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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毕业演讲 ...

  •   飞辇的最后一站是微山。乐矫特意让老板,把车停在了离校门还有六里的围墙外。

      今天日子特殊,二院难得地对外开放,学校上空的禁制全部撤掉了。

      学校三丈高的青石围墙挂着藤蔓,在雨里显得越发青绿可爱。

      乐矫两指轻柔地把钻来钻去的骗骗按回兜里,然后翻墙进了学校。

      他轻轻落足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出。

      校歌通过埋在路灯侧的铜喇叭,在学校的每一个角落震响。

      这时候,数百个喇叭正齐声吼道:“濯刃湖的水洗微山的秋,风华永为少年留!”

      这个版本,是之前徐葳拉着不情不愿的周远飏,从两千多名毕业生里,选出一百个人,腾出一个下午的时间,录下了只属于368届的校歌。

      只这一句,乐矫就认出了周远飏跑调的声音,夹在整齐和谐、意气风发的歌声里,有些打飘。

      周远飏因为担任策划,才蹭到了机会参与录制,并不是因为歌喉拿得出手。但他自己却完全没意识到这点,反而唱得极其卖力。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这是所有人的毕业式。

      乐矫站着静静听了一阵。雨水温柔地落在他的身上。

      那种奇妙的感觉又回来了。好像他和身边的一切都暂时脱离了关系。别人要去的地方,不是他要去的。他要去的地方,没有人可以和他同行。

      ——停下来。乐矫立刻告诉自己。

      放任自己沉浸在低沉的情绪里,没有任何好处,从很久以前,还在龙国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点了。

      乐矫强硬地把自己从思绪里拉出来,低头算了算时间。

      毕业典礼前的暖场活动,是本来应该他和楚天殊搭档的灵甲对战,现在应该已经结束了,等这支歌放完,就是校长致辞。

      趁着校歌声音响彻微山,外加大雨的掩护,乐矫朝着目的地——创校元老、大华帝国元帅赫云中雕像,飞快跑去。

      “方寸天”一直像一层薄雾,包裹着乐矫,一滴雨也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赫云中雕像在训练馆旁边的银杏林里。建校之初,这里原是中央第二防务学院的中心校场,时光荏苒,现在都被秀气的银杏包围,因为景色漂亮又隐蔽,被广大学生冠名“情人林”,成了恋爱圣地。

      和许多人想象的不一样,这位三百六十多年前,助开国皇帝元任将龙族一举驱赶到昆仑山以西,建立大华帝国,从而名列凌烟阁的开国元勋,看上去年纪很轻,丰神俊朗,套着半身不全的明光铠,坐在雕像高高的基座上,一脚踩着一只断了的龙爪,一手拄剑,霸气凌人。

      基座上,刻着令许多学生,一读就热血沸腾的句子:

      “西海若木衔烛龙,
      憔悴多少英雄?

      我将嚼龙肉,斩龙足,
      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换此朗朗社稷图!”

      赫云中拄着的剑,原本直插地面,但今年从中间锈断了,还没来得及换新。剑是活动的,经常有学生把断剑从赫元帅的手里抠出来,让他帮忙拿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说扫帚、龙焰枪、毕业证书之类的,然后拍照。

      这一回,雕像手里拿着个油纸袋,看包装,是二院有名的“莫叔烧饼”,出自学校做了三十多年饭的伙头莫大叔之手。

      雨水从银杏叶子间刷刷地落下来,把纸袋子打得皱巴巴的,即使是学校数一数二的小吃,看上去也让人全没食欲。

      乐矫向两侧看看。

      大家都往礼堂去了,银杏林里风叶簌簌,一片宁静。

      乐矫轻轻跃上基座,从赫云中手里抽出了那个油纸袋。

      展开油纸袋,里面还有一个蜡封的信封,上面打着一个术印。

      乐矫把两指按在术印上,龙魂浅浅透出,低声说:“潜龙在渊,风雨隐天。”

      信封上的术印忽然燃烧起来,浅浅沿着边线舔舐了一圈。纸灰落在赫云中脚上。

      以防万一,乐矫先把“方寸天”覆盖了信封,然后从信封里拿出一张薄纸。

      是一张调函,上面贴着乐矫的照片。乐矫看了一眼,就放回了信封,塞进随身带着的小背囊里。

      他不想遇见同学,拿到东西就走。

      经过校内主道之一的曜光路,乐矫听见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他一顿,“方寸天”的障蔽加厚,完全封绝了他的声息。乐矫往后闪到一片行道树后面。

