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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给我来一张五辛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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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爸的交情,是从一张五辛饼开始的。”陆危轻淡说。
乐矫怔了一下:“……五辛饼?”
“唔,五辛饼,”陆危淡然咬着这个词,“你没吃过?”
“我吃过。”乐矫说,“东郸大市斜街那里有一家,我去丹阳路周叔叔家时路过,偶尔会买。”
“那家不正宗。”陆危眉梢淡淡一撇,“加了太多的嵰雪甜,尝不出辣味,是中京人按自己的喜好改出来的东西,不是雍州的口味。”他看一眼乐矫,忽然淡淡一笑:“三十多年前在雍州梦远,遍地是零卖五辛饼的小贩,拼命往饼里加炙火椒,只比谁家的饼最呛最辣——我和你爸认识,就是因为当初他从我这里买了一张饼。”
乐矫眨了一眨眼,他并没有觉得很意外:“陆叔叔你做的吗?”
“怎么,你觉得我不会吗?”陆危说,他不自禁地又想去摸水烟壶,在对上叶默的眼神时又悻悻地收了回来,或许是因为被烟瘾逼得难受,他的语调里撕去了那些伪装的温文,虽然淡淡含笑,却有一种带着粗粝的锐利缓缓溢出:“——说句玩笑话,边境那些谋生路的门道,只要能学的,我还真的都学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没有等乐矫回答,一摇头,神色哂然:“因为我那老爹从我记事起就破产,在焕波城做过抗税头子,被光荣灵核司打断了腿,家里被刮净了,后来为了生计,他开始向西走私,很快又被灵核司盯上。有整整两年的时间,银穗子每天都在家门口转。他们的习气,至今是不打预告,时时直接踹门临检。老头子狡龙三穴,没被抓到过尾巴。后来灵核司变本加厉,踹进门来,不仅砸烂家中,更拔出枪来,指着头问货在哪儿。”他淡淡一笑,里面含着说不出的嘲讽:“直到最后,他们也没找到什么东西。”
乐矫心弦重重一颤。抬头看到叶默也露出了微诧的神情,显然他也是第一次听陆危说起这段往事。
大华上下都知道陆危是大华立国以来第一位平民首相。二十五年前雍州灵核风潮里,是刚继位不久的先帝元崇,抹去了他逃籍兵的罪责,把他从雍州特异简拔,带到中京,从此交托信任和重付,一路磨折,一路攀登,直到九年前登阁拜相。
各个版本的传言,都是从陆危来到中京开始的,不知道是因为和那些光采夺目的履历无法并列,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那些传言里,都不约而同地漏掉了他在雍州的少年时代,只有在零星的风传里,说他出身在雍州梦远最阴暗的贫民窟。
乐矫看过边州的萧杀、粗犷和无序,也知道出身雍州的陆危就是在那样的地方长大的,但是在京华冠盖之中穿着龙文纹绣礼服,抽着水烟的陆危,仿佛洗干净了那些土腥气、铁锈气和烟尘气,立身在乾坤湖的一方世界里,即便与西山贵族格格不入,却也看不到那些属于边州的落拓泼狠、横肆无忌。
他像一根被修磨过了的龙指爪,抹去了直可杀人的冷利,只留下湛滟的光包裹着,在元崇崩逝后,默默地在西山的阴影下工作了八年,这段不算短的时光,让他仿佛已经嵌进了中京的繁华烂漫里,不撕开皮肉,没有办法从中分离出来。
直到乐矫亲耳听见陆危说起少年往事的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到,那层环绕着陆危温润而虚假的壳裂开了一个缝隙,那些带着血气的过去,向着他遽然迎面扑来。
“——直到有一天,他们耐心耗尽,一个银穗子直接开了枪。”陆危的眼中含着一分冷厉的血色,“打中了老头子的右胸,是炼金实弹,贯穿伤,他右肺开了一个大洞,一张嘴就吐血沫。”
乐矫悚然一震,指尖不自觉地按进了手心里。
“当时我那老爹走私的线上勾着一个逃籍军医,我找到他,他用龙魂御术留下了老头子的命,他暂时没有死成。”
