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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即此,表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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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刀泛着湛湛清光。
超心炼冶,绝爱淄磷。正是越州龙泉炼金炉名噪一时的颜色。
赫游沉声说:“把它递上来。”
龙骧锦衣略略躬身,快步向前,依次经过陆危、白光庭、白流温身边,把残刀放在了赫游面前的积雪木长案上。
赫游的眼中光色凝然,他伸出苍劲的手,从上至下划触过这截来自并州的残刀,手指在刃尾凹凸不平的铭文上停下,缓缓摩挲着,低眼看了一刻。
所有人都提着一口气,静待他的一锤定音。
片刻,赫游缓缓叹出一口气,抬起头,他那双包藏过大华数十年沧桑的眼在主席长案间逡巡了一圈,开口的声音沉凝:“不错,越州的炼金,锦夏光武的刀。”
乐矫的心里一松。巨大的哗声在他的身后爆开。
他看向于燧阳,于燧阳的神情平板,沉默一如衔风峪的一块界石。
“啪”地一声震响,陆危放在案上的水烟壶被震得险些翻倒。
江剡拍案的手扣在积雪木上,刺向于燧阳的眼中,冰冷的焰光灼烈燃烧,言辞中的凶意,因为吐字的缓慢而显得尤为凛厉:
“——于燧阳,是什么人,让你和锦夏军做的交易?”
于燧阳抬起头,却仍然没有看任何人。他从进入这座大厅以来,就没有和任何人对视过:
“没有人指使我。”他的声音几乎没有一点起伏,“我只是想赚些钱。”
“赚钱?”江剡轻轻冷笑,“上亿的龙泉铢,你有什么地方需要这么一笔巨款?”
于燧阳没有回答。
江剡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看着一具尸体:“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拿你没有办法了么?你知道现在不说,之后等着你的会是什么?”
于燧阳的眉梢微拧了一下,但是他这柄锈剑,仿佛已经彻底锈在了剑鞘中,最终还是沉寂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江国公,”陆危的声音中含着一丝微微的笑,他轻握着水烟壶上延伸出来的烟嘴,恢复了一开始说话间的悠然,“人证和物证现在已经齐备了,昨夜西苑的这起事件,是不是也可以得出结论了?”
江剡的视线锐利地转向陆危,目光扎在他暗绣开明纹的新式朝议礼服上,仿佛要在那里穿透出一个洞来。
那是凶狠如睚眦般的眼神。乐矫瞬间想起了十年前在扶风府遮天的睚眦卫队追逐下,在暴雨里奔逃的那个夜晚。身后封氏的追兵,都带着这样的眼神。
江剡冷冷笑了:“关于衔风峪的事,确实可以论定了。但是,”他的话音急转锋锐:“陆危,这不代表你越权行事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衔风峪事件的起因——究竟是哪一方交易锦夏,现在有了着落,”陆危说,“但是这笔款去了哪里却还没有下文。”他淡然回视江剡,眼底却是毫无动摇的光色:“这件事,不如和沉昼列小驳的案子一起,交都察院审查吧?——但是既然这件事相府不牵涉在内,内阁要派员参与监察。”他信手指向一直站在阶下的叶默:“就由叶参议参与如何?”
长案上的其余六名公侯都没有表示反对。江剡神色凛惕,最终缓缓点了一点头,缓缓交叉十指,眯眼睨着陆危:
“很好,其他事情都已经议完,陆危,那么现在就来说一说,你昨夜越权下令,乐遇的儿子在你的命令之下盗取军甲,杀伤龙骧、西苑宪兵、执明军法官,并与北斗玄戈私斗这件事吧。”
杀机迎面而来,乐矫的心里重重一跳。但是他只是轻轻地低眼,什么也没有流露出来。
“江世叔,”白幼庭迈前一步,遮挡住主席长案间投向乐矫的视线,“衔风峪事件里玄戈犯的罪已经证明了。乐矫他向玄戈动武,是事出有因!中枢不应该为了这个,追究他的过错!”
“幼庭,”江剡冷然说,“玄戈的究罪,军法司会进行。这和陆危、乐矫践踏军法是两回事!——乐矫,”他的目光逼视过来:“陆危是凭着什么给你下的命令?”
