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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爸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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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陆危笑了起来,他嗓子里仍有一点低咳,却听不出一丝一毫的颓气,明锐如故,“为什么啊……唔,为什么呢?”
他看一眼乐矫:“乐矫。我知道,这个为什么,对你来说很重要。但是对于我……我得想一想才能慢慢回答你。”
陆危把身体向后仰过去,随意靠在贵妃榻的背靠上,目光微微向上,好像在注视着空中的一个看不见的点。
乐矫看向陆危。
他和乐遇明明是性格不同、长相迥异的两个人,乐矫却总是觉得他们很像。
陆危比乐遇要小两岁,但是不同于乐遇永远停留在了三十九岁,他的时间还在往前走,循着那条全大华最艰难的道路,一去不回头。
然而看着这张风雨磨洗下来变得愈发深沉峻刻的面容,九年艰难的首相生涯似乎并没有折损掉陆危的什么,此刻他暂时把首相的重责卸到一旁、放任自己在回忆里翱翔,神情可见地一点一点地,神采飞扬起来,就像一个马上要前去收复关山五十州的少年。
陆危含笑问:“——你爸有和你说过吧?我们是一起在雍州长大的朋友。”
乐矫说:“他有提过……他说你,还有另外一个人,是他在大华最好的朋友。”
听到“另外一个人”时,陆危脸上有惆怅一闪而过,随即消失无痕,笑道:“是吗?他这么说的?”
乐矫把那缕惆怅看在眼里。他忽然想起来,乐遇提到这件事时,也有过类似的神情。
即使在前线最艰难的时刻,乐遇也始终保持着他的灼烈飒沓。他好像从不迷惘,从不踌躇,永远决断坚毅,大胆执着,流寰过处,如流星落野,刹那间就能带起一片燎原烈火,乐矫似乎从没有看见过他低沉的样子。
但是说到这里时,乐遇却忽然沉默了,他好像无意间说破了什么不该提到的事那样咂了一下舌头,转望向流寰驾驶舱外飞逝的平野,过了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转换了话题。
另外的那个朋友……是怎么样的人?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乐矫把好奇埋在心底,没有追问,笑了一笑:“嗯。九年前他带我从甘州来中京的路上,闲聊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陆危一边的眉梢微微扬起来,淡然笑笑,有一分了然:“他没有和你说别的吧?”
乐矫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在龙国的时候,乐遇很少谈关于东方的事情。而乐矫来到大华、在甘州前线的那半年里,几乎每一天都被耀冷的甲光充斥,他甚至一连十几天都不一定能见到乐遇,更不会有时机听乐遇聊起少年往事。
何况乐矫那时候的年纪还差着一点,他心里清楚,乐遇虽然一直对他坦诚而放任,并对他的过往战绩引以为傲,但是并没有把他当成一个足够独当一面的大人。
所以当后来战况稍有缓和,乐遇得到了中京发出的邀请,便第一时间把他丢到了这座看似繁华都丽,实则暗影浮动的首都。
乐矫记得乐遇授勋后离开中京的那一天,让他不必再去西定门,父子就在懿宁路147号告别——当时相位空悬,那里是在元崇安排下拨给陆危在中京的住处,陆危把国会山当成了家,147号日常都在空置吃灰。他们故友两个心照不宣,连招呼也没打,就把乐矫扔了过去。打开那扇青繁木的门时,扑出来的灰尘让乐矫喷嚏打到双眼模糊。
在地面擦得明亮焕然、头顶的灯饰却还脏兮兮地带着灰的门厅里,乐遇上下看了一番乐矫,忽然间舒开了一直沉沉坠着的眉目,伸开双臂拥抱了一下他,随即放开。
看着因为这猝不及防的动作怔住了的儿子,乐遇笑了,伸手想揉一揉他的头,临到要碰到时,却顿了一下,转而按上了乐矫的肩,轻轻拍了一拍。
“绷着张脸干什么?”乐遇说,“不是我不带你走,是你自己还在犹豫,一直觉得那里还不属于你——你别回嘴,我说得对不对,你自己很清楚。中京也是个陌生地方,但你待在这里,好歹我可以睡个好觉,不用再担心哪一天回来,发现你已经没了。”
乐矫心里发涩,但他知道乐遇说的是事实。
南十字的军士们像接纳乐遇一样接纳了他,他们不仅仅把他当成代军团长的小公子,也把他当作可以并肩作战的战友,甚至愿意在危急时分听从他的指挥,向他交托性命。
乐遇身边的人都知道乐矫的母亲是龙族——高龙血纯度是很难掩藏的东西,更何况在甘州的半年里,乐矫的龙魂一直保持着不太稳定的状态,时不时地,就会露出那双灼亮的金银异瞳。但是没有人对他的态度有所改变。
正因为面对的是这样毫无保留的热情,乐矫才会觉得没有办法全心交托的自己有些卑劣。
