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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在龙骑飞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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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多,乐矫坐在龙骑飞辇上,从南往北,穿过中京的街道。
从昨天半夜就开始下的这场雨,一点也没有变小的迹象,还是哗啦啦地笼盖京城。
雨势太大,斜飞的雨线从鲛绡帘子的缝隙里飘进来,乐矫侧颈的衬衫领子,被洇得圈圈圆圆点点。
飞辇里其他三个乘客,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比如说,乐矫对面那个一身楚楚衣冠的年轻人。
他上车坐了一会儿,先是把麒麟冠摘了下来抱在胸前,后来干脆把绣着麒麟纹的礼袍也脱了叠起来,一并抱着。
然后,穿着一身中衣,靠在辇车的角壁上,以躲避飘来的雨丝。
但是时不时打进来的雨,还是无情地洇湿了他一侧的衣袖。
看上去,有点儿可怜。
没办法,中京交通瘫痪,国会还是得按时上班。
那些出身西山的上院议员们,家里都养着少说四五条虬龙,喂得鳞片晶亮,威武霸气。到了国会上班的时间,它们就会拉着私辇,送贵族议员们上班去。
皇宫脚下的居民,在天气晴好的工作日早上,都能看到这样一幕:
数十辆光色流溢的龙骑飞辇,帷幔飘飘,陆陆续续地,由俊采神飞的虬龙拉着,迎着清晨的阳光,由西至东,越过特辟的数十丈高天空通路,带起轻风,拂过宽阔的东西轴线盛安街。
这些私家辇车,会一直飞到号称“日月沉浮”的乾坤湖前,再转向南,越过被湖光映得粼粼闪烁的登云阶,直接落在国会山丘上。
至于下院,经过近十多年来的“国会平易”改革,现在终于拥有了一批养不起私家辇车的议员,只能靠公共交通出门,这下就倒了霉。
这些天,靠近盛安街的路上,总是可以看见穿着这种显眼的古式礼服的议员,提着重重刺绣的累赘衣摆,可怜巴巴地徒步走着。
这个年轻人,无疑也是这些穷议员里面的一名。
议员旁边坐着个少年,一身皱巴巴的衣服如腌菜状,膝上横只粗布大包,翘着脚,斜眼透过鲛绡,瞥着外面的街道,看上去又丧又无聊。
和坐他对面的少女,简直形成强烈对比。
少女穿一身白裙子,颈项如月,眉眼精致,泠泠然坐着,目光淡垂。细雨飘在她的裙摆上。
好似醒来明月,醉后清风。
乐矫的视线,也投在飞辇外。
他们正飞过商业繁华的西郸大市,千伞万伞像花一样,团团簇簇地开满长街。
尽管经济已经不景气了好多年,北方暴乱爆发,外加公交停运,天降大雨,依然没有阻挡中京人逛街的热情。
骗骗缩在乐矫的口袋里睡着了,小肚子一起一伏。乐矫好像还听见它在打呼噜。
拉飞辇的是条驽龙,身体瘦弱,飞行能力不佳,一拖三晃。
乐矫开惯了灵甲,对这点抖动完全可以忽略,坐得很轻松,更不会晕车,别人却不行,随着飞辇又一次剧烈的抽搐,穿白裙子的少女,一下子往前扑去。
乐矫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没想到,拉飞辇的龙一抖抖了个左右对称,少女还没来得及坐稳,又是一阵反向晃动。
少女的手在空中一个虚抓,没撑住。直直向乐矫的怀里栽过来。
一声响亮的口哨声穿过雨声,带着看好戏的兴致。是那个翘脚的少年吹的。
少女的脸离乐矫的前襟还有一寸,乐矫的手轻轻扶在她的肩上,把她推了起来。
他的视线瞥过少女白裙的裙摆,忽然发现她这身穿着看似普通,实际非常细致,暗纹铺绣得层层叠叠,像云絮一样蔓延开来。
只是已经很旧了,失去了鲜亮,有一点被时间摩挲过的痕迹。
乐矫慢慢松开手:“没事吧?”