“那时候,我立誓要报复他们。”陆危说,唇角勾出一个微冷的弧度,瞥过一眼乐矫,微微上视,仿佛看着三十多年前那个年少孤愤的自己,声音冷利含锋,却落落坦然,“当时坊间传闻,灵核司大举敛财,是因为接了从中州来的命令,要求搜求奇珍,因而一时之间,整个灵核司,自上而下,从州府到边城,趁机掘地三尺。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我做了决定,用老爹最后的存货换出半袋龙尺木,只带出一根,上面压上一层兕角,最后铺上一叠五辛饼,等在灵核司半条街外的集上,预备钓一条大鲲。”
乐矫心里遽然收紧。他看着陆危仿佛轻描淡写的神情,想到他当年心中的烈烈寒凛,重重地抿了一抿唇。
龙尺木来自苍龙头顶,百年成一双神木,苍龙凭借着它们腾隐于空。如果持一截龙尺木,配合合适的龙魂御术,甚至可以让人飘然乘风数百里。
然而苍龙这种血脉已经很接近烛阴幽龙的龙类,性格孤傲不驯,人类极难豢养。中京西山今颐门前那条苍龙,如果不是有越州龙泉那座闻名百年的金销炉锻冶而成的炼金巨链死死锁住,必定早就在中京留下了累累血债。而龙尺木却必须在苍龙活着时锯下,才能不失去龙魂力量,正因获取珍稀,从来价值不菲。即使在关卡自由的时代,猎捕苍龙、斩取龙尺木的营生,也常常意味着蹈死不顾、以命相搏。
乐矫已经预感到了它背后的凶险气息。
“——你知道钓鲲要用什么方法吗?”陆危看向乐矫,眼底凝着一痕湛光。
乐矫微顿了一下:“要下合适的饵。”
他回想着和景越在西海上度过的那个短暂而恣意的假期,那些天里,景越曾经和他一起,钓起一条五丈长的海蛟:
“越大的目标,就要下越重的饵,如果要钓的是鲲,那就至少需要赤龙骊珠这样的重饵。”
乐矫回视陆危:“陆叔叔,当时——你就是用龙尺木做了这个诱饵?”
“可以算是。”陆危说,“不过实际上,我没有让他们看见那根龙尺木。”
乐矫心里微微一动:“——你把那根龙尺木卖了出去?”
陆危微微扬起一边的眉毛,看着乐矫,眼中含着一丝赞许:“对。”淡声说:“我把它卖给了一个和灵核司有些首尾的销赃人,然后提着装了兕角和五辛饼的袋子,一连许多天,一直在集上转悠,等着那些银穗子——尤其是向老头子开枪的那个混球。”
陆危的视线掠过乐矫喝空后放回小几上的汤盅:“你猜猜看,之后发生了什么。”
寒意直觉地漫过乐矫的心头,他试探着说:“……灵核司找到了你,逼问其他龙尺木的下落?”
陆危淡淡笑了起来,那笑中带着隐隐的嘲意:“你猜对了——那些银穗子找到我以后,为了想要撬出这批货,实在是花了不小的力气。”
乐矫心里清楚,以当年那些敢肆意对着陆危的父亲开枪的光荣灵核司,采用的逼问手段绝不可能温和。
他仿佛看见少年的陆危被光荣灵核司的银穗子们毫不留情地反复殴打的情景,沉默了一会,轻声说:“可是你没有告诉他们。”
陆危淡然说:“我对他们说,我那还躺在床上的老爹欠债还不起,货被上线扣住,必须凑一笔钱,才能把那批货赎出来。他们要见龙尺木,就必须容我在那里卖兕角和五辛饼。”
乐矫心中有一丝的疑惑一直盘旋着,迟迟没有散去:“……他们答应了?”
陆危笑了一笑,头顶的吊灯上,漱金鸟衔着太阳,融融泄泄的灯光洒落了他一身,这个笑里含着薄薄的锋利,透出缓缓漫溢的肃杀:“——你没有在边州的城里生活过,还不够了解光荣灵核司。这群饮血啖肉的蛊雕,在算清楚账之后,批准了这个要求,但是附加了一个条件:一切买卖,他们都必须抽成。每一天,他们都要从我这里抽走两成的兕角,附加一打五辛饼。”
乐矫抿着唇。尽管他早就不指望能听到什么令人宽慰的内容,但是陆危淡淡叙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那些人远比他想象得还要更贪婪十倍。
——这就是三十年前的雍州?
爸爸和陆叔叔,就曾经生活在这样的世界?
“我知道他们喜欢这么干,所以给他们带走的五辛饼里,事先加进了一样东西。”陆危淡淡哂笑了一下,时光消减了他的愤怒,却没有消泯掉他当年的少年锐气,他平静地说:
“那时我还不大,唯一的想法是,即使计划最后失败了,他们也必须为他们做过的那些事,付出惨重的代价。”
“那一天,那个混球和他的同僚拿着一叠五辛饼刚走不远,我低头收摊,就有一个影子忽然闪了进来,挡在我前面,遮住了我眼前的光。”
陆危淡淡笑起来,不同于之前带着冷意的笑容,提到这个不速之客时,他的眼神里漫是少年明粲,却又藏着绻绻的怀念:
“那个人的声音很干脆,说,给我也来一张五辛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