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魂今昔》沧海玄鱼

54、等待

　　“去年那晚在衔风峪，我留下了物证。”

　　话音落地，惊诧的议论轰然在四周炸开。乐矫瞬间感觉到自己仿佛站在鸣啸的西海之中，所有的风浪一起灭顶涌来。

　　这一刻乐矫以为会有的不安并没有出现，他感觉到内心无比地清澈与镇定。

　　衔风峪的风雪被甩在后面，乐矫甚至感觉不太到喉咙里的涩哑了，他清湛地说：

　　“那天夜里，飐风营在衔风峪发现锦夏军突袭，因为天下大雪，无线接不通信号，谢营正命令我突围，向凌远城求援。我和锦夏光武交手，突围的时候，我的斜轸左肩被两具光武的长甲枪和甲刀同时击中了。”

　　乐矫没有给众人疑惑他提及这件事的空隙，轻扬着头，接着说：“斜轸的左肩被龙焰熔化，但是我抓住了砍过来的甲刀，把它从中间折断了。一小段刀身正好嵌在了斜轸的左肩里。”

　　“事件之后我回到中京，在参与修理斜轸的时候，忽然发现这段断刀有些不一样。”

　　乐矫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这张被他按到了最后的底牌，他确定这一刻就是它揭开的最好时机，但是他的心里并没有兴奋，只有惆怅蔓延：

　　“——这把断刀，虽然是光武配刀的样式，但是它的炼金，却是大华才有的高炼度，锦夏龙魂灵核不足，也没有这样的工艺，做不出这样的炼金甲刀。”

　　“……我发现这个的时候，衔风峪事件已经结案了。所以我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

　　“这段断刀，我把他镶在了斜轸驾驶座的椅子下面，”乐矫轻轻地说，声音却坚定有力，在昆白石的地面上敲击着，传出去很远：

　　“斜轸现在就在二院的甲库里，请派人拆开斜轸的驾驶舱，就可以证明。”

　　元焕只迟疑了极短的一个瞬间，就看向了赫游：“国公，可以现在派人去龙院查证么？”

　　赫游点了点头，让三名龙骧近前，向他们交代了几句话。

　　乐矫看着他们离开大厅，微微放松，脱力的感觉瞬间重新席卷上来，他吐出一口气，往后坐回去的时候不小心就晃了一下。

　　白幼庭立刻挽住他：“怎么了？”抬起头，就要去找史如寄。

　　乐矫拉住了白幼庭，微微笑一笑：“二公子，我没事。”合上了眼帘，轻声说：“现在，我们就等一等吧。”

　　厅内沉寂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

　　元焕静静地注视着厅内。江剡神色冷然，下巴抵在交叉的十指上。史如寄微微低头，垂下的珠珰在她耳边摇晃。

　　赫游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

　　陆危的视线散向外间，水烟的烟雾，袅袅地从他头顶飘逸而上。

　　身边的谢故疏倚着栅栏，属于贵族公子的温雅散掉了，飐风的生涯留在他身上的洒逸，慢慢流露出来。

　　乐矫觉得倦极了，但同时却又觉得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他从小是个心里不能压事情的孩子，只要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他就睡不好。从去年冬天的衔风峪开始，就一直按着他的那团暗影此刻终于被他拨开，尽管疼痛还没有离开，但是他感觉到了呼吸里清朗的空气。

　　乐矫眼睫低垂，在蓄养精神的时候，紧绷了很久的思维慢慢松散下来，一点一点飞散开去。

　　——如果今天的事件能够顺利解决，陆叔叔保有了相位，我是不是还可以拿着原来的那封调令，越过龙墙，到夔城去？

　　夔城……那是越哥哥的故乡。传说中城址的基座下埋着烛龙大帝的一根趾爪，那里枕望着昆仑山的西脉，雪和春色的交界地，亘古一同的风从山脊奔腾冲落，在夔城苍郁一片的谷地中发出悠远的龙吟。

　　乐矫还没有去过那里，心里却好像已经在那里住了好多年一样，一想到，就会觉得温暖。

　　因为太倦了，他刻意地没有去想致使了景越母亲的死的夔城一战。

　　……不过。乐矫又缓缓地想：自己卷进了这么大的事件里，已经受到了太多的关注，那项潜龙的任务，是不是真的还能交给自己来执行？

　　他闭着眼睛蹙了蹙眉。

　　心里不太宁静。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旁人眼里看来，冷汗沁湿的发蜿蜒而下，湛亮凝定的眼睛被眼睫遮住，看上去坚韧却又荏弱。