这是个致命的问题,乐矫心里却无比地平静,他抬起眼,轻轻说:“……不凭什么。”
“只凭去年冬天我在衔风峪看到的事实。”
“凭我相信,谢营正不应该因为这种原因,被任何人提走。”
“借用西苑甲库云钺二式的事情,包括之后和其他人发生的冲突,都是我的独断,和陆相没有关系。”
在他凝湛的视线中,江剡缓缓收紧了交叉的手指,眉梢微跳。
气氛一分分紧绷。
然而乐矫并没有感觉到紧张,他甚至依然倚在椅背上,没有把自己支棱起来。
他没有理会血脉里时而尖锐地跳动一下的痛觉,眼里带出一点煦然,追逐着天穹投射下来的的阳光。
他知道,在他镶在斜轸座椅下的甲刀亮在天光之下的那一刻,陆危的这场赌就已经赢了。
现在的议题,只关系到他的去向。和其他无关。
……而去向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一件有多大关碍的事情。
乐矫如释重负。
在他的心里,只有一点隐忧还在悬着:他还记得早上和白幼庭偷听到的赫照然与陈绪的对话,陆危昨夜调动枢密院枕剑堂出动,凭的不是枢相赫游的手令,而是绥武女侯赫煦然的私令,如果江剡抓住这一点继续发难……赫游或许会出于保护长孙女的目的,向江剡让步,要求陆危作出妥协。
“——乐矫是否究罪,由主席座席即此表决吧。”史如寄的声音泠然响起,椅子的摩擦声吱嘎,她站了起来,朝向元焕微微低首一礼,发簪上垂下的珠缨轻轻摆荡:“陛下,请允准。”
元焕微微顿了一刻,说:“好。”
史如寄举起了手,话音明珠溅雨:“乐矫无罪。”
陆危同样举起了手:“附议。”
赫游一手按在座椅扶手旁的龙头杖上,另一只手缓缓举起。
厅内沉寂了片刻。
白流温神色倦冷,但在睽睽众目之中,向前倾身,举起了右手。
四比四。再没有人举手。
白幼庭攥紧了拳,灼亮的目光直直投向白光庭:“大哥!——父亲也认为乐矫无罪!——大哥!!”
然而白光庭神色一片淡漠,没有任何反应。
史寒旌枯冷如一段死去的不尽木,赫燕然目光冷锐,向上抬起,瞟在不知何处的远方。
江剡凛烈的目光缓缓游弋了一圈,开口寒意迸袭:“既然表决没有结果,乐矫就扣交军法司议定审理吧——陆危,陵光是你代管,你不会说不吧?”
乐矫心里一惕。从关宁宇事件就能看出来,陆危虽然名义上代赫游掌管军法司陵光处,但是其中有多少暗刺,谁也说不清楚。
陆危缓缓拧起了眉,正要开口,赫游却断然截入。
他苍老却浑然的声音响起,如同国会山上那座巨大的终风大钟鸣响:“光初,再等一会。”
江剡微一眯眼:“老国公,你要我们等什么?”
赫游却没有回答,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再等一会。再五分钟。”
江剡面孔冷然,双手支前,在历经了大华五位陛下时代跌宕的赫游面前,他最终保持了克制,没有再开口。
日光缓缓流转,在昆白石的地面上一毫一毫地移动。这是极为漫长的五分钟。
乐矫感觉着身体里的刺痛,疲倦滚滚袭来,一时间安静下来,他觉得有些难以支撑了。
忽然间,海潮般的议论声在整个阔大的空间中迸发,乐矫猝然一惊,就见议事大厅的两扇正厅大门敞开,辘辘的轮椅碾着清朗的风冲进座无虚席的大厅,光的尽头,陈绪推着一片雪云缓缓走向大厅中央。
轮椅中的女子将錾着饕餮的长剑放在身侧,一身银白的礼袍洗净了曾经战场的尘烟血灰。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锦绣的眉眼里是历经生死磨洗后的悠淡煦暖。
——是在逐北战争中克定封狼山一战中.功勋卓著,却身负重伤,不得不退出枢密院枕剑堂,常年在西山安养的赫游长孙女,绥武女侯,与史如寄并称大华双琼琚的赫煦然。
她作为主席长案间最后一张座椅的主人,在阔别大华中枢八年后,又一次出现在了众公卿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