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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中盛安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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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少女拒绝,年轻人笑了:“卖画多好啊。你可不知道我穿这身衣服前,是干什么的。”
少女静静看着他。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知道‘铲龙屎’吗?”
一旁的少年“啊”地一声:“你你你你——你之前给贵族看龙厩?!听说贵族的龙脾气可坏,动不动就踹人!”
乐矫不禁笑了一下。
少女说:“我猜,大人说的是灵核废料的清运吧。您从前是给龙骧禁卫清备所工作,还是交运?”
年轻人微笑道:“交运。”挤挤眼睛:“那比卖画无趣多了。而且别想穿白衣服。”
“所以说,之前做什么,和能不能上国会山没有什么关系。天健殿里没有大家想得那么拘束,运气来了碰上好日子,你还可以看见打群架。”年轻人微笑,好似全然不觉自己在轻描淡写间,说了什么耸人听闻的事情:“我们这里正好缺一个书记员,你考虑一下?”
少女绽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谢谢您。”
“但是,早在宪政前,人们就说,‘富不习艺,穷不做官’,我是个普通女孩子,大概做不到为了职责和理想,开开心心地做一份几乎没有报酬的工作,还能不乱伸手。我家里,还有母亲。”
那年轻人摸摸鼻子:“确实,因为从前议员都不缺钱,国会一直都只给发伙食和交通津贴没错……但我要给你介绍的书记员,不是国会在编人员,是我们自己要人,有人给你发工资的……虽然也不算多高,但是也有每月三千龙泉铢。真的不心动吗?”
乐矫听到“我们自己要人”,心里微微一动,看了那年轻人一眼。
而少女对于这个问题,只是微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年轻人看着少女的眼睛。
那是双黑湛透亮的眼睛。直如寒潭渡鹤影。
态度柔和,却也坚决。
片刻,他淡淡笑了:“我明白了。”
这时,飞辇又一个抖索,脚下一沉,失重感袭来。
驾车老板吼道:“太平里了,马上到盛安街,参议先生——还有那小子,准备一下,下降了!”
挽车的龙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啸,拽着辇车向下俯冲。
车厢要散架了一般地颠。老板喊:“……哎来福你慢点儿!——哎别冲啊你个人来疯!”
乐矫脚底浅浅发力,把自己定在了座位上。另外三个人,因为老板提醒及时,都抓紧了窗框,虽然随着飞辇不断狂颠,幸好没有甩出去的风险。
乐矫这时的心神,已经完全被飞辇外面,海啸一般的声浪攫住了:
“二十年薪资不涨!”
“不管人民死活!”
“工人做生做死!”
“自己吸血吃肉!”
“贵族的国会!贵族的灵核!”
“无温饱,不交通!”
这狂烈扑面的声音,穿透暴雨,穿透鼓膜,在乐矫的龙魂海里回荡,震得他的脑中一阵嗡嗡地响。
那个年轻人听着盛安街上震彻天听的声音,一脸淡定地,在下巴底下系上麒麟冠的带子,顺手打了个蝴蝶结。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把那套复杂累赘的议员礼袍穿好了。
他旁边那少年,用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瞪着他。
外头这样群情汹汹,一身这样行头出去,简直就是胖头鱼往龙穴里跳,那都不是找削可以形容的,那是找死。
飞辇还没停稳,车门口的鲛绡一飞,少年“嚓”地蹿了出去。
求生欲之强,令人咋舌。
外面大雨如注,白石铺就的中京第一大道——盛安街上,布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一眼看不到头。他们举着写了抗议大字的牌子,在雨中站着呼喊。几乎没有人打伞。
隔着十丈远,都能感觉到他们熊熊燃烧的热浪。
少年沿着人群一溜烟跑过去,沿途吆喝:“卖报卖报!《大华时报》看一看嘞!北斗团阅金山军演举行,楚麟军团长阵前激昂致辞!”
“《京城秘闻》了解一下!白国公二公子白幼庭‘玉露金兰阁’订购九千九百九十九枝剑兰,不知为求哪位佳人芳心!”
“——工会的各位壮士,这里还有新进防水不脱墨,好用最好用,居家旅行、抗议声援必备利器,‘写得棒’记号笔在售!”
“来来来看一看嘞!”
他一边跑,一边变戏法一样,从那个脏兮兮的粗布大包里,不停地掏东西出来。
乐矫注视着少年一路跑远。
从少年的态度,看得出来,近期的舆论,对首相府和国会的好感,已经不剩太多了。
乐矫抿了抿唇。转头看,那年轻议员掀开鲛绡帘子,下了车。
人群“哄”地炸开!