　　乐矫有些无稽地想：

　　……也许，今天可以睡个好觉了吧。就像小时候还在龙国时那种。

　　思绪在眼帘下沉沉的阴影里飘远了。

　　昨夜关于景越的那个梦浮浮沉沉，乐矫的记忆里，慢慢漂起来起来一些更久远的事情。

　　乐矫想起了那些他在龙国最初做过的梦，隔着跨越昆仑山的那个雨夜，好像被时间镀上了金色。

　　……那个时候，乐遇和敖思焉虽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但都用自己的方式宠着乐矫，乐遇给他自由和放任，敖思焉给他目标和支撑。龙都的风云暗涌、龙王间的针锋相对、他的血统质疑都没能伤害到乐矫，他快乐自由地在敖氏驭风台渡过了童年。

　　家养的苍龙带着他在空中飞驰，乐遇教他玩龙都日流城找不到的异国灵械，敖思焉一边严格考核他的龙魂御术，一边给他讲龙族的悠久故事。

　　那个时候乐矫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失眠，每天的梦里，是西海最古老的海蜃也编织不出来的一片绚烂。

　　梦境开始褪色是在他十岁的时候。

　　那一年他的舅父、敖王敖思钦因为血毒猝然爆发倒下，敖思焉代掌扶风府，敖思钦的独子敖寻逸因为龙血孱弱，被扶风府族会否决了继承权，敖王的延续问题摆上台面。

　　与此同时，龙皇宗炽钰因为衰老中断了玄天殿合议，扶风府敖氏和余沁府封氏的关系开始微妙地发生变化，平静底下酝酿着越来越紧张的气氛。

　　重重的重压从那时候开始纷至沓来。

　　而在那之前好几年，乐遇就不再长期留在龙国，而是把大半的时间抛在了龙墙的另一边、他作为人类出生的母国大华。他和敖思焉的关系，也好像褪掉了曾经让幼小的乐矫觉得腻歪的热烈。乐矫没有听到什么，但是他暗暗猜想，他们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吵过架。

　　龙都的风潮终于波及到了乐矫在学宫沧流宫里的日常，一直以来都很顺利的学业，开始变成一件难受的事。

　　乐矫直到那个时候，才忽然真正意识到那件他一早就已经知道的事情：他和沧流宫里那些其他的龙王血裔们，是不一样的。

　　他的血管里混着至少三种不同龙脉的血，他不能化形成龙，他虽然是扶风府敖王的直系血裔，却绝不可能通过族会长老们的认可，成为扶风府的继承人。

　　——甚至连他进入沧流宫学习的机会，都在五鳌之中备受争议。

　　敖思焉从来不觉得血统有多重要，乐遇则更不用说，乐矫在这样的教育下长大，虽然知道有血统这件事的存在，但是从来没有真正感受到它的影响。他虽然不能化形成龙，但是他一点不弱，即使和纯血龙族比试，也不必定会输。

　　这样的认知一直持续到敖思钦倒下。扶风府敖氏将何去何从成为迫在眉睫的问题。

　　期待、关心、鄙薄、仇视、轻蔑……混杂着数不清的念头的目光投向乐矫，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那段时间乐矫睡不好。却又不像现在，有办法忽略自己的失眠，越睡不着越心慌，却又咬着自尊，不愿意去打扰已经内忧外患的阿娘。于是每天晚上睁着眼睛，听来自缑山的悠远鸾鸣。

　　那时候乐矫总是和龙皇次孙宗争烈冲突，除却宗争烈的咄咄逼人之外，也因为这种焦灼总是追赶着他。

　　……在感觉最糟糕的时候，乐矫阖着眼睛淡淡地想，越哥哥因为探骊之会来到了龙都。

　　他强大、自由、洒脱并温柔。

　　他支撑了他的勇气。

　　那些勇气在乐矫心里藏了很久，在某些需要的时候会腾起火光，帮助他度过了离开龙国的日子、失去爸爸的日子、困在衔风峪的风雪里的日子……还有昨晚那个必须独身驾驶云钺，前去阻拦龙骧策鳌的时刻。

　　——以及这个让他能够像这样站在廷上，把真相说出来的时刻。

　　……

　　厅门再度打开的声音伴着纷沓的靴声，把乐矫从回忆里惊醒。

　　乐矫抬起头来，就听见其中的一名龙骧锦衣提声说：“陛下，国公、陆相，我们去到中央第二防务学院，拆开了乐公子所说的斜轸，确认驾驶舱坐席下确实镶有一段残刀，经验定是越州龙泉342型炼金，甲刀上残有锦夏制式灵甲光武配刀的铭文。乐公子所说无误。卸下的残刀在这里。”

　　龙骧锦衣高高托起右手，将那方裹着血火气息的布揭开。

　　一痕幽光流空而出，锦夏军光武灵甲的残刀，就此展露在掌握着大华命运前途的人们眼中。