      “……矫……这个死基佬!”一个熟悉的声音低声骂,咬牙切齿。

      乐矫皱皱眉,他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浅浅探出头去。

      炽热灼目的金色剑兰,带着点点的雨珠,轻轻摇曳着。

      鳞片晶亮的虬龙,足足有二十条,每一条都拖着一只小车,车上载满了花。

      带着这条虬龙队的年轻人,没有撑伞,全身上下透着热度,雨水在落在他身上之前,就全部蒸发了。

      他身边的驺虞,有点受不了这仿若熊熊燃烧的温度,小步小步往旁边挪。

      乐矫没想到,今天一天竟然能见到贺辰星两次。

      贺辰星骂了一句,就收了口,只是脸色依然铁青,他看着二十车剑兰,好像看着一长列龙粪。

      不过他的脸色虽然难看,却没有放慢队伍的步伐,沿着曜光路,直直向礼堂的方向去。

      乐矫忽然想起了之前在盛安街上,卖报的少年喊的那条新闻。

      “——白国公二公子白幼庭‘玉露金兰阁’订购九千九百九十九枝剑兰,不知为求哪位佳人芳心!”

      乐矫忽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眼睫微垂,犹豫了一下,隔着行道树,轻步跟在了剑兰的队伍后面。

      * * *

      雨风轻洒,巨大的露天礼堂上空,一层薄薄的光横亘,雨水落下,自动消弭。

      厚重肃穆的昆吾石构成礼堂外墙,环抱内场,睚眦雕刻在墙壁上,伸展向天的边缘。

      礼堂大门仿造古式的辕门,为了能让几具灵甲并排通过,格外地高大宽阔。

      乐矫离礼堂还有不远的距离,越过大门,就看见坐席上人山人海。除了毕业生,大约还有很多低年级的学生,还有校外观礼的访客。

      两具明湛的灵甲站在礼堂里。寒光照铁衣。彩带在它们身边环绕,飘然翩飞。

      贺辰星在大门口附近停下来了,估计是觉得这二十车剑兰太惹眼,想等典礼结束了再进去。

      大门口的好几个校会干事,马上就发现了他,好奇地探过头来。

      乐矫没再靠近,远远地站在树丛后面,看着礼堂里正在进行的毕业典礼。

      萧戍站在主席台上,站姿放松。微哑的声音,透过礼堂中的千百铜管放出来,温煦和缓,就和每周一的军事理论课上一样:

      “……今天,我先祝贺368届的大家毕业,以后再用不着担心被我和其他老师们挂科了。”

      礼堂里一阵阵笑声,鼓掌呼哨不绝,在巨大的空间里一波一波涌动。

      萧戍道:“从我到二院起,已经送走了七届学生。大家或许已经从你们的前辈那里知道,每一届的这一天,我会都挑一个不同的主题,和大家聊一聊。”

      “今年,我想和大家谈谈梦想。”

      乐矫倚着树干,眼睛微微闪烁。

      礼堂里,萧戍接着说:

      “这个主题,其实更适合在四年前,大家的入学典礼上聊。或者更早一些,在你们中的许多人,七年前进军事预科高中时聊。”

      “二院只培养大华的英杰,这无可置疑。你们在这里的四年中,学习历史、战例、指挥、武器、实战技术……你们会进入各边防营、研究院、四大军团,乃至枢密院。你们将是坚实的守卫盾牌、可靠的支撑力量、锐利的出鞘军刃,甚至左右这个国家命运的头脑。”

      “但是,没有人和你们谈,你们想要做什么样的选择,你们为什么要做这样的选择。你们进入二院的时候没有,你们填报志愿的时候也没有。”

      “——这是因为在许多人心中,二院是大华的镇国利剑。握在国家手中的剑,不需要有自己的意志。”

      “但我并不这样认为。”

      萧戍顿了一顿,说:“多年以前,在落照山脉的战场上,我曾经和两位尊敬的前辈,讨论过这个问题。”

      “——军队,是不是应该拥有自己的理念与梦想?”

      “他们都曾经为国家作出无可替代的贡献,都是非常值得尊重的人。”

      “他们对这个问题,有不同的回答。”

      “其中一位认为,军队以服从为天职,必须服从指挥官,指挥官服从枢密院,枢密院服从中枢命令。只有令行禁止,才能攻无不克。”

      “而另一位回答,没有什么比共同的梦想,更值得托付生命。也只有拥有共同的梦想,才有可能凝成一支永不溃散的军队。”

      萧戍淡淡笑了笑:“听来是不是南辕北辙?第二种说法,听来是不是太过浪漫,从来没有哪位老师在课堂上提到过?”

