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故友当年 ...
-
“那句话我记得很清楚。”陆危说,“因为没有人会用那种语气买饼。除了你爸。”
乐矫问:“……是什么样的语气?”心跳微微加重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他知道,那里是少年的乐遇,一个他不知道的爸爸。
“像是要张嘴吃人的语气。”陆危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扬眉微笑,“但不是挑衅,和那些蛊雕不一样,听起来是另外一种麻烦。”
“我那天已经把要做的事情做完了,不想招惹麻烦。”陆危笑说,“连眼睛也没抬起来,递一张饼过去,想卖完走人。”
“但是那家伙不接,伸手一把攥住了我的袋子,说,他要和刚才那些人一样的饼。”
“当时我心里一下子发冷。”陆危声音悠然,“我说,我卖的饼都一样。”
“那时候我才抬起眼,想看看来找茬的,是什么样的小子。”
乐矫凝视着陆危,等着他说下去。陆危却目光瞟过,淡淡勾一勾唇,卖起了关子:
“你觉得你爸十三岁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
乐矫垂了一垂眼帘。
很久以前,他曾经觉得,爸爸小时候一定是个飞扬激越的少年,天不怕地不怕的那一种,他敢攀登昆仑山的最高处,也敢直面这世上所有的不公。他无所畏惧,无所淹留,从不失败,也从不低头。
那时候他还小,觉得爸爸无所不能,只有那样的少年时代,才配得起这样的传奇。
但是传奇是会死去的。
乐遇去世后,许多乐矫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的、关于爸爸的细微记忆,反而渐渐清晰地涌现出来。
那些回忆里,乐遇一点一点剥脱掉那些他人在传闻中、乐矫在心里加给他的虚幻修饰。他不再是群龙俯首的含微府使君、风流洒逸的敖氏公主夫婿、挥斥纵横的南十字团军团长,而是个会平常地和爱人说笑打趣,和儿子逗耍玩闹,和朋友言谈无忌,和同袍放手切磋的俊朗男人。豁然笑起来的时候,好像什么样难过的事,都可以当成玩笑话一带而过。
一个淡得几乎褪尽了颜色的记忆片段,被乐矫翻找出来。
“……我的阿爷阿奶呢?他们为什么不在这里?”还不到乐遇腰那么高的乐矫,扯了一扯爸爸的袍摆,问。
他刚刚知道了玄天无极殿的主人是宗氏小公子的阿奶,可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阿奶。一想到这个,心里就空空的。
乐遇笑一笑:“他们已经不在了。”
乐矫的脸开始皱起来。乐遇看一眼他,抄手一把把他捞起来,放到肩上,轻轻摇晃着哄他:“矫矫,你可不要哭,他们活着的时候很相爱,神仙眷侣,一生过得不可惜——别哭啊,给你奶奶知道我总害你哭,我以后都不敢上邙山。她身体虽然不好,但可是真的凶。”
那时乐矫还不到入沧流学宫的年纪,丢人地敏感又爱哭,哽着嗓子不甘心地追问:“……他们怎么就不在了?”
乐遇晃着他,看着前方,声音里就忽然多了些幼时的乐矫听不懂的东西,好像望日海的涌泉一般,半暖半凉地,浸过他的心头:“他们的身体都不大好……你真想知道的话,等你长大点,我再告诉你。”
乐矫问:“……等我长大是什么时候?”乐遇的声音有些飘淡:“起码等你跟我那时候差不多大吧,我想想,十五岁……算早点,至少等你十三岁,从那时候给你讲起。”
回忆在这里收束。
轻暖的灯光下,那个在雍州梦远城里和少年的陆危攥着同一个织袋的乐遇,在乐矫心里隐隐约约地有了一点轮廓,他问陆危:“……他是不是看上去有点狼狈?”
陆危神色微动:“他和你说过了吗?他过去的经历。”
乐矫摇一摇头:“……我猜的。”
陆危的眉梢轻轻振了一下,笑起来:“他那时候其实很狼狈,但我没看出来。”
“我抬起头,就看到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子直直盯过来。他那时候就有种很吸引人的特质,只是站在那里,就显得和其他人很不一样。一张没被欺负过的脸,一身的干干净净,却不知道为什么,一双眼里的眼神,就像炼金子弹一样。”
“他就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又对我说了一遍,他要和刚才一样的五辛饼。”
“我不打算理他,用力把袋子往回一拽,扭头就走。但他却先一步拦到了前面,龙魂一闪,袋子就开了一个大口。”
乐矫的心弦一动,轻轻说:“是‘碎空刀’?”
“是他的‘碎空刀’。那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陆危笑了笑,“他的动作极快,当时根本无法看清,下一个瞬间,我加了料的饼,就到了他手里。”
“我看着他把饼拿在手里,一下子撕开了,饼里的馅露出来,他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闻。他那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像含着一条噬人的龙,”陆危说,眼中泛着淡淡的怅然,“他盯着我,问,为什么要下毒。”
乐矫心里一跳。
陆危的声音轻缓,唇角微掀:“我当然不会承认,但是他立刻就说出了我加在饼里的东西,是太渊虺鳞。”
乐矫的表情微微一凛。
太渊水虺的鳞片出自海渊,只有龙国出产,少量无毒,甚至可以入药,但是它会沉积在血脉里,很长的时间才会消失,一旦服食达到一定的量,就会累积成凶猛的剧毒,蚀透肌体,致人暴亡。而且这种死法耗时长久,痛苦异常。
——可见当年陆危的恨意有多深。
陆危平淡道:“我在确定要下这种东西之后,已经反复确认过,在炙火椒掩盖下,它的味道淡得几乎无法察觉,但是这小子,隔着一段距离,就轻轻松松闻了出来。”
陆危淡淡笑笑:“不夸张地说,我当时已经从骨缝里开始发寒。”
“我看着他,心里想,这是哪里来的公子哥儿?敏锐到这种地步的嗅觉,恐怕不是一点珍脍就能喂出来的。”
“——而且,在三十年前的普通雍州人看来,向银穗子动手,不是一件需要问理由的事情。他不是一般人。”
“其实,他对投毒这件事反应激烈,有特别的原因。但在那一天,我不可能知道这些。”陆危说,声音中含着一丝自嘲:
“这件事,一旦被揭发,不仅我要死,我家里受着重枪伤的老爹,也是死路一条——所以,当时我浮上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灭口。”
“我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心中却在盘算,是不是有办法在不惊动灵核司的前提下,把他放倒在那里。”
陆危的眼底冷静无波:“当年的雍州,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乐矫感觉到自己竟有些微微的紧绷:“——你没有做什么,是不是?”
陆危笑了起来:“你是真的不清楚你爸。”说起少年朋友时,他的眼底蕴着淡淡的矜傲:“你觉得大华百年来军阶升得最快的男人,年少的时候,就会是什么好对付的人吗?”
他的目光悠然落在远处:
“我当时在兜里揣着一把加了消声器的手工组装灵射枪。但是我的手还没碰到裤兜,就被他一把抓住了。”
“他抓着我的手腕,向后就是一个反折。”
“我虽然是混血,但龙魂御术并不好使。一旦用力,还会招来严重血限反噬。”陆危悠淡道,“但那一刻,我调动起了所有的龙魂。”
“在我要动手的那瞬,他那只折住我的手,却突然松了。”
“——那家伙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一松之后,瞬间就把我硬往后面拽。他当年出手分不清轻重,这一拽,我的手臂险些交代在他手里。”
“我弄不清情形,抬起头来直想骂人,却一眼看到,”陆危的眼中微芒划过:“——刚刚离开的那几个银穗子,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