少女清湛的眼神扫上来,好像丝毫没有感觉到尴尬:“我没事,谢谢你。”落落大方地伸手抚平裙子上的褶皱。
她抚衣的手腕上戴着银丝掐就的卷云手链,上面嵌着色泽郁红的龙血钻。雪中一点霁,低调而优雅。但银色同样也旧了,沉默地披着一层灰。
乐矫浅浅一笑,眼神飘回到窗外。
空中风吹雨,视线往上看,只有阴云密布的天,随着飞辇的动作,一点点地微微摇晃。
乐矫回想着几个小时前的那个梦。忽然有点恍惚,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里去。
“——你是往龙院去吗?”清浅的声音忽然响起,插.进了乐矫的思绪。
乐矫怔了一下,回过头去,
少女看着他:“你是龙院的学生吧。”龙院是中央第二防务学院的另一种叫法。
乐矫有些意外,他今天穿的的确是学校的制服,但是只有一件简简单单的衬衫,也没有佩校徽:“嗯。”浅笑:“你认得出来?”
少女瞳中含笑,望着乐矫的眼神里,有一些意味深长:“是啊。”
乐矫心里微起了些疑惑,还没说话,对面传来“嘁——”的一声。
“龙血团,很了不起啊,”对面的少年,把翘着的脚掼到地板上,“都是贵族的走狗。帮着贵族吸血扒皮平民,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是谁,充其量不过就是一群被养在水沟里的水虺,还以为自己真的是龙了!他们也配?”
乐矫好像没有听见一样,没有接话。
“我说你呢!”少年却不放过他,斜眼看着乐矫:“——你别装哑巴啊?马上就要飞到盛安街了,对泡在雨里讨薪的那些人,你没有话说吗?”
乐矫抿着唇。
少年有点刻薄地笑:“龙血团,真了不起嘛。进最好的地方,拿最高的薪水,干最没下限的事儿。被问起来,就当哑巴!”
乐矫眨了眨眼睛,视线落在自己的指尖上。
这些问题,他不想回答,也不能回答。因为他给不出自己满意的答案。
“你——”少年还要说些什么,乐矫身边的少女冷冷地开口了:
“——龙血团,的确了不起。”
她淡然道:“十年前的逐北战争,龙血裔居功极大。当时整支逐北军里,有龙血的还不到四分之一,但最后牺牲的军人,龙血裔占到了三分之一以上。何况龙血不纯,使用龙魂御术,还必须忍受血限反噬。”
“他们背负血限,舍弃性命,换来北境胜利,当然了不起——他们不应该在和平的时候,被你随口指点评论。”
“嘁,我没说他们不敢流血。”少年说。
他尖锐道:“只是他们流血,夺回半片落照山脉的龙魂灵核,最后还不是为了西山的那票人?”
少女微微扬起眉。
少年愤愤道:“当时南十字团一战拿下阅金山,多么嚣张霸气?乐遇第一次来中京述职授勋,不止是首相府,就连西山赫国公府,都亲自出来迎他!”
“不单他自己神气,他儿子也神气,听说,那小子龙血纯度高得几乎就是个龙族,不知道谁惹了他,在乾坤湖东月道上龙魂爆流,震伤二十多个人,连旁边御苑的龙骧禁军都惊动了,最后却只在巡城尉那里待了一天,就让乐遇领回去了!”
乐矫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少年全然不知道他话里的正主就坐在对面,越说越起劲:“当年他们这样厉害,却只给贵族捞好处!落照山脉是他们打下来的,要是他们压着贵族,把龙魂灵核的价钱压下来,不要把人往死里逼,我们普通人至于穷成这样?!现在雍州、甘州至于抄家伙闹事?!交运他们至于会罢工?!我们还会坐在这里说这个?!”
他这四个问题,一个比一个说得大声,满腹怨气。
“不是这样。”少女说,“当年的南十字团,一直坚定地支持陆相,从他拜相到改革,从来没有动摇过。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她没说下去,转头说:“陆相从拜相开始,自始至终,一直想要限制贵族权力。上个月,首相府向国会重提十几年前被搁置下来的‘贵族财富清限令’,这块骨头,当年就连先帝,都没有敢硬啃。他这一次,几乎是向西山宣战了。”
少年鼻子里轻轻一声嗤笑:“先帝让陆危当首相,是要他九年前刚上任时,就把这些事做了,拖到现在才出个议案,糊弄人么!”
