:“……老师!”

      陆危低低笑了,抬起眼睛,瞬间,疲色尽退,锐光湛然:“没事。我已经从卷烟改水烟了。”

      “要做首相,世界上绝大部分的不良嗜好,都不能有,就剩下这个。大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叶默沉默了一会:“在来国会山的路上,我见过乐矫了。”

      陆危淡淡笑笑:“你觉得怎么样?”

      叶默说:“聪明,机敏,能忍,更难得的是,他顾大局,知是非,而且心地很好。”犹豫了一下:“但是——”

      陆危说:“但是什么?”

      叶默微微沉默:“性格温柔,也许不适合走这条路。”

      陆危笑笑:“没那回事。你是什么无情的人吗?一面之缘,就替他操心——现在你不干得挺好?”

      叶默慢慢吐出一口气:“陆相,他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陆危说,“他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一直被保护得很好。实际上,他还不大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了,后来他一点一点自己走出来,这点和你一样。”瞥一眼叶默:“——我说的不只是乐遇的事情。”

      叶默慢慢地,点了点头。

      陆危笑:“我还以为你会说,他龙血纯度极高的问题。”

      叶默也笑了:“我觉得,这点不重要。不说我们一直倡导的‘去龙血化’,就连贵族们,因为血限的问题,也已经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在暗暗地降低下一代的龙血纯度了……龙血纯度高,也不代表他就会支持贵族。”

      “不,”陆危摇摇头,“这很重要。”他的视线抬起,有些出神地注视着窗外,那里风雨潇潇:

      “这和他的血统有关。如果不是这血统,尽管他非常出色,而且还是乐遇的儿子,我也不会选中他,因为这对他不公平……这件事,你不知道很正常,在大华,现在详细知道他和西海龙国的关系的,只有我一个人了。”

      他自嘲地低笑,眼中却殊无笑意:“保守秘密,就当乐矫是个普通人,这是乐遇和我的约定。逐北战争后,乐矫选择南十字团周烨做监护人,脱离了我的看护,当年我觉得,这样也好——没有想到,会有亲自毁约,去利用他,还有他的血统的一天。”

      叶默怔住了:“您的意思是,乐矫现在还不知道,您究竟要他做什么?!”

      陆危笑笑:“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叶默说:“可是景氏的使者,已经把他的消息,问了个透彻?”

      陆危笑了,这一回,他眉目舒开,鼻翼间有小小的笑纹。

      显然,这是个真正愉快的笑容。

      陆危笑笑,伸手去摸水烟壶:“年轻人,脑子不好使。”

      “如果对方只是想摸透一个人的底细,知道他的体态样貌、背景生平、亲戚友人、喜好禁忌,也就差不多了,用不着细细询问对方每年都长几寸高,这些年是怎么住的,都和谁一起过节,还有,所有交往过的人。”

      叶默听着陆危的话,慢慢地,剑眉扬起,越扬越高:“——老师,我怎么觉得,您是准备把人直接送给对方了?”

      陆危并不回答这个问题,伸手去够长案另一头的打火机。

      叶默抢在陆危之前,一把按住打火机:“之前在盛安街上,乐矫问我,您身体还好吗,我说很好。”

      陆危怔了一怔,闭了闭眼,轻轻叹了一口气:“……乐遇这儿子,太聪明了。”

      他削瘦的手按上叶默的,不由分说地,慢慢掰开,取走打火机,径自给水烟点上了火,吸了一口,笑道:

      “得了,不吸两口,我哪来的精神骂你?骂完你,还得去开会。刚刚把冯可立从那帮执金吾手里弄出来,一会儿和江剡、史如寄他们去磨清限令,大概又有麻烦。”

      “先不提这个,你自己说说,你在盛安街上,干的都叫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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