      礼堂里响起零星的笑声。

      乐矫心里一阵微微酸楚。

      他知道说这话的人是谁。那个人为了自己的梦想燃尽了一切。

      “历年来,选择二院的理由有太多,有同学出身甘州,想要剑指锦夏,收复失地;有同学天资过人,想要一展才能,建功立业;也有同学,纯粹是冲着从军事预科开始,就完全减免的学杂费,还有足够充裕的生活补贴来的。”

      礼堂被含着了然的哄笑淹没。

      萧戍稍稍停了一会,等着礼堂内渐渐安静下来,接着说:“还有许多同学,出身军人家庭,没想过自己想做什么,只是出于父母辈的影响,选择了这里。”

      乐矫遥遥地望着萧戍。

      他的情况,不属于这之中的任何一种。却又好像都沾一点边。

      礼堂里,萧戍温声道:“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们现在站在这里。披着毕业生的黄金绶带,将要去奔赴自己的前程。”

      “大家很清楚,外面的世界,不再只有训练场、教室、沙盘和考卷,你们中的许多人,已经在实习任务中感受过实战的寒意,但是只有极少的一部分人到过真正的前线,接触过鲜血飞溅在脸上的感觉。”

      “而在战场之外,还有更多的东西会考验你们。你们可能会受困于晋升、军饷、上级、同僚、无法认同的任务、不想面对的结果……当然,也许也会收获敬重的前辈、自豪的功绩、一生的好友。”

      “只有当这一切真正迎面扑来的时候,你才会非常近距离地去触摸生命,拷问自己。”

      “现实的世界,会给你最真实的感觉。”

      “当你面对左右为难的困境时,你会迷茫、痛苦,或许还会逃避。”

      “当和死亡面对面的时候,你会问自己: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就这样死了吗?”

      “想一想,如果你的心里没有答案,是否会后悔从前的选择?”

      乐矫抬起头,湛黑的眼睛,静静地看向远方台上的校长。

      “所以,这个不让你们后悔的选择,一定是个足够相托生命的选择。”

      “不是这样的话,再多的荣誉,也配不上你们金色的年光。”

      礼堂中静静的,所有人都在体味萧戍的话。

      “你们都知道我刚才提到的第一种观点,‘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它没有错。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另外一个观念,也注入到你们的心里去。因为只有为着心中那个至高无上的目标时,人才会一往无前。”

      “同学们,有些事情,可以从现在开始认真思考:你愿意为之战斗,为之付出生命的,是什么?”

      “是国家,是信念,是亲友,是证明自己的渴望,还是——名利?”

      “我这样说,是希望大家将来在真实的战场上,面对刀锋和炮口,不会对自己的选择遗憾。在面对未知的抉择时,可以少一些迷惘。”

      “因为局势会变,唯一可以不变的,只有信念和梦想。”

      乐矫看见不远处,贺辰星的脚尖,正在来回碾着掉下来的剑兰花瓣。

      显然,这个问题,在他的心里激起了波澜。

      “同时,”萧戍声音微凝,“我也是希望能在大华,重新见到十年前,以南十字团流寰营为代表的,那份熔铸了梦想的军魂。”

      乐矫微怔,眼中光色闪动。

      “在逐北战争前,大华刚刚经历首相遇刺,与西海龙国之间冲突爆发,又遇到先帝病重,国会分裂,再加上北方边境忽然不安定,局势瞬间跌落谷底。”

      “如果没有南十字团,在狂澜之中,支持陆危拜相,或许就不会有大华的今天。”

      “两年逐北战争的过程中,南十字团一直支撑在最前线,多次整编换血,唯一没有变过的,是乐遇选人的标准:对同一个追求,发自内心的认可。”

      “乐遇用行动证明,南十字团即使打灭了一个营的番号,依然从来没有溃退过。”

      “同学们,在离开微山之前,不妨深深地问一下自己:我所追求的是什么?”

      “而当所追求的东西,被现实击碎的时候,我又要追求什么?”

      “如果不能立刻有答案,也没关系。但是你要去想。”

      “它将会成为你的力量。”

      乐矫抬起头来。

      天色苍茫,雨水纷纷落在脸上。

      萧戍的这番演讲,正正地击中了乐矫迷茫的心。一股感情的激流,在他的胸中来回冲荡。

      ——当所追求的东西,被现实击碎的时候,又要追求什么呢?

      乐矫轻轻说:“我不知道。”

      ——从龙都日流城到大华中京,我一直都不知道。

      萧戍的结语,在大家的耳边回响:

      “最后,赠给大家陆相当年就职演说时的一句话,当你未来遇到艰难困境时,请不要忘记此时这个年轻飞扬的自己,还有激荡心中的梦想:

      “‘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泥沼里,但是总有人仰望星空’。”

      萧戍放下了话筒。

      礼堂中一片寂静。

      乐矫遥遥地看向萧戍,隔得太远,即使他的眼力再好,也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更何况,现在他的眼里,还有薄薄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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