“他是从雍州焕波城出来的,大家还以为终于出了个平民首相呢,结果,先帝驾崩,他屁都不敢放,回头就去给贵族办事!之前先帝要做的改革,他干了几件?”
“乐遇,报纸上说他是出身雍州,可他那么高的龙血纯度,除了贵族,就只有那些边境上干走私的不要命的家伙!那些人,大多可都不觉得自己是大华人!大家都传说,他其实是从西海龙国偷渡来的!”
“用这种人当南十字团的团长,去和锦夏打仗,他会是为了大华?恐怕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和钱吧?”
“最后怎么样?乐遇他在明明还有余地的情况下,坚持不退,把几万大华人都填在落照山!报纸上还说他是英雄!然后呢?首相府把抢回来的龙魂灵核,统统都捧给贵族!这就是他们干的事儿!无耻至极!”
听到这里,乐矫心中剧烈一缩。
他看着对面忿忿的少年。
这种话,他不是第一次听了。
但是就算听过了很多次,心里还是会翻涌。
只是他并不打算为爸爸辩解些什么,因为对面少年说的很多事,都是真的。
而还有一些事,就连他自己,也还没有弄明白。
——乐遇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在那之前,他也总是行踪成风。乐矫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全部加起来,也没有几年。他其实没有那么了解爸爸。
他只是会有些难过而已。
——忽然间,“咚”的一声巨响。
整驾龙骑飞辇剧烈地震荡。
乐矫随着飞辇微微晃了一下,轻轻扶住向一旁栽去的女孩。
那个年轻议员一抖,怀里抱着的麒麟冠滚了出去。
他眉也没皱一下,弯腰捡起来,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又坐回到原来的位置。
少年却没提防,直接向前重重啃在了地板上。
辇车外头的车辕上,传来驾车老板冷淡的声音:“里面的,你骂陆相,我不管,老子也不怎么喜欢他。但是你再说一句乐团长试试,信不信我马上把你扔下去!”
乐矫怔了一下,抬起头来。
老板背朝着车厢,脊梁还有些佝偻,说完这一句,就闭了嘴继续驾车。
乐矫不认识他。
不过,当年的南十字团那么大,他也不可能一一都认识。
少年仿佛真被吓住,没再提这茬,换了个话头,问他身边的议员:“嗳,说起来,看你得坐出租辇车去国会,应该是支持那个议案的吧。国会连给个交运加钱的要求,都磨蹭着不过,你说,这什么‘贵族财富清限令’,已经拖了好些时间了,真能通过吗?”
那年轻议员掀起眉毛,看了少年一眼。
少年激凌凌一个哆嗦。
这个年轻人上车以来,就没有说过一个字,脱下了国会礼袍,一直呆在角落里,显得一身穷气。
然而这一眼,却好像寒潭吐月,清厉无比。
他只说了一个字:“能。”
这个字,这刻从他嘴里轻轻说出来,竟好似力有千钧。
少年似乎是被他震住,顿了一会儿,才说:“可是都说,这事已经被挂起来很久了,虽然下院勉强表决通过了,可是上院就是不表态。”
那年轻人笑了,锐气的剑眉微微弯折:“你还挺了解的。”
少年说:“为什么?如果上院贵族不同意,那干脆驳回就是了,拖着算是个怎么回事?”
年轻议员淡淡笑笑,没答他。
少女忽然说:“因为他们在等,等九月。”
少年不耐烦道:“谁跟你说话,再说九月又怎么了?”
那议员听到这话,却微微抬眉,转过身去,正色看着少女:“你说得没错。”目光湛然:“这是谁告诉你的?”
少女说:“用不着谁告诉,这是明摆着的。”
她淡淡分说:“如果上院现在就把议案被打回来,下议院要是以三分之二的多数再次通过,那就可以直接执行,上院贵族们没有办法再反对。”
“但是,如果一直拖到九月天圣节,皇帝陛下就满十六岁亲政了,可以执行一票否决。”
“到那时,无论下院做什么,只要陛下不同意,这个议案就永远不可能执行。”
年轻人目光中满是赞许,轻声问:“你在哪所学校就读?有没有兴趣到天健殿工作?我可以帮你介绍。”
天健殿,是国会下院所在地的名字。
少女却没有丝毫惊喜的神色,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嗯,不用了,我没在上学,我就是个卖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