在阅金山事变后,南十字损失惨重,乐遇在甘雍两州紧急招募了大量军士。两州坐落昆仑山下,越过封锁的龙墙,就是西海龙国,在曾经的开放边境的漫长岁月里,有无数的龙族与人类在其中穿梭,两州的边境遗留了大量血统驳杂的混血,甘雍人对混血早就习以为常。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能对千年来兵戈相向、结下累累血仇的龙王血裔心平气和。
乐矫不能说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也不能提起和他一起翻越龙墙的越氏龙族。事实上他也不清楚他们落脚的具体位置,只知道是在雍州境内。
乐遇没有让他们跟着来到甘州营中,而是在边境给他们指了去处。他们就在昆仑山投下的巍峨阴影中分手了,潇洒恣意的越氏龙族在大华境内不能再化龙疾驰,乐矫看着他们保持着人类的形态离开昆仑,慢慢消失在旷野里。
他之前就知道孤独是什么滋味。在那个雨夜景越松开环住他的双手时,那种感觉就猝不及防地刺穿过他一次。而看着意味着他和龙国最后联系的越氏龙族们离开,那种感觉又一次抓住了他,让他心里发冷发疼。
乐遇站在乐矫身边,把他的表情都看在眼里,许久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扣在他肩上,把他拉到自己身边。
乐矫站在爸爸身旁,他们并着肩,听来自昆仑山的风声驰骋。
后来,在一场遭遇战中,乐矫被迫第一次登甲迎战。那天他不记得自己的甲刀砍碎了多少军锦夏军的光武,才等到乐遇率军赶来。夜里他被鲜红的噩梦叫醒,在营帐的一片黑暗里,乐矫一时间看不见爸爸睡在哪里,他躺在那儿忽然有些恍惚,想:我为什么在这里?
他好像把自己弄丢了。
但是这恍惚并没有持续多久,营帐里立刻亮起了灯,乐遇皱着眉头把乐矫从被子里拎出来,看一看他,啧一声,把他按进怀里。
乐矫一下子撞进一片宽广的温暖里。仿佛幼龙投进昊山的穹空。
他不记得后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只记得乐遇坐在床头,轻轻地哼那首西海龙国的旧歌谣。
……那应该是阿娘教他的。他很少唱,却唱得很好。歌词浩朗悠古,从他低低的嗓音里流淌出来,那么温醇又深情。
汽灯泛着温白的光,歌声里乐矫慢慢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些扶风府鲛珠耀亮的夜。乐遇不耐烦地把他按到被子里勒令睡觉,然后就飞一般地带走阿娘。第二天他们似乎一切平常,乐矫却总能看见他们目光接触一刻,眼神就纠缠在一起。
……那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一样。
记忆里的乐遇慢慢融化在甘州的汽灯中,和眼前的爸爸,一点一点,汇集到一起。
“矫矫,不看不知道,你还长高了不少。”乐遇看着他,嘴里叫的忽然变成了自从乐矫八岁强烈抗议后就很少再用的昵称,“这段时间,你就留在中京好好想想吧,以后准备做什么,还有怎么去做。”
“我就是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开始想这些事情的。这件事你必须自己去想。”
“——只要你想明白了,就算你说你想要越过龙墙回去,我也支持你。”
“我知道你有一肚子心事,”说到这里,乐遇的神情动了一动,一丝无可奈何在他脸上掠过,留下来的却只有毅定,他抬起眼,瞟了瞟门外的晨色,启程的这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但是我现在实在没有时间——等这场仗打完了,我来好好地听你说。说好了?”
乐矫笑了,连日里一直淤塞着的心情终于豁朗起来。
他对着爸爸,用力点了点头。
……但是乐遇许诺的这场对话,最终还是没有谈成。
后来乐遇虽然回过中京,却是在元崇重病、北境大战在即之时,在支持陆危夺下相印之后,他一刻不停,立即启程返回甘州。
乐矫只来得及在赶到盛安街时,和他匆匆交换了一个互道平安的眼神。
那天在懿宁路147号的那短短几句,竟然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
乐矫心里压着太多的疑惑。他以为以后还会有时间向爸爸慢慢地去问,但是战局给他冷酷地上了一课: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等到然后。
“……爸爸他一直很坚定,我好像做不到他那样的坚定,”乐矫说,望着陆危,眼底有一点波光:“我清楚,那肯定是因为他心里有什么始终支撑着他,陆叔叔,还有你——我觉得,支持着你们的是一样的东西。我一直都很想知道那是什么。”
陆危用一种淡然含笑的眼神看着乐矫,那不太像是在看晚辈,乐矫恍然觉得,陆危是在透过自己,隔着时间,看他最好的朋友。
“——我给你讲个故事。”片刻,陆危扬眉笑起来,缓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