乐矫瞬间感觉到,层层叠叠的脚步声,裹着巨大的声浪,向他们的方向扑来。
“是姓叶的参议!”
“叶默在这里!”
乐矫站到飞辇的车帘边,看见年轻人瞬间被乌泱泱的人群吞没,远远地看过去,只能一眼看见他头顶的麒麟冠。
他随身带着的伞没有撑开,只这一会工夫,他外罩的绛红麒麟袍就全湿了。
一名头戴工盔、衣服泛着灰腻的男子,声音穿透众人:
“叶默,今天是第四天了。”
叶默声音平和:“是啊,第四天了。”
男子说:“要从意见提上去算,整一个月了。”
叶默说:“我知道。今天,正好也是你们交运联会冯会长,第三次上国会山的日子。”
男子声音危沉逼人:“一个月前,在南柯里工会大厅,你是怎么许诺我们的?”
叶默微微沉默了一下,提起一点声音:“我不瞒大家,议案进展得并不顺利。”
“但是,尽管很困难,事情一直在推进。”
“商议的方案,包括一次性补贴和每月补贴,涉及到全国十三州所有的交运系统,没办法很快通过。但是第一阶段的补贴方案,最快在这周,就会出结果。”
那男子往前迈了一步,他身量很高,站在那年轻人面前,像铁壁一样俯视他:
“叶默,我们不是不相信你。我们是不相信那里。”
一手凌空向旁边指去。
乐矫的视线顺着那条手臂,穿过被雨水浇透的盛安街上空。
远处的汉白玉华表,镇着从乾坤湖流出的玉带河,金水桥对面,国会山苍翠欲滴,肃穆沉默。
戴工盔的男子说:“‘最快’,‘就会’,都是官腔。从工会建立,我们被明哄暗骗的例子,不用我说,你随口说不出来八九件?”
“十四年前,林恪当上首相,开始搞改革,组灵核商会,说三年内灵核价格必降,所以不给涨薪水,那以后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这么多年过去了,灵核的价格,有一点降的意思吗?”
男子的声音并不很大,但字字沉重,落在长街上。
叶默说:“穆兄……”
人头挤挤,他声音依然平缓,但乐矫听出来一分艰难:“我明白,大家想要国会至少立刻答应每月五百龙泉铢的补贴,但是我确实没有办法在这里做出这个承诺。”
他声音微沉:“我在交运干过,我知道,交运系统年年入不敷出,燃料价格上涨,下月的薪水马上就有反应。更何况,大家家里都有不能停转的灵械,每天还要吃掉一笔龙魂灵核。”
“这些事情,陆相都清楚。为了议案,他做了很多非常困难的工作。”
“他以首相的身份,这一个月来奔走过哪些地方,拜会过哪些人,我在这里不能说。”
“我只能告诉大家,这些日子,大家在盛安街淋雨,而在这之前,陆相就为了这事,在西山淋雨。很久。”
“我只能恳求大家,再等一段时间。再给陆相一点时间。”
“今天是冯会长上国会的日子,我在来的路上得到消息,”叶默稍顿,“对面那边,因为这些天的状况,准备的手段,或许会比之前更难应付。”
“穆兄,”叶默望向工盔男子,“我这会到这里,是想拜托你,还有大家,在这个时间,请为了议案,平静等待,不要让事情更激烈……昨天晚上有小股人冲击懿宁路10号的事情,相府不会追究,但是盛安街上,就不全是陆相能够控制的了……”
工盔男子沉默着,示意答应。
“另外,”叶默的视线环顾人群:“因为今天质询的过程,会有变数,我希望大家可以派两位信得过的兄弟,跟着我上国会山,面对面地和两院力争。”
众人前方的几名交运工头,相互说了几句。戴工盔的高大男子点点头,与身边一个干瘦少年,迈上一步。
那干瘦少年说:“我和穆大哥跟你走。”
乐矫轻轻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虽然到站的两个人都下了,老板却一直没起飞。
他倚在车辕上,胡子拉碴的半个脑袋侧着。见乐矫看他,龇牙笑笑:“看好啦?走吗?”
竟然是在等他。
乐矫不好意思地笑笑:“嗯。走吧。”
老板摸摸驽龙的头角:“来福——”
就在这时,一个怒火冲天的声音,撕裂好不容易和缓下来的空气:“——大家别叫姓叶的骗了!”
“一刻钟前,我们送冯会长上国会山,眼看着他刚过了黼黻门,还没到登云阶,就被执金吾拦了下来,叉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